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凉》从流飘荡0813

4、一流的戏子

　　“啊——啊……”一群姑娘花枝招展的尖叫着冲进来。
　　“啊——啊……”一群书生神情激动的尖叫着冲进来。
　　“让一让，嘿，让一让，我们老爷早定了位子！”
　　“让一让，嘿，你才让一让，我们老爷也早定了位子了呢！”
　　一群奴才高声争吵着也冲了进来。
　　霎那间，如醉楼里人声鼎沸，乱糟糟热腾腾如一团乱粥，顾北端着没喝完的一壶茶左躲右闪，百般谦让，却还是被挤得头昏脑胀，一退再退，一退再退，眼看就奔人家后堂门上去了，却恰时过来个机灵的店小二，一把扶住顾北，一叠声的说：“怠慢怠慢，您快楼上请！”
　　顾北也着急了：“不要，我也要看戏呢，这戏什么时辰开场啊？”
　　“回小爷的话，您在楼上好位子有座儿呢，戏说话儿就开场了。”店小二一边领路，一边遥遥一指窗外面，只见锣鼓喧天，一顶白玉顶儿檀香木的轿子正被人群远远的围着向这边行过来：“您瞧，这正主儿不都往这儿赶呢么！”
　　顾北满意的点点头，乖乖的上了楼，扬着脖子跟窗口那儿往下望，眼见得那轿子近了，近了，门口开始铺起来华贵厚实的描金红毯。顾北心里顿时也雀跃的七上八下，好玩儿，这长安真真是好玩儿！
　　这时候刚才去请裁衣师父的小二儿回来了，请顾北先进屋换件衣裳，恭敬的说：“小爷，衣铺掌柜的先带了几件估摸着合体的上好成衣过来了，怕小爷您等着穿，有不合眼的现场给改，然后量了尺寸再给您做合心意的，您觉着怎么样？”
　　顾北心急等着看戏，连忙接过来进屋自个儿穿了衣服，出奇的合身，衣服是淡淡的米白绣银边，中间一条玉腰带正衬得人丰神俊朗，顾北倒不在乎式样，只觉得这衣服料子真好，舒服的让人想翻筋斗了！怕失礼，忍着心头笑，只叫人家看着收银子，谁知衣铺掌柜的看了竖起大拇指，频频赞叹说：“公子龙凤之姿，小店的衣服穿在您身上可当个活招牌，不敢谈银子，只求公子记得小铺，以后多光顾才好！”
　　顾北心里是不好意思的，但是不知道怎么推脱就真心的道了声谢，没再说别的。出门的时候看见门楣上挂个牌子，上书：天字二号房，就随口问：“怎么个天字二号房？”
　　哪想到店小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惶恐的磕头：“回小爷的话，天字一号房是一位贵客常年包下的，实在是腾不出来，对不住您！求您恕罪，求您恕罪！”
　　这阵仗倒把顾北吓了个够呛，连忙起身扶小二起来：“这算什么罪？不碍事，不碍事，我就随便问问……”
　　顾北怕再说什么惹得他又跪，连忙离开往看戏桌子上去了。
　　剩下店小二和掌柜的面面相觑，半晌，店小二颤巍巍的压低声音说：“不愧是那位主子的朋友，和气起来也是压死人的气势啊！这话不说明白，一甩手就走的架势和那位一模一样啊！”
　　衣铺掌柜的也是一脑门子冷汗，赞同的点头：“可不是，旁人接了这么贵重的衣服——天蚕丝绣银线啊，那不得乐疯了，这位爷小小年纪，穿上了却只冷飕飕一个谢字，端的是好贵气！”
　　顾北这边儿自然是全不知情，他真的只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孩子，只是这世间常常是这样，老子说：夫唯不居，是以不去。意思是，正因为这人不求功德，所以不会失去。无欲则刚，顾北眼下的无所求，实在是一柄利器，没有欲望的人，没有缺点。但是，哪有人没有欲望呢？那傻孩子，只是晚熟而已。楼下管弦胡瑟，悠悠扬扬已经起范儿了，大红帷幕被缓缓的扯动，顾北孩子气的圆睁着一双星目，直勾勾的等着看那惊心动魄的第一眼，他不知道，为了这命中注定的一眼，他将会耗尽他的一生。
　　这戏幕扯得可真是慢啊，大堂上下人们嗡嗡的发出一种从肚腹到喉咙里的饥渴般的低吼，想那帷幕后面的人就是一碗毒药，这群人也会毫不犹豫的饮鸩止渴！一个人同时要吸引这男男女女三教九流如此多人狂热的恋慕，该有着怎样的惊才绝艳，你，没见过，绝不会想象得出！帷幕在极缓慢的扯动之后，突然刷的一下被生生拽落，人们一声不约而同的惊呼还没停息，几乎在同时，戏台子上仿佛凌空而来一般，一个人突然急速的旋转着舞动起来，那艳红色长裙繁复的裙袂被她带动的如同一阵骤风裹挟着漫天血雨在飘，一阵阵的，劈头盖脸的，向人群恣意泼洒，所有人都被呛得无法呼吸……整个如醉楼突然死一般安静，而那舞台上的人在这寂静中整个人戛然而止，她静静地站在原地，长裙在地上铺成一朵绝美的大花，整个人自然而然，所有的衣角都平整不牵连，她低着头，一头青丝顺滑的垂下来，虚虚的遮住脸，她冷冷的站的像一块石头，仿佛刚才急速旋转让人目不暇接的舞动着人并不是她本人，音乐声也轻了，轻了，最终如一缕气息，柔柔的断在半空……
　　“啊——”人们如同霎时间苏醒了，一齐声的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无论是官员贵胄还是商贾市井，大家都扯破了那层面皮，把最心底的欲望和震颤嘶吼了出来。
　　顾北没有叫，相反他安静的如同那个舞者，不，他比那个舞者还要安静，不是他不被震撼，这震撼早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能接受的极限，他只是太过关心她了，如果说下面那些沸腾的人们看到的是她的舞技，那顾北则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他看到她隐在袖子里紧握的双拳，那么用力，甚至袖边都在抖动，这绝对不是因为紧张，这是一个人在无奈和无力的忍着疼的表现。顾北猛地站起身，就在那一瞬间，她蓦地抬起头，眼睛直直的望向顾北！
　　“砰！”顾北真切的听到自己心弦断掉的声音，那是怎样的一张脸！虽然浓妆，可浓妆遮不住无边绝色，只衬托的她如梦如幻，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的像死亡，当她的眼光突然闪现，好像是一条盘卷的蛇突然伸直，猛地把它的毒液全力向人射出——不要怪顾北想到这样诡异而凶险的形容，一是，这孩子从小生在山林对鸟兽蛇虫比较熟悉，二是，这世间所有极致的美丽本就都是诡异而凶险的！
　　顾北如同失了魂魄一般重重又坐回椅子上，而她那一眼也仿佛从未看过一样，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叮~，琵琶一声轻和，她又缓缓抬起左手，叮~，琵琶又是一声轻和……人群又安静了下来，她腰肢轻摆，如同弱柳迎风，她摇曳生姿，如同一个会走路的梦……
　　“哈哈哈，妙！实在是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