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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翠竹清影,绛珠芳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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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绛珠仙子感怀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随他下凡,以一生的眼泪偿还他的生命之水。这是我所读过的,关于前世情缘最凄美的描绘。
中国人常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黛玉——绛珠仙子的今生,以一生的泪水向世人昭示:用情感偿还情感,用生命报答爱恋。
应该说,黛玉前世的经历注定了她的今生充满了浓厚的生命意识。
元妃省亲,命众人即景作诗,此时的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压倒众人。”她迫不及待地要显示自己的才华。这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是十分了不起的意识。要知道,中国自古推崇的儒家文化一贯主张“中庸”。说得好听一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说的难听些:“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我们的文化中有大量这样的成语、俗语。黛玉在这一回中展现的好胜心,无疑是对自我生命价值的一大肯定。
宝玉从北静王手中得到“圣上御赐”的手串,转送黛玉,然而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戴过的东西,我不要它!”掷而不取。我一直觉得,黛玉在这个片段中所显现的反封建意识甚至比宝玉一贯的作为更为难能可贵。众所周知,中国人自顾不有着浓厚的官本位意识。“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样的论调时至今日也经常听到。而黛玉在那个时代就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对王权甚至是皇权的蔑视,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黛玉本身就是一个在封建社会被歧视、压迫的女性。
生命的高贵与尊严在黛玉身上得到了极致的表现。
黛玉待人接物虽然有时尖酸刻薄,却毫无城府,对所有人都报以热诚。香菱学诗,黛玉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紫鹃提醒、关心黛玉,黛玉丝毫没有小姐架子,姐妹相待;湘云在中秋节豪迈地宣言:“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指宝钗等)一羞!”黛玉更是“万不肯负她这般豪兴”,展现了不多见的豪情。就连对黛玉有着本源威胁的宝钗,在一番交心之后,黛玉也是“心下暗伏”,姐妹相称。
黛玉就是这样热诚地对待她生命中的每一个人,外冷内热。
反观“安分随时”,人缘好的宝钗,她不仅在金钏死后流露出对生命触目惊心的冷漠,更在“借扇机带双敲”一回中对无辜的小丫头发泄怒火,外温内冷。
两相比较,孰优孰劣,读者早已心中自明①。
大观园中黛玉的住所潇湘馆被一片翠竹环绕。竹子与潇湘馆主体建筑“遮映成趣”。而这千百竿翠竹也是黛玉的象征物之一。大观园群芳开诗社时,探春开玩笑的引用娥皇女英泪洒斑竹的典故,为黛玉取别号为“潇湘妃子”。而黛玉对这个别号没有排斥,甚至是喜欢的。
竹,在中华传统文化中象征着文人宁折不弯,不畏权贵的风骨。也正因为如此,竹子才与梅、兰、菊一起并称为“四君子”。放眼大观园,只有潇湘馆有成片的竹子。千百竿翠竹的清影,正昭示了黛玉高洁的品性和她独立的文人气质。
通观整部《红楼梦》,其他姑娘们作诗都带着玩乐的性质,唯有黛玉,她是用她整个的生命来写诗。“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凄美的诗句,泣血般的浓重情感。
因此,我想说,大观园中有很多姑娘有诗才,然而真正的诗人,只有黛玉。
与宝玉相比,黛玉身上的叛逆意识隐藏的很深,却又更为张扬。宝玉之所以爱慕黛玉,正是因为他们有思想上的共鸣。雪芹用细腻的笔法描摹道:“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劝导,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的女儿,也学得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直流……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所以深敬黛玉。”在那个以仕途经济为正统、为人生唯一出路的时代,能够不屑于这些东西,这是多么的可贵与超前!黛玉思想上的叛逆性可见一斑。
黛玉的美,是中华传统文化精华中最为推崇的超逸脱俗之美。雪芹通过宝玉的眼,生动地向我们描绘:“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得超逸了。”
曹雪芹的一支生花妙笔,在描摹黛玉之美时竟也犯了难。现存的古本中,对黛玉眉眼的描写非常的不统一。我很赞同周汝昌先生的意见②,感觉描绘黛玉眉眼的诗句应该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周汝昌先生指出:“罥烟”原是形容柳色,活画出黛玉美丽的黛眉(“罥”字本身的意思就是“缠绕”、“牵挂”);“含露”则生动地表现了黛玉眼眸的晶莹与“含水量”的丰富。这样的描写同时隐隐提醒着我们:黛玉本就是为还泪而生。
是啊,黛玉本是绛珠仙子,她的眼中流淌的,是为偿还神瑛侍者——贾宝玉的恩情而满溢的泪滴。宝玉和黛玉的爱情悲剧,早在他们相逢之前,就已注定。然而这段感情是那样的刻骨铭心,以至于时至今日,依然有众多痴情的人为之倾洒泪水。
以我之泪,还君之水;以我之情,报君之恩。这份爱恋是那样的圣洁,那样的纯粹,人世间找不到一处地方来容纳这样感天动地的爱情。只因那个社会,是一个污浊不堪的泥潭。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浊陷渠沟。”凄美哀艳的《葬花吟》仿佛就是黛玉宿命的预言。她和宝玉是知音,是灵魂的共通者。然而,那个时代绝不会容许这样纯粹的感情生长。
邂逅,即是分离的序曲。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黛玉与湘云中秋联诗中最华彩的两句。“寒塘渡鹤影”预示着湘云历尽苦难之后终得安慰;而“冷月葬花魂”则以满溢着哀伤的笔触,诗意地预演了黛玉与这个尘世的别离。黛玉是一个诗人,她的死绝不应该像高鹗续书中所写的那样“焚稿断痴情”,而应该是一首哀绝千古,艳绝千古的生命的绝唱③。只因,黛玉是那样一个诗意地生存的女孩啊!美丽的生,超凡脱俗的活着,情深无匹地爱了一场,不屈地反抗着那污秽的时代强加给她的命运,最终,诗意而凄美地消逝。
她不是普通的凡俗之人。她,是痴情不悔的绛珠仙子。
潇湘馆前,翠竹弄清影,那是黛玉朗朗的文人傲骨;灵河岸边,绛珠舞芳魂,那是黛玉凄艳的绝代风华。
参考文献:
①周思源:《孰优孰劣话黛钗》
②周汝昌:《梦解红楼》
③梁归智:《红楼探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