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水花

1、第 1 章

　　[远山望断不见君]
　　头顶的茅草屋顶漏着凛冽的风。佟槿倚着木门站着，对来人谦恭地施了一礼。“二公子的好意心领了。”那青衣素面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又是这样。“但恕贱婢难以接受。”
　　望着那淡淡青色的身影踏过积雪，蹒跚地远去。佟槿仍是一脸的风云不动。“这次是锦袄吗？”门边闪过一个娉婷的身影。“原来是楚姑娘。”佟槿轻轻地颔首。
　　女子一身粗布棉袄，与佟槿的打扮无甚差别，只是一脸倾艳辜负了那荆钗布衣。“屡次拒绝官庄二公子的好意，怕是不敬吧。”声音清越婉转，只是言语间淡淡隐意听得佟槿眉头微颦。
　　“楚姑娘，我们有自己的本分。”佟槿平静地从女子身旁走过，脸却因接下来得一句话变了颜色。“佟府三小姐果然刚烈。当真是不让须眉。”
　　佟槿默默无言地踏上积雪，歪歪斜斜地远去。雪白苍茫的背后，楚姑娘却捂住了流泪的双眼。
　　两个单薄的身影在雪地上分外突兀。就如雪白素绢上刺眼的两点血。血如胭脂。

　　[私上楼台望千帆]
　　丝柳如烟暖桃如雾的扬州。佟槿每一次登上却月楼的时候，都会沉眠在这若月白丝绸的氤氲中。
　　江南多烟云，也多美人。这扬州第一美人的名号便像桃花扇底的凉风，年年无依地飘荡，最终在一场公子才俊的风雅相聚后，悄落到了楚太守千金的鬓发旁。
　　佟槿在刺史府内庭院里冷眼听着丫鬟的议论，却不经意听见自己竟也被风流之士评出了高洁，手微微一颤竟折断了初生的蔷薇枝芽。
　　可奈小桥未合流水，便是骤雨突打梨花。
　　扬州太守挪用河堤筑款，遭知府弹劾。京庭盛怒，一道金旨处太守合府流放塞北。一时间幕僚被牵连者无数。珠散玉碎，幕裂帘坠。昔日佟府的三小姐在被押上囚车的瞬间，从散乱的发间瞥见了老父一夜白发，苍老数年。太守门下得意人，刺史光华已不再。
　　便是飞雪换暖风。塞北羌笛正可闻，江南洞箫绕梦魂。
　　一到了千年冰封的流放地，一入了官庄，一与父母相散，佟槿便知道昨日的千金要与劳役相形终生了。
　　良辰美景未叙，便已惊梦。

　　[拈梅回望空泪痕]
　　挑起凝满冰凌的扁担，佟槿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来，颤巍着转过身去。突兀的人影拦在眼前。
　　佟槿微微颔首行礼，正欲离去时，一双手扶住了肩上的扁担。
　　“你当真如此厌恶我吗？”转过头去瞥见一双犀利的眼睛。视线移下，眼角下的手线条分明。
　　佟槿默默盯着雪白的地面。苏鹤，官庄主人家的二公子。“为何屡次三番拒绝我的好意？”灼灼逼人的嗓音。她正欲挣脱离去，却被肩上的力道弄得眉头微皱。
　　眼前人影步步逼近，佟槿偏头望向身旁那初春尚冰封的小河：“我不过是野花之流。公子您若想倾诉衷肠还是找别人吧。”
　　说罢抽身便走，衣袖却被扯住。“芝兰如你，怎么能安于汲水的苦役呢？”
　　佟槿奋力一甩手，袖上的力道骤然消失。只听得身后忽地 “扑通”一声，远处一片惊呼之声乍起。
　　“公子！”

　　眼前是相隔数寸的地面，双腿被寒冷烙得生疼。四周飘散着压抑的安静。庄主夫人稳坐在檐下的太师椅上，凤眼犀利地扫视着黑压压俯伏着的人群。
　　“快说！是谁害二公子落水的？”夫人冷冽的声音震得佟槿浑身一抖。“初春时节河流冰薄，哪个奴才能担待得起公子的性命！”
　　佟槿盯着眼前雪白的地面，耳旁是呼啸的林风。“到底是谁有这个胆子？”夫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几度。
　　冰雪漫天，额上却渗出细密汗珠。佟槿正欲抬头，却听得身后一个纤细而坚定的声音。
　　“是我。”

　　[伊人重望征路遥]
　　春渐浓冰渐融。整个三月，佟槿都站在桦木下，看着苏鹤开始拖着略显虚弱的步子在廊下行走，开始骑上青鬃马挽弓练箭，开始重新与众侍女调笑。
　　当佟槿第三十次从桦树下离开时，却在转身后撞见了他。
　　匆忙行礼，视线上移。仍是一副踌躇天下的健朗。“公子好了？”
　　苏鹤的嘴角扯出一丝笑：“你日日在桦木下徘徊，好与不好，还不知道吗？”
　　佟槿忙把视线转向桦树林外，茫然的眼眸瞬时被一道急掠的身影点亮。缓缓移回双目，对上苏鹤乌墨般的眼睛，“公子若有情，为何不去关心一下楚姑娘？”
　　当日楚姑娘为公子你挺身而出，代佟槿受过，想必冰肌雪肤上被鞭笞的伤口都还未愈合。佟槿犀利地盯着他的双眼，想前却浮现着当日楚姑娘迎着风雪婷婷站在众人之中，眼中流光百转千回，。
　　苏鹤的眼神软了，支吾不言。佟槿心中淡淡一笑，天下男子莫不如此。就算你追求红颜成痴，也抵不过另有佳人为君倾力。
　　她正欲离去，却被苏鹤抓住了手腕。“我今日能与公子比肩而立，已是逾矩。”佟槿回首时眼中已有愠怒。“公子难道不自重吗？”
　　“你难道拘泥于我家世荣华吗？”苏鹤的嗓音有几分沙哑，“我早知道，若是为你，这富贵繁华不要也罢！”陡然一顿。林风穿梭呼啸。
　　“我，只要有你的天下。”

　　佟槿拨开脚下的茅草，艰难地行走在林中。突然一道身影闪到眼前。佟槿愣了愣便笑了，“方才林中相见还正疑惑。”微微颔首，“果然是楚姑娘。”
　　眼前女子颦着蛾眉：“关于二公子——”佟槿轻轻叹气：“何须多言，想必姑娘也了然于心了。”
　　“其实此番前来，是另有一事。你认为——”楚姑娘抬起头，柳叶眉下燃着淡淡火焰，“我们的父亲当真是罪臣吗？”
　　佟槿刹时愣了。辞国别乡，流落这风雪塞外，全因那龙颜震怒。心已如死灰，且早有了作那北邙乡女的觉悟。
　　“我思前想后，总觉得疑点颇多。且不论家父半生刚直，当日里那筑堤款项根本未经他手，又何来挪用一说？而令尊是家父幕僚，若家父无罪，令尊也决不会受此牵连。”
　　佟槿淡淡望着对方平静的脸，她鬓上的桦叶微微颤动。“所以，若我真是带罪之身，那倒也会在此安于一生。”楚姑娘的眼中现出一丝决然，“但现在，命尚未定，你叫我如何不好好为未来打算？”
　　佟槿偏转头去，眼前的桦树林在强风的肆虐下，显有几分狰狞。

　　[秋水迟暮望寒鸦]
　　月圆之夜。桦树林静谧无声，清辉铺洒在洁白的残雪上。马蹄声由远而近，马上的人影在河边勒住缰绳。月光照映出，那赫然是苏鹤的脸。他在马上不安地来回眺望。
　　桦树林里突然蹿出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奔跑在沉寂的原野上。苏鹤眼里的冷峻顿时化为欣喜。他冲那人伸出手。
　　“槿儿，快来！”
　　她也伸出手，一把被拉到马背上。“槿儿，你我终于可以相偕天涯了！”苏鹤长笑。
　　偎在他怀里的她始终未出声，默默把面容隐在斗篷下。苏鹤猛一扬鞭，青鬃马一声长嘶，如风般消失在了原野的尽头。
　　桦树林里野草沙沙作响。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树后，风呼啸而过，佟槿淡漠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她转过身，拨开杂草离去了。她曾站立过的地方留下一团揉皱的信笺。
　　“十五月圆夜，与君会于桦树林外。即可携手海角天涯。定此生为君，生死随天命，誓永不言弃。 苏鹤。”

　　官庄从未经历过如此热闹的夏季。仆役不断地在身边熙攘涌动，佟槿只好停下手中舂米的活儿。虽已过许久，二公子与女奴的私奔仍是人们兴奋的泉眼。
　　庄主与夫人的盛怒，自无须言说。但这对苦命鸳鸯始终音信杳无，更令下人们浮想翩翩。佟槿正想捶捶酸疼的腰。人群那头传来突兀的叫喊。
　　“回来了！二公子他们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呢？佟槿随着人群挤到了宅邸前。里三层，外三层，什么也看不见。里面有人喊，公子与那楚姑娘跪在老爷夫人面前受罚呢。
　　“他们是回来请求成亲的！”“可是干吗不私定终身呢？有必要回来吗？”佟槿的身子摇晃了一下。
　　“老爷夫人发怒了！”“本来嘛，罪臣之女怎能与公子相配。”
　　于是便，拆散并蒂莲。一对鸳鸯被分关在了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