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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蹑手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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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教我语言课的老先生歪着脑袋睡得正香。我捂嘴笑了笑,拿着软毛笔,蘸着墨汁,把他的一把白胡子一根根染成黑色。
吉尔在一旁着急地阻止我,但是他太胆小了,我才不会像他一样什么都怕。他又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手一歪,漆黑的墨汁差点滴到我的白靴子上。我有点恼了,回头瞪了他一眼,吉尔是有点怕我的,于是只好缩了缩脑袋,无奈地站在一边等我。
我眼见老头子要醒了,立刻收了笔,拉过吉尔一溜烟跑了出去。还没跑出出院的大门,就听见老头子在里面恼怒的声音。我咯咯笑了起来,吉尔也忍不住笑了。但很快他就开始担心,浓浓的两道眉毛拧起来:“会被罚的!”
我哼了一声,掸去衣袍上沾上的灰尘:“你太胆小了,吉尔,才不会被发现呢!”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傍晚时分父亲就知晓了这件事。他把我从宫外的池塘边抓回来,我满手还沾着刚才捞泥鳅弄上的泥巴,站在他面前,偷偷地用眼角瞄他。
父亲的样貌十分英俊,他是这个国家的君王,穿着镶金线的帝袍,王之气收拢在他双眉间,更加显得不威自怒。
他此刻严厉地看着我,显然生了很大的气:“平时闹得惯了,现在你竟敢对格兰先生无礼了!”
生气的父亲是很可怕的。我搓了搓脏兮兮的手指,不敢答话。
这时吉尔却跑过来,站在殿外,大声请求:“陛下!是吉尔闯的祸,请陛下不要责怪公主!”
我回过头,瞧着吉尔,他太胆小了,竟然以为我会害怕,我才不怕被惩罚什么的,反正都是老一套么。
而父亲显然很英明:“吉尔,你退下,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但你没能阻止公主,我一会再处罚你。”
吉尔还想辩解什么,但他马上被近卫兵拉走了。
我耷拉着脑袋,站在父亲面前。父亲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哪里都不许去,今晚关禁闭,你去禁室好好反思自己的过错!”
我嘟着嘴巴缓缓地走出大殿,听见门外的卫兵来报:“陛下,祭祀国师萨尔求见。”
父亲道了一声:“请祭祀进来。”
于是我看见萨尔往这里走过来,身上紫黑的巫师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我瞧见他阴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并轻轻瞥了我一眼。
我打心底里讨厌这个可怕的男人。
关进了禁室,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地板上,瞧着四面漆黑的禁室,十分想念我自己的房间。那里有温暖的大床,层层的纱幔垂下来,晚风会把它们吹得微微浮动,好像王城郊外的田野上空飘浮着的云朵。那里还有我的技匠师父教我做的小玩意,它们全部堆在一个装饰精巧的大箱子里,有可以挖土的机器人,有会讲笑话逗母后开心的娃娃,还有当老师要我罚抄课文时可以帮我抄写的自动机器手。最重要的是……
正想得昏昏欲睡,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的光线刺眼,我一时睁不开眼睛,待看清楚来人是谁,我惊喜地叫了起来:“姐姐!”
是我的姐姐。她温柔地抚着扑到她怀里的我的脑袋,关切地问我:“饿不饿?”
我使劲地点头。姐姐变戏法般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递给我:“快吃吧。”
扑鼻的饭菜香味传进我的鼻子里,我顿时饥饿难忍,狼吞虎咽起来。姐姐忍俊不禁地坐在一边说:“不要急,慢慢吃。”
我抬头朝姐姐笑了笑。姐姐长着一头银发,短短的齐肩,也不戴多余的头饰,因为姐姐常年在教练场上练兵习武,戴着那样多的头饰,一定会累赘的。我瞧见她还穿着习武时的皮袍和脏脏的靴子,问她:“姐姐,你刚从教练场回来吗?”
姐姐点了点头,平时威严的双眼里此刻全是温和的笑意:“一回来就听说某只爱闯祸的小兔子又被关到这里来了。”
我吐了吐舌头,嘿嘿笑了,突然想起了什么,着急地问道:“母后知道吗?”
姐姐笑了:“母后知道。但比起生你的气,母后更加生气父亲关你进来,觉得父亲小题大做。这会儿父亲大约在哄母亲高兴呢。”
我嘴里含着一口饭菜,笑得差点呛住,姐姐赶紧过来轻拍着我的背:“慢一点,慢一点……”
姐姐陪我坐了一会儿,卫兵进来传报说父亲传她去大殿,姐姐便亲了亲我的脸颊,走了出去。
我吃饱喝足,不由眼皮打架,小睡了一会儿。待到醒来,似乎夜已深了。我心里不由奇怪,往常父亲关我禁闭,虽总说要关一夜,但每到午夜前就会放我出去,这一次为何还没有指令下来。我揉揉眼睛站起来,走到铁门前,踮起脚尖透过小窗子往外看,发现左右都没有卫兵。我一惊,大声叫起来:“有人吗?来人!”
我听见走廊里传来回音,却没有人回答我。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慌乱,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以备不时之需的小铁片,从门缝伸出去,我知道父亲关我禁闭时从来不让锁门,只是把门销拴上再派两个卫兵看护,果然,我屏住呼吸仔细一顺,门销便滑落下来。我猛得拉开门,跑进走廊里,大声唤道:“吉尔!吉尔!”
吉尔通常不会离我太远,但此刻他却没有回答我。我猛然想起父亲说过要惩罚他,却不知道把他带去了哪里。
走廊里空荡荡的,雕花精致的石柱立在旁边,整齐的两排,月光透过窗户投射在地板上,而平日里站岗的卫兵却不见踪影。扑面而来的死寂吞没了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地跑了起来。
我不知跑过了几条走廊,在拐角处狠狠地撞上了一个人,猛地往后一倒,被一把扶住:“艾瑟尔!”
我惊恐未定地抬头一看,原来是姐姐,不知为什么,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闪烁的泪光。
这不可能,我的姐姐是博纳国最骁勇的女将,她的剑术比我的剑课老师还棒,她可以徒手杀死十个敌方的猛士,她怎么会哭。
我刚想开口问什么,姐姐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看见她的表情,吓得不敢出声。
姐姐紧紧拉住我的手,带着我在走廊上狂奔。奔跑中我透过旁边打开的一扇门里,瞥见倒在地上的我的乳母,我捂住嘴不敢惊叫,想要挣脱开姐姐的手回去看我的乳母,她为什么躺在地上,她的脸上为什么沾着血?
但姐姐的手很有力,紧紧攥着我,不让我放开。我听见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走路的声音,显然姐姐也听到了,她放慢了步子,一手依然拉着我,一手摸上腰间,握住剑柄。我认出了那把剑,那是父亲让全国最好的剑匠锻造的一把近身短剑,锋利无比,剑鞘上还镶嵌着西部呈献的上好宝石,是父亲送给姐姐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姐姐平日里爱惜无比,轻易并不使用。我知道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姐姐抿着嘴唇,脚步放到最轻,慢慢地靠近危险。
一切都仿佛发生在一瞬间,姐姐护着我,拔出短剑,剑身的光芒一闪而过,手起剑落,从拐角处出现的几名穿着陌生服饰的家伙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就命丧黄泉。鲜血溅到我的白色靴子上,也溅到姐姐落满恨意与杀气的脸上。
我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我知道我不能哭,也不能叫出声,但是我忍得全身都是冷汗,因为跨过那几人的尸体一拐弯,我便看见我的母后倒在血泊里,倒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姐姐拉住我的一只手顿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抬头看见她眼角的泪水无声地往下落,一步一步地走向母后。
我跪在母后面前,浑身颤抖着为她合上了双眼。母后的眼睛很美,父亲对我说,母后的拥有博纳国最迷人的一双眼睛,如同一对光芒最为温暖闪亮的月牙石。而此刻,光芒尽逝,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感觉到那一直注视着我的慈祥目光。
突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姐姐咬了咬牙,把母亲腰上挂着的月牙石摘下来,塞进我的手里,拉起我又拼命地往前跑。我脚下不知绊到了谁的尸体,猛地一踉跄,也顾不得太多,继续往前狂奔。我死死握着那块月牙石,似乎还能感觉到母亲以往握着我手的温度,那样源源不断地通过掌心传进我的身体,温暖我冰凉的四肢。
但是没跑一会儿,我就发现我们已无路可走,前面,后面,源源不断的敌人涌上来想要截断我们的去路,姐姐手里的短剑已经沾满了猩红的鲜血,我瞧见她汗涔涔的额角,很想伸手帮她擦一擦,但后面一个敌人妄想靠近我,姐姐注意到了他,眼中杀意顿生,回身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我跑得累了,胸膛里仿佛塞满了石头和棉花,让我无法呼吸。再这样跑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正在这样想着,姐姐却突然调转了方向往地下室跑去。
我忽然想起——地下室里有我们的秘密通道。小时候父亲觉得我太小不安全,不允许我出宫,我便拉着吉尔偷偷在地下室里挖开了一条秘密通道,直通往宫外的一座小山丘。姐姐知道后先是责怪了吉尔一通,也不让我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但却没有告诉父亲,反而会经常带我从这里溜出去,穿上百姓的衣服,都城的大街小巷遍布着我们童年的足迹。
甩掉了身后跟着的几个敌人,姐姐带着我闪身进了地下室,找到了我们的秘密通道。穿过秘密通道,再出来时便已是宫外的小山丘脚下。这里与宫殿有一段距离,我远远地眺望我的家,只望见通明的灯火。楼阁上,一抹紫黑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几名穿着那样陌生服饰的人低头跟在他身后。我认出了他,一股交织着难以置信与悲愤无比的怒火在我心底燃烧起来。
姐姐倚着土堆剧烈地喘着气,悲伤又怨愤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宫殿之上,对我说:“艾瑟尔,你要记住这一切,记住这个人,他杀死我们的父亲和母亲,他毁掉了我们的家!”
我望着这一切,月牙石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我人生里最鲜艳的岁月,从此万劫不复。
时记:世元历986年,博纳国祭祀国师发动宫变,国王、王后毙。大公主琳娜与小公主艾瑟尔下落不明。博纳易主,国师主朝,施暴政,国本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