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魔》含光

1、成了新物种

　　“那个炉子又躲懒去啦？！就没见过她这样的侍魔！真是侍魔中的耻辱！”
　　“我们侍魔，生来是魔族的仆人！能伺候主人就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侍魔，就是把灵魂卖给魔族的人！”

　　卢紫睡意朦胧中断断续续听见吵嚷的声音，分不清哪句是梦中哪句是真实听到，瘦弱的小姑娘把身子缩了缩，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四周诡异的滑腻冰寒，又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也不过片刻工夫，待那虽然刻意压低却仍然火爆的粗嗓门渐渐远去，小姑娘却是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
　　入目处漆黑一片。
　　刹那的怔忡，身体却先于精神反应过来，黑暗中翻身一跃，小姑娘熟练之极地攀上面前一块高大的冰滑金属壁，再爬行几步，就看见前方透过来的一缕微光。
　　原来已经快要天明了呢，她竟然破天荒睡下去了五个钟头？怪不得大勺找不见她，这么大的火气。
　　加快速度，挤过一条扁平狭窄的缝隙，从三米高的空中一跃而下。

　　“哇，小炉子！你怎么在这里？”
　　微熹的曙光中，一个还带着些婴儿肥的金发大男孩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卢紫看见男孩这样可爱的神情，心里忍不住偷笑，嘴上说道：“卡萨哥哥，卢紫就在这里干活啊！”说着四周张望了张望，又说：“惨了惨了！晚上睡着了，天亮了走廊还一点都没擦！这回不知道要被扔到火上烤几个钟头啊！”
　　“扔在火上烤？”男孩子明显瑟缩了一下，带着同情地望了她一眼，又抬头看看她刚刚从里面钻出来的那只铜镂箭蜍兽狰狞恐怖的大嘴，小心翼翼地问她：“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这就对了嘛！卢紫心底欢呼一声，脸上却满满感激地指派着男孩子：“就是这片走廊，十三道四转一百零二兽雕，要连牙齿缝和肚子里面角角落落都擦到喔！”

　　于是，在这天黎明来临之前，魔界匠器阁学府前的走廊上，出现了一幅奇怪的画面：身着学府学员统一紫色长袍的魔族少年勤勤恳恳地释放着一个个清洁魔法，而一身下等侍魔仆役装的女孩端着水盆跟在他身后，却是颐指气使地评点着哪里还不干净，哪里还要再着重“冲洗”一遍。

　　是的，这里是魔界。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不见阳光，就算是白天四周也永远弥漫着腥膻的雾气；这里的城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更充斥着各种的罪恶和淫靡，暴力和血腥。哦，不，对于这里的“魔族”而言，算不上罪恶，算不上暴力，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魔界认同的井然有序。
　　一切都是正常的，强大欺凌弱小是正常的，无理由地诛杀无辜是正常的。压榨和掠夺是正常的，心甘情愿地被奴役是正常的。只有她是不正常的。

　　她是不正常的，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是她不正常。
　　身边的其他侍魔明明都很正常。厨房的师傅大刀——也就是他们匠器阁这些侍魔的头儿，挂在嘴边最多的就是这一句：“侍魔就要伺候好魔族，这是荣幸！”
　　是啊，是荣幸，所以小烛被那个女魔族带走暖床的时候是笑着的；所以阿锁被那个魔匠学徒斩成两段的时候连躲都没有躲一躲；所以大刀会因为她被面前这个魔族小胖子赞一声“勤快”，替她激动了三天三夜，也因此将她最后一点休息时间剥夺，用来展示她的“勤快”！
　　明明是卡萨这样一个小小见习魔士十来分钟就能用魔法搞定的清洁工作，却每天要耗费她一整夜不眠不休！

　　可笑的是，她知道大刀真的不是恶意整她。他是真的觉得她应该为那一声赞感激涕零，他是真的觉得她没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报答“知遇之恩”是罪大恶极。
　　侍魔是不需要食物的不是吗？侍魔是不需要睡眠的不是吗？既然这样，她有什么理由抱怨工作太多、太累呢？她是不是在羡慕小烛被魔族收为暖床不用干活了？要知道职业不分高低贵贱，都是为魔族服务，好逸恶劳不是好侍魔……
　　昨天晚上大刀教训她的这些话犹在耳边，那时候她就想，不知道大刀生前是干什么的，总不会真是个厨师吧？思想工作做起来一套一套的。
　　记得她走神完之后还是忍不住问大刀：既然侍魔都是从人“变”过来的，怎么可能就真的认可了这近乎奴隶的待遇，怎么可能就把这低贱的身份认作了荣幸？

　　问的时候她根本没抱希望，她以为大刀会如往常一样，回答她什么“这就是天经地义的”这一类的话，可没想到的是大刀居然沉默了，沉默了良久他对她说：“我们的灵魂卖给了魔族，这是我们应该的。”
　　卢紫觉得这个答案和她想象中的很相似，却又很不一样，她觉得她从里面听出了很多，可又什么也没有。她追问大刀，大刀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赶着她去干活，威胁她天明前做不完就把她放在火上烤。
　　而卢紫么……一气之下她就钻到铜镂箭蜍兽的肚子里睡觉去啦——算计好第二天堵住卡萨替她做苦工的前提下。

　　“终于完成啦！小炉子，我真不知道原来你每天要干这么多活！”
　　小胖子卡萨抬手抹了把汗，圆圆嫩嫩的脸上是运动后的健康红晕。居然几分可爱，很让卢紫有拧一把的冲动。
　　“嗯，多谢卡萨哥哥！这下子不用怕被罚啦！”“生前”二十五岁高龄的职业女性装萝莉，连卢紫自己都快受不了了！不过——想想小胖子卡萨自称已经二十八岁，卢紫觉得这声“哥哥”也算符合实际。
　　“卡萨哥哥，今天还要去训练场吗？”卢紫给小胖子递上条手帕，继续装嫩问道。
　　“是啊，修炼是一天都不能停的。要坚持才会有收获哦！”小胖子接过帕子抹抹手，又拍拍卢紫的肩，“语重心长”地教导她。
　　卢紫看着小胖子掩不住的得意神色，心下暗笑，脸上却是狗腿地摆出艳羡神色，继续套他的话道：“真的啊，卡萨哥哥真能坚持下来哪？！我听大刀师傅说，魔族训练特别艰苦呢！”
　　“可不是！两个钟头的魔法投掷，五个钟头冥想，刚开始那会儿，冥想完了站都站不起来！”
　　“哇，冥想？是盘着腿坐着那种冥想吗？！”
　　…………
　　曲曲折折的回廊尽头，少年少女一前一后，一问一答，渐渐远去。

　　其实，小胖子卡萨待她真不错。比起总是用淫邪目光盯着她们的那个女魔族，还有眼睛都不眨一下劈开阿锁身体的那个学徒，都强得太多太多了。
　　要不是卢紫暗地里观察过卡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看过他和其他魔族其他侍魔相处的过程，揣摩过他魔族里极少见的单纯却不暴虐的性子，她绝不敢这么和他说话。
　　唉，什么时候，她卢紫也成了这么欺软怕硬的人了。
　　随在卡萨身后走过长廊，到了宽阔点的地方卢紫便不敢再跟。魔族出现的几率增大后，她怕一个不小心就被随手给灭了。魔族弄死个把侍魔真跟玩儿似的，而她就算在侍魔当中，都是最低等的那一种。

　　卢紫在早晨七点左右回到厨房，不出意外地挨了大刀一顿骂，然后被分配去收拾整理那些肉类。所谓整理，包括着宰杀豢养肉食魔兽、替它们剥皮放血，肢解分类等等一系列过程。魔族嗜荤，匠器阁每天耗肉量非常大，每每砍肉砍得卢紫看哪里都是一片血红。低等侍魔可不分什么男女，脏活累活她不做又有谁来做。好在成为侍魔后她的力气大了不少，精神上虽疲惫，却没有什么饥饿困倦的烦扰，咬咬牙也就撑下来了。
　　而且一直撑了两个月。

　　“见到了么？那个剔骨头的侍魔，”耳边有音量不小的“窃窃私语”传来，“听说她搭上了个阁里的学徒呢！”
　　“有那么厉害呢！那不是很快就有主人啦？”
　　“嘁，不过是妄想罢了，她以为那个学徒就肯买了她啦？也得她能值了那个价钱！”

　　卢紫安安静静剔骨头，动作干净利落，架势十足，颇有几分庖丁解牛的风范。

　　“说起来她也挺可怜，和那个小烛是差不多时间来匠器阁的，怎么小烛一来就和阁里签了契约，现在更是连主人都换了，她还没动静呢？”
　　“咦，你不知道么？听说她原本就有主人的，身上还有契纹呢！”
　　“契纹？那她怎么在这里——”
　　“还不是被丢掉的么？又不是武器侍魔，谁会花那么多钱养个废柴？！”

　　卢紫身边负责清洗的小勺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别在意，大家不是故意说你。”
　　是在安慰她呢。卢紫回眸对小勺姑娘笑笑：“我知道。”然后也低声问她：“你知道小烛——她的新主人买她，花了多少钱吗？”
　　小勺点点头，“低等侍魔有统一身价的，三个晶石吧。一般阁里的学徒省吃俭用些，也买得起的。不过，”她顿下手里的工作，有些凝重的问，“你身上真的有契纹吗？”
　　卢紫望向自己长袖遮挡住的小臂，点了点头，“大刀和我说过，他捡了我回来后，阁里就派人去城主府查过，没查到这种契纹的主人登记。”
　　小勺投向她的视线里多了几分惊诧和惋惜：“这就怪不得了。我说阁里怎么会在意三个晶石呢？可要是你的主人找不到的话，去城主府强行改契，那可不是几十晶石拿得下来的事儿了！”

　　“嗯。”卢紫也有些闷闷。这些大刀昨天也和她提过，阁里大概是不会和她签订契约的了；而大刀这两天一直迫她多干活，固然是因为卡萨赞她勤快导致的，大概也有一点是希望她勤加表现来换取留在匠器阁的机会？不过她却知道，无论怎样匠器阁都不会为了她去强行改契的——因为就像那几个侍魔说的，她不值那个价钱。侍魔不过是件商品，她不值就是不值。

　　耳边小勺还在叹息：“其实对普通魔族来说，三个晶石也不算少啊，就算你没太大用处，怎么你的主人就舍得直接把你丢掉了？再说被丢掉的侍魔一般都是抹去契约印记的吧？毕竟每个魔族能契约的侍魔有限。是不是忘记解除和你的契约了？希望他能尽快签到新侍魔，那样就能想起来和你解约了吧？”

　　“小勺，你说要是我不和匠器阁签约，就象现在这样在这里干活换居住的权利，你觉得可能吗？”

　　小勺惊讶地瞟她一眼：“可是你是新生侍魔，如果六个月内不能吞服两枚晶石升级一级侍魔，就只有烟消云散啦！”
　　“两枚晶石啊。”卢紫叹气出神，两枚晶石对于魔族高层而言，连零钱都算不上吧？对于卡萨这样的匠器阁普通学徒，也差不多半年的口粮；而对于她这样的小小侍魔，遥远得象天边的梦。
　　昨晚在铜镂箭蜍兽肚子里产生过的那些各种各样的念头又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