《愿望》兔子敔

1、第 1 章

　　“好.”接到命令的他并无半丝犹豫.
　　三年的监视,终于要结束了吗.可是却没有出现任何类似于高兴的情绪.

　　这三年来,他对一直暗中窥伺着的那个少年,一直没有下手.
　　少年是自家老大向乾的私生子,但一直在最大的宿敌------壁龙帮门下抚养.
　　那是十五年前的冬夜,当时他只有三岁.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大宅被大火焚烧得只剩一堆焦炭,身旁静静立着一个男子.
　　进入黑龙帮好像只是顺其自然的事,身边一直有一个叫他小晔的男人陪伴着.
　　他的童年也许可以再快乐一点,如果没有知道自己的父亲------黑龙帮前任老大的弟弟------是被那个男人,也是现任老大亲手烧死的话.而他留下了自己,一直以来像对亲生儿子一样对自己.
　　现在,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恨他.
　　十八岁生日那天,向乾交给他一个极其重要而又隐蔽的任务------监视壁龙帮帮主的养子向涵.
　　他一直是困惑的,为什么只是监视他而不是干脆杀掉他.
　　昨天,他知道这个就像定时炸弹一样的少年,就快发挥他的作用了.所以向乾让自己了结那个少年,为三年来的监视,画上句点.

　　猛然发觉手中的烟已经快要烫到手.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抽烟被向乾发现的时候,他叫自己注意身体,少抽烟.
　　猛吸一口,踩灭烟头.
　　脑海中尽是少年苍白而又温和的脸.

　　凌晨三时,他潜入这个无数次逗留的房间.
　　门外耳目众多,必须快些下手.
　　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呼吸到这里的空气了吧.鼻腔里还残留着少年的味道.
　　然而面对少年苍白的脸,他手中的刀始终无法落下.
　　无法想象他的血溅到自己身上的样子.
　　他落荒而逃.墙内警铃大作,而这一切都似乎与自己无关了.

　　他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回去的了.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推短.
　　“对不起,是我无能.”
　　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向乾的脸.
　　好长的一阵沉默.
　　向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深棕色的眼------那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
　　只可惜他已经死了.十五年前他亲手将他烧死.
　　赤色的火焰又烧进他的脑海,他慢慢开口.
　　“如果这次成功了,我会告诉你十五年前大火的起因.”
　　时间好像有几秒的空白.
　　“好.”
　　“不要忘记我告诉你的话.”向乾在身后低低地嘱咐.
　　“不要动情.”他心中浮现出这句从小听到大的话.
　　自己的情感怎么会是自己的理智所能控制的.
　　陈晔走出这间昏暗的小屋.
　　情已动,怎好再静止.

　　“你在吗”少年面对着淡绿色的墙躺在床上,轻轻开口问道.
　　陈晔踟蹰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少年似乎在笑.
　　心砰砰直跳,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心跳得快到要窒息的感觉了.

　　“我还是第一次在阳光下这么清楚的看见你.”少年从床上坐起,挠了挠头,笑着说道.
　　站在窗口,和煦的风拂过耳畔.
　　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光下待过了.
　　十岁那年,他看见向乾在他的房间对着父亲陈志的照片出神.
　　他的心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就是这种呼之欲出的感觉.十岁的他默默走开.
　　而二十一岁的他,却无处遁形.
　　“出去走走好吗一起.”这几年来你很辛苦吧.少年微笑着看他.
　　“好.”心刚才好像漏跳了一拍.
　　“不要让他们发现.”少年将手指轻轻竖在嘴唇上.
　　陈晔突然有一瞬的失神.
　　他将少年抱起,跳出墙外.
　　两人默默的走着.
　　“去兜风好吗”
　　其实陈晔很好奇少年是何时发现自己的存在的.
　　“好啊.”少年对陌生人没有丝毫的戒备.
　　他太单纯了.陈晔想.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呢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他清新纤弱的气质让他有了保护欲,眼中常含忧郁却总是经常微笑.
　　陈晔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
　　大概,是对他半裸的上身有反应的时候吧.

　　抚着方向盘,熟悉的无法下手的感觉奔腾而来,直捣入陈晔的脑海.
　　如果现在不了结他,以后也会有人来结束他的性命,不如自己亲手将他与自己一起送上黄泉路.
　　陈晔定了定神,对着迎面的一辆大货车,将油门一踩到底.
　　向涵酝酿许久的一句话飘逝于巨大的破碎声中.
　　“你有什么一直想实现的愿望吗”是好不容易想出的打破尴尬沉默的话题啊.
　　有,当然有.我想看看你为我担心的脸.
　　陈晔闭上眼,等待灵魂从躯体抽离.

　　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
　　居然没死.那他呢身体似乎动弹不得.
　　有人推门进来,是护士.护士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进他的枕头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他摸了摸枕头下,发现有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
　　小晔:
　　在提笔的时候,你已经三天没有音讯了.刚刚才收到消息说你出车祸在医院,我知道,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
　　其实黑龙帮很久之前就已经趋于颓败,内乱四起.前任老大费尽心力压下即将爆发的内战,可是暂时的平静后,老大也时日无多,自知大限将至,然而继承人一直没有敲定.他的亲人只剩下了一个弟弟,也就是你父亲陈志.陈志并无领导才能,也无心领导这一个帮派.况且当时内乱并未完全平定.于是老大将这个帮派交到自己身边跟随多年的一个手下手中,也就是我.
　　黑龙帮一直苟延残喘至今,而帮内一直有内贼的存在,所以情况相当危急.我却始终无法完全消灭内鬼.内鬼不会少,光是我揪出并灭了口的就有二十个.这些混蛋全都忘记黑龙帮对他们有恩,眼见黑龙帮势力衰微就立刻投靠别处!
　　终于有一天,壁龙帮知道陈志的存在,妄想将他作为要挟我的人质.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一直爱着陈志,可遗憾的是他并不爱我.陈志爱的从来就不可能是一个男人.他娶了老婆,第二年就有了你,陈晔.你母亲是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她知道我对陈志的感情,从不在我面前和陈志表现出亲热的样子.其实你很像你的母亲.
　　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不用你的原谅,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身上背负的,是几千弟兄的生命啊,混这一行的,讲究的不过是道义.我宁愿自己亲手杀了陈志,也不愿意让陈志变成帮派之争的筹码.于是我趁着陈志和你母亲都在家的时候,以带你出去玩为借口,酿造了这么一场大火.
　　壁龙帮失去了有力的筹码,于是他们找到了我当年的情人,将她杀害,把孩子夺走抚养,等待有朝一日能作为威胁黑龙帮的筹码.我当年的情人很无辜,但是我并不爱她,那孩子不过是酒后一时冲动造成的.但孩子到底是我的骨肉,我不想他落在壁龙帮的人的手中,若是他们一次相要挟,我一定会做出一定的让步.至于壁龙帮为什么三年都未下手,怕是因为时机还不成熟,黑龙帮还不够虚弱吧.我想让他多活几年,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毕竟那是我唯一的骨血.所以我让你监视他,挑准时机再下手.
　　原谅我的自私.然而,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不知道还能拖着这具身体走多久.我放不下的是黑龙帮的弟兄们,我走后,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还有就是你,陈志的血脉,人死后什么都无所谓了,可我放不下你,我希望你好好活着,能过上平凡人的生活,这也是我欠你的.
　　壁龙帮近日就要行动了,他们看出黑龙帮就要垮了,他们会以我的儿子作为彻底打垮黑龙帮的武器.所以,现在就是杀掉向涵的时机了.我宁愿他死,也不想他成为使黑龙帮崩溃的棋子!
　　现在壁龙帮的那个小兔崽子现在应该觉得向涵这个筹码失效了吧.等待向涵的,应该是死亡.
　　但是你别担心.我看着你长大,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吗.放心吧,向涵现在还没死.但是他伤得比你还重,或许以后都不能行走了.如果你有能力,随你把他带到哪里,最好一辈子都别出现,好好地活着.
　　保重.
　　向乾

　　真相如潮水一般向陈晔涌来,似乎要将他吞没.
　　也许,他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还想让我亲自杀了他的孩子,是想以此偿还他多年来对父亲,对我的愧怍.
　　陈晔心中也是暗自庆幸的:还好,最在乎的人没死.
　　陈晔翻下床,摸出一旁夹克内袋中的折叠刀,忍住全身的疼痛,一步一步,艰难地找着向涵的病房.
　　陈晔涉世多年,却仍像个孩子.他以为,他可以轻松的带走向涵.

　　“噗------”是利器穿过皮肉的声音.

　　“醒了”
　　眼前是一个光头,龇着黄牙蹲着问他.
　　这里似乎是个地下仓库,冰冷的水泥地上杂乱地堆放着纸箱.
　　陈晔感觉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老大,他醒了.”
　　这次走近的是一个貌似挺年轻的男人,看样子他就是是壁龙帮的老大.
　　他好像在仔细端详自己的脸,似乎在确认他还是否有反击的能力.
　　“长得还不错.不过已经没什么利用的价值了.”
　　似乎有人要把自己拖走.
　　价值没有利用的价值那向涵呢
　　陈晔几乎是靠着自己的意志,站了起来.浑身剧烈地痛着,但是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找到向涵,带他走.
　　“老……老大,他动了------啊------”
　　陈晔挥拳将架住他的两个人打倒,他四处看着,搜寻着向涵纤细的身影.
　　杂乱堆放着的纸箱后被人压制的向涵,亲眼目睹着这些.
　　他背后的刀太刺眼.
　　陈晔的眼神突然飘向了那堆纸箱.深棕色的眸子晃了向涵的眼.
　　陈晔挣扎着甩开想要纠缠的人,脑中不停的闪现向涵总是担心着的脸.
　　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向涵突然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他在自己的房间逗留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地担心有人会突然闯入.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毕竟没有伤害自己.
　　那次陈晔出现在阳光下,向涵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怦然心动.
　　想一步一步地,接近他,走进他的心里,一起逃脱棋子的命运.
　　可是,这好像很困难.自己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站不起来,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有人从后方踹了陈晔的腰.向涵想大声叫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折叠刀从陈晔的手中飞出.
　　“拿枪来!”
　　“砰------”

　　“向涵……”是陈晔嘶哑的呼唤.
　　意识正逐渐离自己远去.模糊中似乎看到了向涵正在向自己扑来,还有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真好啊.”陈晔闭上眼.
　　向涵,在兵荒马乱之中,能遇见你,真好.
　　再怎么样,都已经无所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