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和一个人的英雄时代》歌娄

2、Chapter.02

　　这是舒想第一次非常明确地表示，她不赞同我的见解。我为了挽救她的执拗费尽唇舌，继而疲惫，最后腻烦。这场爱情我们之间的维系太过单薄，不过一张张盛满乌托邦的一无是处的废纸，铺陈着煽情夸张哄骗小女生的谎言，身为创作者的我清楚不过。然而舒想却不那么想，南方的姑娘热烈奔放都敛进骨子里去，为了一个莫名的理由奋不顾身投入爱火，走到了尽头哪怕只剩一丁点儿维系也救命稻草般扯住不放手。我的和平分手计划破产，万般无奈，索性也把自己埋进了以往日夜颠倒毫无作息的生活。舒想时不时给我买来便当，一张一张收拾我散落四处的稿纸，她一声不吭，只倔强地瞪着我，这样的舒想令我烦躁而愧疚。她理应成为一个幸福的姑娘，有笑容张扬不羁的英俊男人，趁着夜色悄悄来到她的窗下，低吟着哦，我的太阳。我很乐意把这个题材写进小说中去，只是自己从来不会那么做。

　　女人一旦麻烦起来，就忍不住让人想离开她。我想离开舒想，有了对照我开始想念梁筱画。在我和舒想最幸福的时间里面，我一度把她弄成了脑中的隐藏文件夹，而现在它像装了强制指令般跳了出来——或许是有意而为，我离开她，只是为了让自己明白，我离不开她。

　　事情在这时出现了一些转折，梁筱画成功地找到了我。显而易见，我低估了这个叫嚣要在结婚证上和我凑合一张照片的女人。而后，我想我做了些错事，即使无视掉我的良知，它们对我的未来是正确的，但我至今仍时常为它们感到后悔——我打了电话约舒想出来，我和梁筱画在火车站接吻，脚边放着我打包完毕的行李，待我转过头去，正对上舒想瞪大的迷惘的眼睛。

　　我们在月台上谈话，我，和舒想。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她反复地这样问我，我听得出那声音里极力压抑的躁动与绝望，玷污洁净与践踏泥淖相比，乃是大过，我的罪悉数于此刻加诸我身，窒住我的呼吸。“我没法一辈子留在这里，我的女友找到了我，我必须和她回去。”我只能这么和她说，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梁筱画，却发现看不清她的表情。

　　“没有告诉你真是对不起，这些日子都麻烦了你，你若喜欢……这些草稿全送给你，”我想了想，还是把那沓纸塞进了她怀里，“请找到让你真正幸福的人吧，若是可以……”我艰难地斟酌着字句，思量间话已经脱口而出，“就当做我这个人，不存在了吧。”

　　我想现在正在看这篇文章的你，一定会说：许书游，你TMD还是不是男人。但在此之前，我自己早已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这不是什么开脱辩解，真的。形势所逼，我当时满脑子想的只是怎么救自己，而不是救赎自己，我甚至无法让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女孩子得以从容解脱，而是毫不留情地把她生命里关于我的全部生生扯了出来。我必须得和她说清楚，我从未考虑在这里长久停留，回去，或者继续流浪，不会有第三种选择。能拥有她这样的曾经我倍感荣幸，但我注定要前进，一意孤行。

　　我听见火车轰隆隆压过铁轨的声音，于是挣开了舒想扯住我衣襟的手——那一刻我几乎将要被这尴尬的局势逼疯。我的脑中混乱一片，却运作得比什么时候都快，我想了很多，比如如何快速牵起梁筱画的手，快速挤上火车以及十几种应付舒想纠缠的方法——很可惜，一种都没派上用场。当我和梁筱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时我仍旧沉浸在自己平安无恙的讶异中，这时我听见了舒想歇斯底里的笑声。

　　之后的一幕是怎样我不想复述，火车缓缓开动，我终于离开了这座南方小镇。我在这里用三个月将梦想挥霍殆尽，离去时依然一无所有，只是比来时更为罪孽深重，爱慕我的姑娘闯进我的眼睛，我掖紧了自己的心，漫不经心地走过她热切的爱情，把它当做一场美丽而疏远的风景。火车开进了隧洞，视线忽而转暗，微微晃动的车厢里梁筱画一把捉住了我的手，攒得死紧，我才惊觉她的手早已冰凉。我不如佛，无法知晓这世间一切轮回因果，但我忽然醒悟过来，我的身旁一直坐着这样一个姑娘，不管我心里装着怎样的城市，她想做的，不过是伴我一程，不过是想坐在我身旁的位置，在黑暗里，在黎明里，在春夏秋冬的轮回交替里，在寒冷害怕孤单无助的时候，紧紧地，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转过身盯住梁筱画的脸，光与影淆在一起，打在她脸上一片柔和。我今年27岁，是该为工作老婆房子的事情发愁的年纪，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任何正式的承诺，包括我自己。我感受到濒死的梦想在胸口处翻来覆去痛不欲生，我一脚上去断了它最后一口气。我对着自己念咒，熄灭吧小宇宙。然后我狠狠反握住梁筱画的手，像抓住那些尚未逝去的光阴，像抓住了梦想的尸体腐败前尚存的最后一丝希望。

　　“筱画，我们结婚吧。”

　　…………

　　“其实我早在半个月前就找到你了，只是没有联系你，我第一个去找的，是舒想。”

　　“她是个好姑娘，我同情她。但是我在她身上找到了最好的教训，如果我不能不顾一切守住自己的幸福，大概也会沦落成她那个模样。你或许在奇怪我们走的时候为什么她不追上来吧——当然，我实际上并没做什么，只是让她看清自己的懦弱，并让它在适当的时候泄露出来而已。”

　　“书游，我不希望看到你因此自责，所以我愿意把事实说出来，我想让你知道，使她受到伤害的，是我，更是她自己。”

　　我在江边和梁筱画相拥，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上衣口袋里的小红本硌在我们中间，胸口发疼。我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上面全是泪。我想我不仅仅是为了舒想，更是为这段荒诞悲哀的故事感到难过。难过它在我的人生中真实地演绎着，男一号是我，只有我的无知伴我走到了剧终。

　　我曾经幻想像英雄一样走遍世界各地，却在自己的王国丢盔弃甲，一败涂地，被我一度小觑过的长头发生物绊住了手足。再见了我的梦想，再见了，我的乌托邦。我这样轻轻地说，我将告别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在我有生之年，它们再也不与我有关。

　　不，你错了。终结者2号在我怀里回答，你的大部分世界，现在就在你的身边。

　　也许，你是对的。我这样回应她，然后更紧地抱住了她，身后是滑过了灯火通明，正在滔滔远去的江河水，以及那些一并被湮没的，年少轻狂的梦境与怅惘。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