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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上) 生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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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卿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得厉害,那种高烧过后的无力感倒是弱了很多。
她昏昏沉沉地继续睡着,并不愿睁开眼睛。心里却颇是无奈,原来人家说的祸害遗千年,果然是真的。
每次她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结果总是昏睡一场后又醒了过来,生命力之强悍,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赵婧只怕更是耐心尽失,因为过年的时候各府命妇都要进宫拜见,玉卿的存在,是对这个周国长公主最大的讽刺。
所以,她才要她“死不瞑目”?!
玉卿虚弱地叹了口气。
耳边出人意料地传来一个声音:“咦,姑娘醒过来了吗?”
那声音不同于虔嬷嬷的阴阳怪气,反而很是惊喜的样子,而且,很熟悉,熟悉得她以为只在梦里听到过。
额际一热,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那手掌粗糙宽厚,厚厚的老茧也散发着温柔的暖意。
她叫她,姑娘?
倏地睁开眼睛,头顶是一张放大的脸,那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此刻正含泪望着她:“阿弥佗佛,姑娘你总算是醒了。”
好熟悉的向妈妈的脸,就连那一遇事就喜欢双手合什神神叨叨请佛请神请祖宗保佑的习惯,也一模一样。
玉卿怔怔地望着她,有些痴了。她一直都有些怨恨,怨恨她们为什么就算一个个离她而去了,竟也从不与她在梦里相会,哪怕她想得再苦,他们也从不再来看她一眼。
以至于她到后来,慢慢想不起父亲母亲的脸,也想不起哥哥嫂嫂还有妹妹的脸,她至爱的亲人,本应刻骨铭心一般留在心上,她却慢慢忘了他们的样子。
可其实她是记得的吧?瞧,她连向妈妈都记得多么熟悉,熟悉得她甚至连她脸上有多少道皱纹都能数得清。
她伸手摸上向妈妈的脸,喃喃叹息:“原来是在梦里。”
“噗哧,”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玉卿看过去,竟然她的双胞胎妹妹玉婷也在,她嘴里含着颗糖,还是那样一副蛮不在乎的模样,笑嘻嘻地同向妈妈道:“妈妈,姐姐果然是摔糊涂了。”
向妈妈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记:“说的什么傻话?”又看向玉卿,喜悦又温和,“姑娘,可有什么想吃么?”
“吃?”玉卿转了转眼珠,笑得苦涩,“赵婧不会给的。”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加之赵婧这个名字实在太过陌生,向妈妈并未留意。闻言只是横眉一竖,佯作生气的样子:“不会给?谁敢不给咱们姑娘东西吃,告诉妈妈,妈妈去揍她!”
玉卿心里怪怪的,如果这是梦,那这梦是不是太真实了些?
玉婷到底是和她一胎出来的,歪着脑袋凑上来看了看她,出其不意地在她脸上一掐。
“哎呀,好痛!”玉卿痛呼。
向妈妈不客气地一个巴掌罩到玉婷头上。
玉婷躲开,笑道:“姐姐,会痛哦,不是梦吧?”
玉卿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眨眨眼,闭上,睁开,再眨眨眼,闭上,再睁开。
还在啊,她们并没有消失。
玉卿在自己脸上也掐了一记,用力太过,指甲太长,还留了一道清晰的痕迹,可把向妈妈心疼得,在她被掐处揉了又揉:“哎哟,小姐呀,没事你掐自己干嘛?瞧这细皮嫩肉给掐的……”
她的手再无动作,因为玉卿一把抓住了她,望着她,不敢置信地唤:“妈妈?”
向妈妈看着她,呆呆地应:“哎?!”
玉卿再唤:“向妈妈?”
向妈妈再应:“啊?!”
“向妈妈!”玉卿忽地坐起,抱着向妈妈就哭,那哭声惊天动地的,好像失散许久的孩子,在密林丛山里孤独穿行许久,终于得遇亲人。
再不用害怕,也再不用压抑。
她哭得痛快淋漓,倒把向妈妈和玉婷都吓了一跳,后者更是怪叫着跑了出去,老远都可以听到她在喊:“母亲,母亲,姐姐摔傻啦,姐姐摔傻啦!”
……
屋里一窝蜂地钻进来许多人。
玉卿一一看过去,母亲陈氏、哥哥廷荣、妹妹玉婷、嫂嫂郦氏,哦,她小腹凸显,显然正怀着身孕——可是,她喃喃地问:“父亲呢?”
“我的傻孩子!”陈氏初时也给玉婷骇了一跳,她正在同廷荣还有郦氏商量清明族宴的事情,被她陡然那么一喊,急得什么都顾不上,忙忙跑过来。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听见女儿这一声问,刹时勾动伤心处,抱着玉卿也大哭了起来。
一时之间,屋内只闻悲声,最后还是郦氏抹着泪劝道:“母亲还得多保重身体,再说妹妹既已醒来,总得传大夫再来看看。”
廷荣和向妈妈也慢慢劝解着,母女两个总算都住了泪,这才好好开始说话。
陈氏摸了摸玉卿额上被包得厚厚的白布,含泪问:“好孩子,还疼吗?”
玉卿勉强收了泪,尽管心里疑问很多,但也知不能再惹陈氏伤心,于是摇摇头,笑道:“不疼。”又看着陈氏,依依不舍地唤了声,“母亲。”
手底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子,好似怕她一松手,陈氏就会飞走了。
陈氏被她望得揪心,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向妈妈怕二人又哭起来,转身去厨房捧了碗粥过来,笑着打岔道:“姑娘这一躺就是一天一夜,太太行行好,让她好歹也垫些肚子。”
玉卿一见,眼里直差冒出光来。在候府里,赵婧为了让她死得快些,饥一餐饱一顿的,就是给她一口吃食,不是油腻得惊人,就是实在难啃,这样熬得恰到好处的稀粥,那是许久都未曾见到过的了。
众人见她如此情状,都觉好笑。陈氏亲手捧粥喂了她,一碗未饱,再第二碗,到两碗都见底了,陈氏却不肯再给她吃了,温言劝道:“你才饿得狠了,一时进食太猛,肠胃怕是受不了,歇歇气,晚一点再吃吧。”瞧着女儿眼巴巴的样子,又对众人笑道,“看看这小馋样,不像是饿了一天,倒似是饿了上一年了。”
笑是这样笑,不过能才一醒来就有如此好胃口,大家也都放了心。
才将放下碗,廷荣就已经把大夫请过来了,诊了脉,又解开纱布看了伤处,重新换了药,开了些调养方子,道是恢复良好。
陈氏忙着清明族宴,见女儿没什么大问题,便领着众人去了,只嘱咐天下第一闲人玉婷在床前守着姐姐。
玉婷磨着性子坐下来,看着玉卿。
玉卿也看着玉婷,后者被她温柔似水的目光看得全身发麻,稍微坐得离她远了一点。
玉卿柔声唤她:“妹妹。”
玉婷抖了抖,没好气:“干嘛?”白了她一眼,做小大人样子教训道,“以后不可再惹母亲伤心,要是再让她哭,哼,可就不让你当姐姐了。”
玉卿听着只觉亲切。前一世,吵架吵不赢的时候,争东西争她不过的时候,调皮撞祸了父母亲偏帮她的时候,玉婷总是这样威胁她:“哼,再怎样怎样,我就不给你当姐姐了。”
她们两个,明明胆子比她大,身体比她壮,不过是早出生了那么一时半刻,却让她当了姐姐,玉婷很不甘呢。
想起那些过往,玉卿微微一笑,心里越发柔情四溢,只觉得绵软幸福得让人想哭。
玉婷看她脸色,有些瞠目,大为头痛地道:“喂,我也没说什么吧?怎么就又要哭起来了?”到底是怕招来家人,如今哥哥兄代父职,管得可比父亲在时严格多了,而且处罚起来,毫不容情!只得忍了忍,不情不愿地道歉,“好啦,大不了你爱哭也让你当这个姐姐啦。”
玉卿噗哧笑出了声。
又哭又笑的,玉婷不自觉地皱眉,凑近来睁大了眼:“不会真的摔傻了吧?”
玉卿一个巴掌盖到她脸上。
玉婷圆满了,点点头:“嗯,看来没有傻,还知道还手嘛。”
玉卿不由得啼笑皆非。想起心里存的事,摸着头上的伤,问道:“我这是怎么摔的啊?”
“咦,你不记得了?”玉婷一副不可思议很了不得的样子,“你怎么可以忘记了?”
玉卿正色,努力回想,以为自己真的忘了什么大事情。
谁知玉婷却怪叫道:“你不会真的忘了吧?哎呀,我还等着你给我申冤哪,我没有推你啊,是你自己摔下去的嘛,她们都冤枉我,说是我把你推下去的,哥哥说等你醒了要罚我禁足三月,还要抄弟子规三百遍啊,三百遍啊,三个月啊,我的天啊……”
在她乱七八糟的叫喊里,玉卿总算是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因为李诜之事,阖族皆受了不少牵连,像是本来今年族中子弟应该参加春闱的,也被告知取消了。
而且更严重的是,目前族上官位最高的沅州知府五叔祖父李明秀,也于近日“被迫”辞官还乡。
族人气恼不过,便把今年的清明族宴,推到了她家的头上。他们一家才将回来,人生地不熟的,家仆在李诜出事后就已经散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了老弱的向妈妈和福安两口子,既无余钱也无余力来承办这样大的族宴。
可是族规如此,他们推托不得。
族人有意为难,出人出力出钱都很不积极。没法子,十岁的玉卿和玉婷也只得当个劳力用。她们便是在帮着向妈妈,去族里搬帷巾账幔的时候,被玉娇拉到假山上看鸟窝,摔下来的。
还好她算是命大,摔下来的地方恰是一块间隙平地,但凡摔偏一点点,撞到地上尖石,只怕她命就去了。
然而饶是如此,当天她还是不小心碰到了额头,流了好多的血。
玉卿出事后,玉婷恰好也在,玉娇等众堂姐妹就一力指责,说是玉婷偏要挤着往前面凑,不小心把自己姐姐推下山去的。
玉婷性子跳脱活泼,又年纪小天不怕地不怕,哪里有热闹就喜欢往哪里挤,说她因此不小心推到了玉卿,倒也没有人会怀疑。
只是,玉卿听得心里微微一沉,她重生的事,看来已是不假。然而前一世,并没有发生这件事啊。不同于玉婷的胆大包天,她素来胆小内敛,族中堂姐妹又是地头蛇,对她这个京城回来的堂妹多方排挤打压,陈氏还在的时候,她从来就不会单独离开母亲或者哥哥,和她们挨到一处去。倒是陈氏她们不在后,她时常受到她们欺负,各式各样的恶作剧也是常事,被水烫伤,被石头砸到,被一个人丢进坟地里挨饿受冻……可也并没有发生过被推下假山受伤的呀。
而且,清明族宴,五叔祖父辞官回乡。
如果这些事情没有改变的话,那么,就是在这次族宴上,和五叔祖父一起返乡回来的三叔李钊,一见陈氏,便惊为天人,由此起了色意,动了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