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何昔闻浅歌

1、故事

　　一个故事

　　我递给她一根烟，她点起猛吸了一口，吐着烟圈，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就像她给我做的炒饭，不咸不淡，有点干。

　　她说她十几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我问那个人的名字，她扒拉了几下头发，弹了弹烟灰，说，忘了，就叫他金同学吧，大概是这个姓。

　　金同学就和千篇一律的同班同学一样，没什么出众的地方，硬要说可能是身高比较出众。

　　她在开学那天迟到了一小时，气喘吁吁跑到教室就看到金同学站在队伍的末尾，班导在教室里排着座位，她趁机靠着墙抹汗，金同学无所事事地手插着口袋，晃晃悠悠地走到她的旁边，二话不说地就随手抽了一张湿巾纸，嘴里抱怨天气热，然后就走开了。

　　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这一点让她一见钟情，我听后不服气地拿过她手里的烟吸了一口气，味道又麻又呛，我说爱上我了吗。她笑着把烟拿回去，说，老了，喜欢不动了，更别提爱了。

　　然后她继续讲她的故事，她没能和金同学做同桌，接下来的四年都没有，金同学因为海拔高永远在最后一排，唯一一次幸运也就只是前后桌，装作回身翻书包偷看金同学，装作掉了笔让金同学捡起来，装作减肥把午饭里的鸡腿给金同学，这样的事，她说几乎每天逮着机会就会做。

　　我捂着眼睛说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象。她立刻给我一脚，说十几岁的时候哪懂怎么追男人。我说也是，哪像现在的你，然后揉了揉膝盖，踢得真疼。

　　金同学然后就当了体育委员，体育课都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看着就像wifi信号，她也不遗余力地继续接近金同学，明明耐力差拼着老命也要跑在队伍的最前，跟金同学搭话都大喘气，对方大概是不感兴趣，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即使这样，她说她也很开心，我想恋爱里的女人果然是蠢。

　　她通过各种渠道各种关系去搜集金同学的资料，知道第二排扎马尾的那个女生是金同学的小学同学，知道金同学喜欢吃完午饭来场篮球，知道金同学总是用一个牌子的水性笔，知道金同学家就在隔壁一条街的XX小区，资料之详细令人发指，就差问金同学你回家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她说她那时候对金同学的喜欢表现得不遗余力，真心话大冒险都围绕金同学展开，除了没勇气冲过去告白外，她都快把暧昧那层窗户纸捅破几百次了，可是金同学对她还是那样，平平淡淡就像普通的同班同学，她愤愤不平，说同班同学他偶尔还回去恶作剧嬉笑打闹，对她就像陌生人一样，所以之后的两个礼拜，正在气头上的她没有把鸡腿给金同学。

　　然后两个礼拜后，金同学来找她搭话了，我觉得搭话这个词她用得不恰当，因为金同学只是问她借了把直尺，结果中午她又兴高采烈地把鸡腿夹了过去，一整天看什么都是美的，连班导满是皱纹的脸都看着像盛开的菊花。

　　我问她之后怎么了，难道这四年就一直这样？她捏灭了烟，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说四年就都是这样，没挑明也没退缩，她像是读懂了我的想法，大笑了几声，说失望了吧，老娘自己没勇气去告白却他妈的不肯撒手。

　　她说她和金同学唯一一次亲密的举动是在班级活动里，金同学被蒙着眼睛转了圈去敲鼓，鼓放在教室的中央，谁知道人晃悠悠地朝着她走过来了，她当时只顾着发呆，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鼓棒狠狠得敲了一记，她说那真【河蟹】他妈疼，疼得她捂着额头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金同学拉下眼罩看到抱头蹲的人，也是慌里慌张地赶紧拉起来，身边的人呼啦啦地围了一圈，七言八语的关心里，她感觉到手里被塞了一张凉凉的湿巾纸，抬头看见金同学说着抱歉的口型。

　　我说你们之间真是打是亲骂是爱，话没说完就又被踹了一记。

　　然后就因为升学各奔东西了，她填的志愿和金同学一模一样，只是造化弄人金同学去了第一志愿，她去了最后一个，宽慰她的是，毕业以后的金同学和她的联系多了起来，从交换□□到手机号码，聊天的内容不痛不痒，无非是抱怨高中功课多，今天天气差这样的话题。

　　她在上课的时候冒险给金同学定外卖，帮金同学查答案，因为对方随口一提的游戏找了大半天的攻略，被骂不用心不上进，只要金同学一条短信一个笑脸符号，她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再一次看到金同学是在同学聚会上，聊了大半年的天互相熟络了不少，金同学拍着她的肩膀说是好哥们，篮球魔兽的话题她都能聊得起来，她看着面前指手画脚说得激动的人，想起好几个日子没日没夜地给自己科普这类知识，甚至还煞有介事注册了一个游戏账号。

　　故事说到这里她烦躁起来，伸手问我讨烟，我说着吸烟有害健康，又给她递了一根。她叼着烟，拿着打火机没点，就这么咬着烟头问我，你觉得，喜欢和爱有什么分别？

　　我说爱大概是喜欢的完成时。喜欢总是在路上，爱总觉得到了终点。我反问她的看法，我问她是喜欢还是爱着金同学？

　　她说她觉得爱能发生得容易，喜欢却能坚持得长久。她还是点起了那根烟，告诉我，她是喜欢金同学，不是爱。

　　在她高中第三年的时候，金同学失恋了，她旁敲侧击依靠关系打听到金同学的女朋友是一个文艺少女，是金同学倒追来的，分手的原因无非是腻了这段关系，文艺少女觉得金同学不是自己的理想男友。她那段时间就没放下过手机，白天深夜，走在路上都不忘时刻关注金同学的情绪状态，安慰到后来都没话说了，她就百度一下有什么安慰失恋人的话，不过好歹金同学慢慢地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然后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

　　金同学发短信说，你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她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商场里逛街，高兴得手机都差点扔出去，回复的消息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就发出去了一个嗯。

　　在高三将尽的时候交往，她一个月都没见到金同学几次，她嚷嚷着一定要和金同学考一个大学开始亡羊补牢，拼命学习。开始交往了她才发现金同学没什么浪漫细胞，应该是甜蜜的morning call时常被金同学嘟囔着没睡醒给挂断。有几次她想制造惊喜翘课偷偷去金同学的校门口等他，结果不是人群嘈杂擦肩而过，就是对方丢了几句抱怨随后骑着单车和别人离开了。

　　我听到这里立马评论金同学是渣男。她听后哈哈大笑了几声，说是渣，然后她站起身在我面前转了一圈问我美不美，她穿着大红色的长裙，前凸后翘，我说，美，怎么这么美。

　　她又坐回沙发上，吸了口烟，自嘲说那时候土肥圆，架着眼镜穿着校服，自己怎么会有信心去校门口偷偷等他。她说和金同学分手就在一个月之后，她成人礼旅行回来，三天里等不到她最初发的消息的回信，她打电话过去被挂断了，忍不住想冲去金同学学校的时候，对方发消息来说分手了。

　　她说她那时候已经一只脚踩上了公车又退了下来，她说那天正午阳光好得不得了却觉得说不出的冷。

　　事后她知道金同学和那个文艺少女复合了，听说是金同学又是送花又是惊喜，她捏着手机，心想，原来老娘是你的副本，给你刷经验用啊。她打开电脑，怒气冲冲地把游戏全部删光。

　　金同学最后没能和文艺少女在一起，几次争吵之后就又分手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大学的图书馆里，顾不上周围的环境她大笑了几声，说他妈的怎么发展得这么狗血，真是合久必分。

　　说到大学她这一次考上了第一志愿，金同学却因为二次打击落榜了，听说是要出国也听说去了大专，然而兜兜转转她之后是在学校附近的餐厅里看见了金同学，穿着服务生的衣服端着酒杯，走到她身边的时候顺手就抽了一张她手里的纸巾，然后男人慢悠悠地走远了。

　　她说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是喜欢金同学的。

　　我又一次拿过她的烟，快烧到烟头了，我猛吸了一口捏灭在烟灰缸里，还是呛人，我站起身俯视着她，说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她手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说，大概是正在那个年纪吧，因为一直喜欢，所以忘了理由。

　　她说金同学后来选择出国了，最后见他的时候在街边的便利店买了酒，两个人在大冬天里傻帽似的坐在路上灌酒，这大概是这辈子金同学对她说的话最多的时候，从陈芝麻烂谷子的初中的鸡腿开始，喋喋不休。

　　然后她只好扶着喝醉了的金同学回了她的公寓，进门就摔了个狗啃屎，金同学大概是耍起了酒疯抱着她不肯起身，嘴里嘟囔着的，有些听得见，有些听不清。

　　金同学说从初中的时候就知道她喜欢他了，他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金同学说初中时的那张湿巾纸味道很特别，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
　　金同学说那个文艺少女真【河蟹】他妈作死了，后来他才发现还是她好。

　　男人带着醉迷糊得吻上了她的额头，说那时候那一棒敲得太他妈狠了，真对不起。

　　我打断她说这下面的发展显而易见不用细说了。回答我的是她标志性的大笑，她说，我他妈还不想细说呢，疼且不说，老娘当时都没准备杜蕾斯，幸好没怀，不然就跟现在电影一样，打胎那年了。

　　我问她然后呢，然后她和金同学怎么样了。
　　她回答我，然后金同学出国了，就没有然后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又亮又大，我伸手捏着她的下巴，说要不要做一次，今晚气氛不错，我有准备杜蕾斯。
　　她拍开我的手笑的都快喘不过气，片刻后，她看着我说，不要，我怕疼。

　　然后她起身，拍了拍坐皱的裙子，挽起袖子说我给你做个炒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