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踢》秋小九

4、肆

　　可惜，养在深闺的罗三小姐却没有那样的好定力。她回了王府便成日一个人坐在那空落落的书桌前，用手指在那宣纸上默默地写着从他嘴里说出的三个字。

　　穆功楠，她是听过这个名字的，隐约知道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她知道他不同于王家这些空有名头的清贵，穆家是真刀真枪打出的江山。

　　终于有一天，她招来了秀儿，犹豫很久交给了她一个任务。

　　“帮我去外面打听打听一个人，穆小将军知道吗？穆功楠。”

　　秀儿看着自家小姐那双颊上遮不住的红晕，忽然感觉流光回转，她似乎还随着自家小姐在江南待嫁。三月的江南春风无限好，小姐坐在红木雕花垂帐床前微微低着头，听自己一句一句说着那王四少爷的消息。

　　秀儿的心一凉，当年的她已经给了小姐太多希望，从而带给她更大的痛苦。如今既然嫁进了王府，虽说是王四少爷有错在先，但是妇道却是荒废不得的。如是一想，秀儿只是应下去打听，却根本没有想要告诉罗沁辛的意思。

　　如果一切都是这样阴差阳错下去，或许穆功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那一眼看上的是胭脂小姐罗沁辛，或许永远只当是他求而不得的一个下等丫头罢了。

　　他确实对罗沁辛上了心，特意为了她登了王府大门两次，每次借着由头寻人去看，将那些罗府夫人小姐们身旁的丫头都打量了个便，也没有找到那日让他一见倾心的佳人。

　　也是，谁会无端去提起在王府东门旁那个小院中，恐怕要孤独老死一生的王四少奶奶呢？这样的丑事王家只会拼了命去掩饰。

　　在两次求而未果之后，穆功楠虽然心里遗憾，却还是将此事放了下来。

　　这是一个乱世，人事变迁如此之大，那样一个容貌出众的丫头保不齐被人转手赏给了别人养在他人后院之中。加上前方战报频频，日本人此次进攻火势凶猛，竟然还恬不知耻的联合了企图分一本羹的俄国人，让原本军备就在其下的穆家军连连吃亏，一连好几日穆功楠的脸色都是沉着的。

　　这一日，已经离罗沁辛遇见穆功楠那时过了三月之久，罗沁辛好说歹说才说动了秀儿随她混出府去。

　　许是这段姻缘本是上天注定，原本已经打算撤回盯住王府暗哨的穆功楠又因前方战事无心下令，才让守候了三月之久的穆家暗哨重新为穆功楠寻回了佳人。

　　那一天，前线传来大捷，穆功楠心情极好，又得知这个消息，当下连军服都未换就往罗沁辛所在的那珠宝行走去。

　　那珠宝行离穆府不远，他又骑的马，更是几步就到了。

　　罗沁辛方才进这珠宝行没多久，但是却尴尬得涨红了脸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她许是忘了，自己穿着最下等布料的衣裳却跑来了这样的地方，这里的女人们无不穿着最时兴的洋装和玻璃丝袜，手挽着一个男人满不在意却又全神贯注的挑选着那一排排华丽的珠宝。

　　他们面前都会有热情的店员讲解，而只有她和秀儿站在那，无人问津。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推门声，罗沁辛身体一僵，下意识地一咬嘴唇低头转身就想走，那包在眼中的泪花已经摇摇欲坠，下一秒就要落下来似的。

　　她飞快地转身，低头欲从这尴尬的场面中逃脱，却感觉手腕一热，竟被人扣了下来。

　　“辛辛。”声音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就像是……她曾懵懂梦到过几回最后羞红了脸醒来时的声音。

　　就像是……那个如今想也不敢想的声音。

　　罗沁辛浑身一颤，斜斜一抬眼，眼泪却是顺着如玉的脸庞落了下去，如同那沾惹了清晨露珠的玉兰花，娇娇怯怯让人忍不住捧在手下把玩却又害怕一碰就会枯萎。

　　穆功楠想也未想便将她拉入怀中，看着珠宝行内众人惊异的眼神，却是面带宠溺的微笑：“是我不好来晚了，倒让我的辛辛受了委屈。”

　　一旁的秀儿惊诧得张大了嘴，却被穆功楠的侍卫官给带了下去。

　　罗沁辛被他搂在怀中，他身上的味道那样的干净，不是王家男人说话间都抹不去的那股子陈旧的檀香味，也不是在江南时世家子弟浪荡间的脂粉味。

　　她自幼调香摆弄胭脂，闻惯了各色气味，此刻却只能怔怔地看着他冷硬刚毅的脸上那一抹温润的笑容。

　　“辛辛？”穆功楠好脾气地又叫了一声，倒让一旁珠宝行的行长满脸是汗的跑来了，穿着一身得体马甲西衬的他却是愣流了一头冷汗，一边擦着汗一边道歉：“不知道是穆少和……”他看了眼穆功楠怀中娇小却满脸红晕的窈窕佳人，有些语迟，整个北平城的大家闺秀他基本统统认识，到不知道这位是哪个府上的千金。

　　“辛小姐。”穆功楠将她搂了搂，回道。

　　罗沁辛听他如是说，心底虽是羞怯，但到底是反应了过来，很快便将最初的诧异调整了过来，站直了身体。

　　虽然腰间那强壮的臂膀依旧散发着灼人的热度，但是她到底是见惯了场面的罗三小姐，只是轻笑：“原是想来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若说新鲜玩意儿，怕是整个珠宝行都找不出罗三爷出海带回来的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粉钻。但是，女孩子天生就爱这些珠宝，就算知道比不得还是想来瞧瞧。

　　方才穆功楠那赔罪的语气罗沁辛也是听到了的，此刻虽不知道这人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还是任由他搂着走了一圈珠宝行，听那行长介绍了一圈却还是兴趣缺缺，毕竟与那些耀眼的宝石相比，腰间这只手臂给她的冲击更大。

　　穆功楠却丝毫未察觉，只当她是都瞧不上眼，便道：“我听人说你们前些日子来了些好货，不会给我藏起来了吧。”

　　“怎么会，辛小姐请进，我呈给您看。”那人连忙殷勤的推开珠宝行内里的房门，又亲自从保险柜里取出了一个红色的硬盒子，小心的打开，推到了罗沁辛面前。

　　那是一条细长的金链子，朴实无华，只是那链子上串着个鸡心状的坠子。

　　虽说看起来格外别致，但是与门外那流光溢彩的宝石相比到底黯然失色。

　　“辛小姐可别小看这鸡心坠子，据说这是那些个洋人最新研发出来的材料，硬度连子弹和坦克都压不碎的。”那行长舌灿莲花地说道：“这不，拿来做了项链，取的就是情比金坚的寓意呢！”

　　他这一句话却臊得罗沁辛满脸通红，情比金坚，她和穆功楠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坐在这儿挑东西已经是不守规矩了，怎么可能收了这样贵重的链子？

　　罗沁辛猛地站起来，只看了那穆功楠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往珠宝行外走去。

　　穆功楠倒是面带笑意地点点头，随即紧随罗沁辛而去，倒搞得珠宝行长一头雾水，生怕自己言语不当得罪了贵人。

　　要知道，这乱世最让人敬畏的就是拿着刀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