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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雪夜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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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隆冬,未到酉时,城内很多店面都提早阖上门了,只有数家伶仃的点着灯。刮面的北风凌厉的像烧刀子淬过的刀锋。渐渐的,除了风声,从城门那头进来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还响起了窸窸窣窣像铁索拖地的声音。
韩书赤着脚,一脚深一脚浅踩着雪堆里,被那些张牙舞爪的官兵像狗一样拉着脖子踉踉跄跄向前走。
队伍里有人低低啊了一声,扑通摔在地上,一条队伍就跟着滞了下来。那个女人伏在地上,试着爬起来,没有成功就趴在那不愿意再挪动半分,这鬼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旁边的官兵头不耐烦的呦了声,没见得她有动静已经一鞭子甩了过去,怒喝道,“起来!你们也是,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那对狗招子抠出来下酒!快走!”
又是几声鞭响,女人的抽噎声断断续续,这样的事,几个城走下来,已经是好多桩了,韩书觉得自己脚冻得麻麻的,也不愿意再费力去看。
他二娘哽咽着声音,什么天理都扯出来抽搭几声,她是爹最后纳的侧室,恃宠而骄惯了,到这也怕是一时半会都不愿意想起自己已经是阶下囚了。
韩书被吵烦了就抬头看看,虽然二娘的容颜还在,不过涕泗横流,那张漂亮丰润的脸也脏兮兮的,髻松鬓乱,已经没了半点儿当初在大堂耀武扬威的雍容。
韩书不免同情她,但想起娘就是因为她才病死的,他的同情就少了几分,只是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天冷的,还是怎么的,明明刚入冬那会爹还摸着他的头说来年他就能做他真正的对手比划上一场了,谁知道,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家没了,爹没了,韩书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秋婵就跟着他旁边,在底下伸出手握了一下小少爷僵的发直的手掌,似乎是想把自己身上并不多的温暖都传给他。
愈夜北风的势头就越劲,连脖子都被皮毛裹严实的官兵也开始顶不住这风,低声骂骂咧咧起来。
官头也不阻止,等骚动再大了点,他才发话说要在此地作个停留。
这人倒挺有脑子的,这样闹的话,上面有什么责怪都能拿下面的人搪塞过去,他分散自己的精力胡乱想着,以便转移点皮肤的生痛,眯着眼抬头往前望,街头有家店的门面还半开着,门前的灯笼被风刮得高高斜起,微弱的烛火有点像荧火虫的尾光。
官兵一踏进客栈就拍掉绵袄子上的雪,把几十个犯人推到墙脚根叱他们蹲下,挥手打发小二找来高粱酒和下酒菜驱寒。
韩书坐了下来,吹了口气搓了搓冻疮附近冻僵了的皮肤,小心翼翼的舒展了一下麻木发红的脚趾头。
地板和墙都冷的,但好歹把外面刮骨的烈风挡住了,除了小二跑堂的脚步声,客栈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声孩提哭声,大厅里就那么一两个风尘仆仆独坐的人。
这么冷的天犯人的食物基本上都被那些官吞了,都只得个饿不死的程度,韩书觉得很饿,嗅着鼻子下的菜香,眼睛移到某个方向时却被攫住了。
那是靠近窗口边的桌子,上面罗了几碟小菜,炒得很香,坐在桌前的男人却只是用筷子闲闲的挑挑拨拨,偶尔才夹了一点入口,连咀嚼都显得很漫不经心。
随着他酌酒的动作微微上抿的唇角,韩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的
脸,那个男人面容很精致,穿得不是很厚,肩颈披了毛肩,雪白的貂毛从脖子遮到下颚和两颊的大半,也掩住了好些他的光华。
他还在细细的看着那个男人,一声暴喝就把震了回来。
“妈的,吵什么吵?!你以为你还是将军夫人还是怎么得?!操-蛋的都给老子闭嘴!”
有一声没一声的抽噎声弄得烦躁不堪的官头耐不住踹倒了一张长椅,见声停了还骂骂咧咧,“老子踩了狗屎才倒霉得在这鬼天跟你们去那边蛮之地!再吵没等到北境,老子先把你们做了再扔给狗-操!让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吵的!”
一声比一声难听的喝骂把韩书的目光飘了飘,几乎想要蹦起来,旁边的人却一把攥住了他,他诧异的瞧过去。
秋蝉单薄的身板子迸出的力量居然捉的他没能起来,没知觉了的手也发起痛。她一直低着头,手却完全没有放松的紧紧捉住,发丝凌乱一根根垂下来遮住脸孔,崩裂的嘴唇也跑光了颜色。她的眼一直盯着地面,唇角确是倔极了的紧紧抿着。
韩书缓缓捏上拳头,暗暗把已经有些微抬起的腰腿慢慢的缩退回墙根上去。
这里的一堆女子里,有好些都是自小就在府上干活的,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他要逃出去,不能负爹所托,只要能进客栈,挡住这些官兵的耳目……机会已经在近在眼前了,他知道秋婵是对的。
兵头的眼一圈打过去瞪了遍这群不安分的囚犯,也瞧过了像只害怕的樟子一样缩在一群女人孩子后不起眼的韩书,不屑的粗哼一声才坐回座位去。
韩书再抬起头时,那个男人还是在清酌着酒,连抬眼皮一看的意思都没有,那姿态像什么都入不了眼,又像一切在掌握之中的悠然。
仿佛是感觉到韩书的视线,他才掀眼皮看了过来,表情有个瞬间似乎稍稍凝固,很快就对着他勾了勾嘴角似乎笑了一下。
韩书连忙把目光掩了开去,余光却紧紧盯着他腰上挂着的青色香囊,直到人站起来经过他们身边消失在门外。
夜沉下来,客栈拢在黑暗里,打在窗纸上摇曳的树影像蛰伏的猛兽,窗外的烈风势头不下,柴房唯一的一扇窗被紧紧锁着也吹得咯吱响,听了让人感觉下一刻就要被一同吹起。
不出所料的,看守的人吃饱吃足就把他们分了三组赶到了几间柴房锁了起来。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两夜,都困倦得支撑不下,十来个女犯孩子三两挤靠在一起,很快空气里就有浅浅的鼾声。
韩书却是没有睡的,他盯着秋蝉一下一下的拧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小铁丝,时间过的似乎有点过分漫长。
“真的能行吗?”过了好会,韩书忍不住低低的问,声音里有焦躁和明显的不安。
秋蝉也压着声音嗯了一声,细致的用铁丝戳抹小木头里小小的弧度。一会她又说,“一定能行的。”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微微冻伤的沙哑,也不知道是确定还是安慰她自己的自言自语。她把扭好的木钥匙往韩书脚上的铁链探去。插不进,她又再缩回去磨了遍。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韩书瞧着她弄,也帮不上忙。秋蝉只是在京都见过一遍那官兵拿出的钥匙,根据印象刻磨。他知道秋蝉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却没办法完全心安的相信。他看着秋蝉那双已经磨坏的手,却也没再问出口,只是听着窗外的劲风,茫然得睁着眼睛看着窗纸。
“行了!”秋蝉轻轻推了他一下,细弱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韩书还没回过神,低头看时脚边已经是解掉了的粗大锁链,眨了下眼后反应终于回来了,兴奋的动了动被锁得一整圈紫肿的脚。
他一时难掩兴奋,“那快点,把你的也开了!”
秋婵有些脏污的脸闪过一丝隐晦的悲伤,韩书擦觉旁边的人没应声,就抬头疑惑的看她,只见到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定定的瞧着自己。韩书以为是自己脸太脏了,胡乱用力擦了一下催促她,“快点呢,没时间了!我们一起走!”
秋蝉回过神,眼睛低下去表情也小心翼翼的藏起来,她弯着唇角点头,“好,那你先快些去开那个!”说着又拿起那根铁丝。
韩书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得起来,这种客栈柴房的门锁倒是个小事,一般就上个铁扣遮挡下而已。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湿寒在夜晚越加的严重,像从地板地下渗出来紧紧缠着人手脚的鬼怪,挣脱不得。
韩书用手量着力气轻轻一扭,极奇小心的推个条缝,风一下子钻进来。柴房里有人打了个喷嚏,翻了个侧身,吓的韩书差点把自己的手戳了。
他惴着心,连忙收住本来幅度已经极小的动作,正要回头叫上秋蝉,外面不知道怎么的就闹腾起来。隐隐约约只能听到一个官兵的叫骂,“小婆娘的,骗老子要上茅房居然想逃,妈的,这是怎么回事,这女人疯了,快给我快捉住她!…你,你,给我去那边房每个瞧瞧,瞧紧了,少一个脑袋也不牢了!”
外面有女人尖锐狂乱的叫声,秋蝉也万般警惕的一下子腾起,顾不得脚上的链子弄出的声响,眉头紧紧的皱着盯住还锁着的门把。
“快跑!”
愣怔也只是一会,她迅速的拧过头,低声冲韩书叫道,却发现韩书正紧紧的盯着她的手。
她下意识的跟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细细长长的,上面拿着的是完全没有刻划过的木条。
她知道她的少爷已经明白了,他的少爷本来就是个聪慧的人。她却没时间再说什么了,她警惕的望了一眼周围快要醒来的人。
他一定得逃,机会只有一次,秋蝉坚决无比的不去看他伸过来的手,自个儿已经把窗子推开支着。
一只有些冻伤的手很快从里头探了出来,他犹豫着还是回过头,偢黑的眼珠看着秋婵,还是再次把手伸过去。
“一起!”他的嘴唇嗡了嗡。
秋蝉没动,坚决的一摇头,“别浪费时间了!再不走一起死!”
韩书咬紧了嘴唇,眼眶都冒红了,最后还是无声一个空翻,滚到了街边的雪堆上。
连雪都顾不上去拍,他飞快的就窜过小巷到了另一边的街,躲在墙角的阴影里,他揉揉发烫的眼眶,没有勇气,也不敢回头看,不然他肯定会回去的。
秋婵…他大口的喘了两下气,那头的声音就这么一会就更乱更吵了。吵得他心里更乱更恐惧。
他有点慌不择路的往幽暗的小路跑,很快大街就会有搜索的官兵,摸索着多跑点路他也要出了这城,而且是要在这个晚上,明天,要是有官榜一下来,就插翅难飞了。
他乱窜了将近一个时辰,仔细确定周围还没有官兵赶上的痕迹,他才放慢了脚步。他冻得不行,也很饿。
他们一行人是从北门进城的,韩书要找的是南门,那头离京城更远,也容易隐藏。
看天色离清晨约摸还有好几个时辰,他从巷子探出脑袋看了看,想要跑到另一边的巷子里头去。
深夜的大街上并没有人,宽阔的石道似乎很长,韩书惊喜的看到那头点点的星火,很远,高高的突兀的亮着,在黑夜里跟发了白毛的星一样。那似乎是城楼的灯。
他快步跑出去,半途却被眼角扫到的一个人影吓得整张脸白了,脚下不敢停飞快的跑过去后,他紧紧贴上墙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风声冷寂下来的四下里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心腔,一下一下的异常的可怖。官兵吗?怎么会这么快?
只是好一会四周并没聒噪的搜查时凌乱脚步声,连人走动的脚步声也是没有,韩书渐渐脑袋冷却下来,压抑着忐忑小心翼翼的伸头出阴影。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他看了一眼,眼睛就没收得回来,担惊受怕极了的心变得像猛然卡在某个音调难以言喻的琴弦上。他没有看错,街上有人,却不是官兵,是他在客栈里见到的那个男人,只是他一个人,韩书肯定那个人也看到自己了。
韩书猛地收回头,又惊又怕,却忍不住伸头再看了一眼,除了一开始余光扫过的一瞥,那人就似没看过到一个活人似的不紧不慢的走过,眼神飘渺凉薄的像清晨未散尽的清清浅浅隐隐约约的薄雾。
他望着那人渐渐远去转过街角,才脚步轻轻的走了出来,大半身子依然是藏在黑影里。
他在屋檐底下的黑暗里朝城楼灯火的方向快步走,到街口的地方却忍不住看了眼旁边延伸下去的街道,犹豫着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咬了咬下唇,转脚还是跑向与之背道的方向。
他是不敢那么招摇的走在大街上的,躲在黑里,依着刚才摸索出来的小巷,身体轻巧的一翻翻过了墙,正准备堪堪落在融雪的地上,湿滑的青砖却让他赤足打滑,发生一声沉沉的闷响。
被他一路跟着的男人原是一点也不在意身后的小尾巴的,听了这么一声,停下脚步,回头饶有兴味的看了他一眼。
韩书抬头时没料到他会看过来,脸上一热,不自觉的想站得更好些,只是他脸脏衣服破旧,那副样子,落在男子眼里,还是跟只在雪里挣爬起来的湿猫没什么两样,可怜又让人忍不住想把它塞回雪堆里,让它再滚着重新再挣扎爬起来。
“跟着我做什么?要劫财的话,”男子打量了他一眼,唇角带着微微起扬,“小乞丐,你不如直接求求我比较可行点。”
“我不是乞丐!”
韩书原本是猜疑的跟着的,现在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岔了,自己就算狼狈,这一副逃犯打扮,怎么着也不至于看成乞丐吧?见他一副嘲笑自己的样子,别过了眼没有搭理他,咕囔道,“谁要劫你的财!”
男人笑意更加明显,转身就继续走,脚步还很明显的加快了,韩书连忙跟上去。
地上的雪冷冰冰,赤着脚本来就不好受,他这头翻墙窜道的为了跟上那个走大道的男人,刚才还从那么高的墙跳下来,足底一阵一阵涌上来的麻痛都没有散去,这速度,他又累又饿的扶着腿跟得困难了很多。
而那面男人像是刻意要戏弄他一样,每次好不容易他跟回原来的距离,转眼他的脚步又快了,看似不刻意,却轻易的保持了段距离。
后来那人也没有再走大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转来转去也只是在一些幽深的小巷,走进一间四层多高丽楼时,韩书已经撑着膝盖累得几乎脚软,瞥见二楼窗纸映出来的玲珑曼妙的人影,连忙收回上望的视线。
他怎么说也是名门出来的,就算没留夜过秦楼歌馆,也不可能傻到不知道这窗台红光映照,还一阵阵莺歌燕舞的声音传下来的地方是哪里。
男人偏偏倚在门柩边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火红莲样灯笼的烛影照着他带笑勾起的唇,那双深褐色的眼显得很多情。
韩书瞧清了那双眼,有些安心下来。
“还要不要跟?”
男人又再问了一遍,只是这一遍的问话,带出了许多暧昧不明。
韩书抬着头,没出声也不退让,直直得望着他,然后犹疑着往前走近过去,男人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赞许,侧身进了阁内。
韩书心急的开口想叫住他,却没来得及就连衣角都看不见了,只好匆匆跳上去,还没迈进门口,一只女子的手从侧面就盈盈往他腰间一拦,一把娇媚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了起来。
“小弟弟,这里不是谁都能进的哦。”
“我是来找人的!”
韩书想继续前进,少女却不让开,抿着唇角咯咯的笑起来,束扎起来的鲜红袖角带起的粉黛味却异常的淡。
“来这里,”少女故意略作停顿,一双灵动的眸子绕了场子一周,明明没比他大的样子,却眨着眼睛摆出很有风情的样子娇笑道,“哪个男人不是找人的?”
她的声音很脆,脸也好看,但是她这样的语气和举动让人觉着都很是违和。韩书听出少女话里的意味,脸微微有些发热,趁面前的人在笑,一个侧身闪过她的手穿了过去,左右还没寻望完,后颈的衣服就被人扯住了。
“我不是找姑娘的,我找你们的客人,找到我就走!”韩书挣了挣手,连忙给她解释。
“不听话的孩子是要受罚的哦。”
这声孩子听得韩书满身别扭,回扭脖子按住她的手臂想弄开她,少女却弯下腰身微微后昂,脚下一转像条游鱼一样溜了开去。
韩书警惕的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子会武功,应该还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