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寄》歌娄

1、《光寄》

　　--------------请让我成为你的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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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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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南把半个身子晾在窗台上，潮湿的空气里慢慢风干自己。她想象被潮气侵蚀的每一块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风比针还要尖锐，阴沉散布的多云天气，如一张平板呆滞的脸，她整个人仿佛入了定，这样的天气令人无法酝酿化学反应，连一个笑容都制造不出来。

　　屋子四周很空旷，低矮的岩石上滋生的青苔，使天与地在尽头以极不平滑的线条分裂开去，隐约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挣扎着向这里匍匐前进。小南安静地坐着，极有耐心地望着那个人影耗过了一下午，由始至终没有改变自己的位置。直到天色沉沉欲暮，那个人影倒下不再动弹为止，她打了个哈欠揉揉酸胀的脖子，空气中有散逸的死亡气息，淡淡的沁人心脾。她看见弥彦走了出来。

　　有时候她也想，从生到死到底有多远呢，大概就是从她到那个人影的距离吧。这本就是个一步步累积的循序渐进的过程，也许恰巧某一步就成了隔离生死的分界线，向前一步是生，停滞一步是死，是上帝聪明而残忍的怜悯。

　　就像小南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走得比那个人更远，他们的死亡对他人唯一的影响就是提供一场可有可无的消遣，如是而已。

　　弥彦停留在她窗外的空地上，他蹲下身子背着她像在摆弄什么，变声期男孩的声音通过声带振动闷闷地从那里透出来。

　　“呐、小南没有见过晴天吧。”

　　他说着站了起来，小南发现他在地面上固定了一面镜子，他指着某一方的天空说，

　　“你现在在镜子里看见的，就是那里。”

　　小南拧了拧眉，天空上挂满千篇一律憔悴不堪的面孔，四面八方将她的视野严严实实包围起来，映在镜子里只是一团不明内容的水墨，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哪里。

　　弥彦只当她是默认，又向外走几步安下另一面镜子，他不厌其烦地起身与弯腰，似是在调整着角度。第二面镜子所向的方向聚集着一团特别浓密的乌云，天空的疤痕暗而发黑。小南果然在第一面镜子里瞧见了那块阴翳，弥彦也返回窗边来看着，他轻吁了一口气。

　　“总会看到的，”他对小南露出一个微笑，“哪怕只是一个角落也好，没来得及被云层遮住的地方，总会看到晴天的。”

　　“直接走到那种地方，去看看，不就可以了吗。”

　　“迟早还是要回来的，在这片土地尚未被改变之前，我还不能离开它。但即便如此还是想看看晴天，究竟是怎样一种一洗如蓝，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小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视线游移不定，又飘到天际那团人影那里去了，弥彦似乎是观察到她的眼神，她感觉他转过身来，男孩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

　　“不要看。”

　　他的呼吸停留在她的耳边，她可以感觉到从耳廓传来的一点热，也许还有些许潮湿的感觉。寒而阴湿的天气，她是多么讨厌那些附着在墙上地板上石头上的小水珠，它们是癞蛤蟆身上的小疙瘩，油滑的眼珠，指尖一挑而液体四溅，像极一场凶杀案。她害怕那些水珠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她的身体早已被液体充斥饱胀蓄势待发，它们不会发霉么，会不会在她的血管内壁长出带毒的小蘑菇？

　　这种想法容易令人疯狂，小南知道。无论她表面上是如何如何漠然，内心里是和讨厌这个国家一样地讨厌潮湿，歇斯底里的那种不喜欢。

　　小南想这样下去她只有两条路可走，霉掉或者死掉。可是即使她早已预知自己的下场她也不敢这么早为自己的死做什么打算。等她体内的液体流失或蒸干，它们会不会以另一种面貌附着在另一个人的皮肤上，她的身体最后会不会只剩下干燥坚硬的骨骼？

　　其实她想了很远还有很多，想这些的时候她似乎还做了些什么，然后弥彦把手放下来似乎还说了些什么话，可是这些她都记不清楚了……

　　小南对自己的记忆不过分苛求，她只是想记住生命中最主要的那几个时间地点人物，至少这一世不至于忘记罢了，至于其他则是无足轻重。但是她又隐隐约约觉得，今时今日的场景更像是一颗种子，现在不过占了她心底极小一块地方，日后它存活下来生根发芽抽枝，盘根错节地把这块记忆同她的心一并勒紧。说不出什么原因，她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忘记。

　　…………

　　小南再次站在这个院子里，四下还是一成不变的荒芜，她不知道是过了二十年或是三十年，亦或是更久。冷风戳着她的脊梁骨，迫使她把腰挺得笔直，而她站立的姿势的姿势已经隐约显出疲惫与沧桑来。岁月却没有在这座破旧的房屋里留下痕迹，它是最稳定的稀有气体。

　　她极认真地摸索过去，有冰凉光滑不同于岩石质感的大块物体存在。那些镜子不过是在风吹雨淋之后稍稍偏离了原来的方位。她就沿着弥彦当时向外走的路径大概地寻找，第十七面镜子在离屋子几百米的地方，弥彦也不过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想，生与死的距离是不能绝对化的，各人有各人一生的长短。唯一相同的是，你要死了，你就停在这一步再也迈不出去，从起点到终点，寥寥草草算是完成了被叫做一辈子的距离。

　　弥彦走出了这几百米的路程，便再也没有机会走下去了。小南忽然闻到她手上第十七面镜子，弥彦留下的最后一面镜子上弥漫的巨大血腥气，刺激着她的眼眶发胀酸涩，心疼痛不已。那粒昔日的种子今日盘虬的大树，似是要被从左胸口连根拔起。

　　他原本下一步，是要往什么方向去？

　　小南到底也不知道，弥彦要给她看的晴天，究竟是到什么地方去了，第十七面镜子是生与死的分界线，之后的道路已经被弥彦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只是思维像一块布，有一个角“嗤”地烧了起来，缺失的记忆慢慢被升腾的烟雾补了齐全。

　　…………

　　弥彦把手从小南眼睛上拿下来时，掌心粘连着一些液体，它们亦纠缠在小南的眼睫上，风一吹不知道会不会析出细小的雪白色颗粒，然后才恋恋不舍，扑簌扑簌掉下来。

　　弥彦用手背揩了揩眼睛，

　　他说，

　　“其实小南很难过吧。”

　　他还说，

　　“请让我成为你的希望。”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