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囚笼》牙13

1、花

　　我没去过像婉约淑女一般的江南。但我知道大理。即使从未抵达，但能想象。大片云朵盘在山头，空气凛冽，大风吹起，天蓝而高。
　　花生活在那里。或者她无处不在。养狗的独身女子。随处可见。不再是女子需依附男子生活的世界。她能为她的狗建造一个安定温暖的空间。她用保护者的姿态给另一个弱小生物避所，给予它食物，作为与它相依为命的存在。
　　她的狗喜欢在艳阳天盘在她脚边，头枕着她的棉拖鞋，安然入睡。狗的眼睛是很纯粹的蓝色，毛色偏灰，是最似狼的哈士奇。它望着她讨食物时异常无辜的样子，总是会惹她发笑。像是驯服了一只高傲的狼一样的违和感。
　　人类以为是自己驯服了动物，在成为世界的主宰。而又何尝不是动物们的献祭。养在圈里的食用猪和深山里的麋鹿，是否在冥冥之中用前世决定了今生。无聊的问题。事实是一切存在且发生并不断往下推移的时间。
　　花的头发漆黑而长，她在夜里对着镜子用桃木梳细细梳理，长发在黑暗里泛着漆黑至蓝的光。白天编成麻花辫，随意甩在身后。穿浅色宽大衣服，棉拖鞋，随时一副邋遢的样子，可她瘦，瘦的锁骨像两座细细的铁桥。肤色白至透明。即使她不自察也有一股从身体深处散发出的茉莉香味，浅浅环绕，让她的粗糙中透出一丝优雅，而这优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死掉了，死掉了对感情的自制。我爱她。
　　我在夜里描摹她唇的形状，然后啃咬自己左手弯曲的食指指节。我爱上了她，如同爱上了一个美好迷离的梦。
　　当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邋遢落阔的模样，眼角上翘，对世间不屑一顾的样子，然后低下头，温柔的抚摸自己的狗。我试图靠近，她退后，然后淡去。

　　我从自己制造的幻境里醒来，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焦躁，点燃烟，一根接一根。在27岁零3个月这天，我爱上了我幻想出来的一个女子。无法自拔亦不愿自拔。

　　几天后，我再一次见到了她，她在阁楼的窗户边，坐在摇椅上，抱着她宠爱的哈士奇。窗外的阳光细细的撒在她的发梢，无辜美好。我想再靠近一些，那只狗幽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龇着嘴。她摸摸狗的牙齿，然后抬头对我笑，像是一百万朵明艳炽烈的向日葵在我眼前盛开，我只记得我加速的心跳。
　　她是这个世上最完美的女子。我给她一切我喜欢的特质。而她不仅接受并让这些都染上了茉莉的气息。
　　她开口，清晰直接。你爱我。
　　我点头。她存在于我心中，自然应该知道一切。我所有干净热烈的情愫和欲念。
　　我说。我爱你的一切。爱你的每一根发丝每一次呼吸每一瞬的表情。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她融合了我对这个世界甚至宇宙所有美好的想象。她是我内心所有属于男人的欲的极致。而我没有一秒玷污她。我只是爱，狂热地爱。像是画家爱一副绝妙至极的油画，考古学家爱一具年代久远的尸体。
　　我可以想象她形状美好的唇，但绝不愿触摸。美的东西需要距离，而我必须对她小心翼翼。防止一切因失控而造成的无法挽回。
　　她开始轻蔑地笑。她洞察我的所思，并不屑于我对她的不尊重。这爱不是对于一个生命体的迷恋，而是艺术品。
　　她摸摸她的狗，然后起身。靠近我，眼角妩媚地的像一尾鱼，说。试图摧毁我吧，你不觉得那才是美么。
　　我急促地摇头，毁灭欲藏在每个人的心底，像蛰伏着等待血液灌溉的丑陋怪兽。她的话几乎要唤醒那只兽，我必须制止她。挥手让幻境消失，阁楼和她都不见了。我只听见楼下马路上的汽笛声混杂着小贩的噪音。
　　我回想她妩媚的眼睛和微微挑逗但危险性十足的语气。她真是个危险的物品。我拍拍自己的胸口。
　　再一次见到她时窗外下着暴雨，夏日的闪电明晃晃，碎在木阁楼的窗栏上。这一次我看见她在哭，她在我的脑中下起一场细碎的雨。
　　窗外大雨，屋内同样。透明的水滴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滴落，水汽弥漫。她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里不断涌出泪水。她的狗不在了，我想要看见她哭。然后思绪夺走了她的挚爱，她相依为命的亲人。
　　我假装无辜，承受她悲哀中夹杂怨恨的视线。至少她对我不再只是不屑与挑衅。我就站在她面前欣赏她的模样。她的眼角开始长出一个小小的花朵，三片叶瓣，红色血丝勾勒。
　　她的泪水从那里滑落，灌溉生长，仿佛神迹。我终于开始笑，残忍恶毒。对不起，我还是忍不住听取了你的意见。毁掉心爱物品的快感确实会让人着迷。
　　她蹲下习惯性地想抱住她的狗，脚边空无一物。她呆在原地，眼里依旧是散不开的绝望，却抬头绽出矜持诡异的浅笑。一字一句地说。请你继续，再多一点。再残忍一点吧。
　　我看着她的样子，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看不到她的心，那里在下雨，烟雾笼罩了真相。我迷恋地盯住她尚有泪迹的美好面容，缓慢的让她消失。
　　这一次，我该怎样对她。是让她的眼里长出玫瑰还是身体蔓延出藤条。只要我想，我可以任意摆布她。
　　我开始后悔太早处理掉那只狗了，我想不起来那只狗的样子，想不出的东西无法再同样复制于脑中，所以我必须时常让她出现，而那只狗，随它去吧。
　　我闭上眼，她出现在眼前，白色的睡裙套在她瘦削的躯体上，长发披散，像精致的丝线，依旧泛着柔和的光。她靠着墙坐在地上，下巴微收，眼神向上看着我，目光警惕，没有表情。
　　你说，这样美的脸怎么能没有表情。我想让她痛，因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头的疼痛而痉挛颤抖面目扭曲。
　　我开始想象，将我能想象到的痛的极致施加在她身上，她发出强力抑止地呻吟，双手秀丽的指甲陷入掌心，牙齿咬破了下唇，血顺着她的下巴流经白皙的脖颈，掉在木地板上成为暗红的血迹。
　　可她的眼神依旧没有温度，痛也是冰冷压抑的痛。我瞬间觉得无趣，停止脑中幻想的痛。她伏在地上颤抖，一点点笑容灿烂起来。仿佛呓语一般。再多一点，再多一点的负面情绪。我期待。我期待之后。
　　她似乎已临近崩溃。我看了她一眼，当知道一件物品能任你随意摆弄后，再大的兴趣也会消减。我有了厌倦，虽只是一个小小的瞬间，但确实是厌倦。我睁眼让幻境散去。
　　人的野心有尽头么。我不知道。再淡然的人也有野心，至少他需要空气和水。而若要论多，拥有国家后想要世界然后宇宙，贪婪索取直至上天让他消失。历史上无论是哪个何其伟大的人同样的结局都是死亡。死亡多么让人着迷，它是一切的终结，最永远的赢家。我能承认的永恒只有死亡。
　　我招来了她，让她的手腕裂开一个口子，血液开始潺潺流出。她就躺在她狭小的木头床上面无表情地忍耐。
　　窗外又是艳阳天，阳光仿佛讽刺，温暖美好混合着屋内的血腥气味发酵升腾。床头放着一盆盛开的水仙，纯净的艳丽，空间静谧，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她的脸上慢慢退去血色，苍白孱弱，像是玩偶一般无趣而僵硬。
　　这一次我没有看完。无谓地离去。所以我错过了我转身后她眼里极力抑制却还是有些许冲破而出地狂喜。
　　时间过去很久了，恼人的梅雨季节已经彻底完结。我在午后无事可做时忽然想起了她，那时我并未在脑中停止她割腕后的想象，现在循着回忆去看，她是否已经死亡。
　　我点燃烟，进入想象。水仙已经腐烂，玻璃杯子碎在桌旁，床单上是暗沉的血迹。她不见踪影，只有窗户洞开，风呼啸着刮入，肃杀凛冽。
　　我只能想到唯一一个可能，她逃走了，她从我的思想中逃走了。
　　我开始回想她的样子，只要能想起我就能抓回她。我想象我欲望中最完美的女人，所有都不对，我对她彼时的厌倦让她不再是我心中最完美的艺术品。我无法想象她的样子了。
　　我终于知道她为何会诱惑我去毁掉她。她成功了。她让我心中那只兽的欲望得到满足。她让我因彻底占有而忘了应有的距离美。她让自己陷入泥淖，失去光环。狼狈不堪地被我轻视侮辱直至厌倦。
　　然后，她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
　　我回到现实，玻璃窗外是湛蓝的天，远处大片乌云聚集，仿佛阴谋家。我拉上窗帘把光线隔绝开始午睡。
　　我梦见一个瘦削的背影，穿着沾染着血迹的白色睡裙，牵着一只身形模糊的孱弱小狗，步履蹒跚地翻过木窗户，消失在无限广阔的天地中。
　　那一瞬间，我在梦中湿了眼眶，我看见我爱的极致美丽复活了。她身上散发着因自由产生的欣喜和对待身旁挚友的温柔宠爱。像一朵明艳美好的向日葵，盛开在彼方。

作者有话说

　　我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