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眉》薛丁丁

32、【拾陆】悲兮乐兮

　　萧观音呆呆坐着，仰头望着帐顶那片小小的天空，看云也过去了，夜也过去了……

　　花子端着一碗米粥，想劝她多少喝一些，可她那两只眸子像是两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子儿，蒙上了一层干涩，说什么也没有回应。花子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哭腔：“公主，你这样，韩哥哥也这样，我们该怎么活？”

　　萧观音轻轻打了个颤，回神问她：“韩微云，怎么了？”

　　花子伸手指了指帐外，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萧观音踉跄着起了床，几步推开帐门，只见在那清晨蓝盈盈的微光里，有个高高男子坐在那围栏上，动也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萧观音觉得身体里被冻住的什么碎裂了，刺啦啦地蔓延着细小的缝隙。过去牵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捂着暖，心疼的问：“坐了一夜么？可看看你这样子……”

　　夜里这么冷，往他身上都落了一层霜，眉眼肩头全是雪白雪白的。

　　韩微云怕冻着她，抽回手来放在嘴边呵气取暖，热乎气儿沾到了睫毛，结成了小小的冰珠，偶尔有亮照过来，便闪着璀璨的光。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虽是眉眼带笑，可泪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滑落一颗，她打着寒战，带着牙齿碎碎的响。韩微云解开自己的皮袍子，把那个冷成一根冰柱的身子揽进怀里。

　　萧观音在这一刻就安定下来，熟悉的味道霎时就充盈了全身，那淡淡的青草香气，还带着太阳焦躁的温暖。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萧观音埋在他怀中的那颗小脑袋忽然嗡嗡的说话：“微云，我们拜个把兄弟吧？”

　　韩微云的下巴尖顶在她的头顶上，轻轻的点头：“好。”

　　萧观音觉得生气，抬头质问他：“有什么好的！”

　　韩微云伸手替她遮住刚刚挣扎出地平线而略显刺眼的晨光，在她耳边道：“做兄弟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是呢，我们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一辈子。

　　微云就这样告别了这个姑娘，临别时他竟想：要是此时她笑着就好了，不是一直就是如此么？她一笑他便要跟着笑了。可是她却一直哭，胸口被她泪水浸湿的一大块，冷风吹进来，嗖嗖的凉。他已记不得她殷殷切切的叮嘱了什么，只记得她一直哭一直哭……

　　他还是有点遗憾：如果不是这样的告别，就好了……

　　韩微云拖着自己回到毡帐里，掩上帐门的那一刻，毫无凭靠的一头栽倒在地上，迭剌足足呆着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大叫一声过来扶他。只见他的一张脸都苍白了，下巴不知怎么显得更尖了，泛着青色的胡渣，只一瞬间韩微云就在他怀里抖了起来，双颊升起潮热的湿红。迭剌一只大手覆在他脸上，烫的往后一缩：“天爷诶！能烤肉了！”

　　迭剌蹦起来想去营帐里请大夫，却被微云扯住，他似乎已经昏了头，只一句一句的呢喃：“不要叫他们不要叫他们……”

　　迭剌嘟着嘴，想掰开他扯着自己的手，哪知他十分执拗，脑袋拱在他怀里，孩子一样的哭诉：“不要叫他们，我讨厌他们！”

　　迭剌生涩的劝慰，却惹得他越哭越凶了。

　　迭剌大手一伸把他箍在怀里，嗓子哑哑的抱怨：“你这娃娃，又闹什么鬼脾气！”

　　韩微云这娃娃，想起来是很少闹脾气的，迭剌还记得初见他时的样子——少年人中也显得瘦削的体格里却好像绷着什么不可折损的东西，他不爱笑，远离人群，像是林子里走丢的小兽，警觉还恨意决绝的样子。

　　那时候自己的阿妈分外的喜欢他，阿妈十分壮硕，身子有两个微云那么宽，她一手拎着奶桶，一手揽着微云往家中帐子里来，微云扭捏在门口，阿妈就爽朗的大笑然后过来拧他耳朵：“你这娃娃，又闹什么鬼脾气！”

　　迭剌拿鼻子哼他，骂他不知好歹，还笑话他连生肉也吃不得，微云气的瞪他，从他手里抢过一块带血的羊腿张口就咬，边咬边瞪。迭剌虽是扳着脸，心里却是疼他，想去摸摸他阳光下一根一根发亮的头发丝儿。

　　哦，后来韩微云吐了整整半宿，快要把肠子也一起吐了出来。这可是韩微云心里一件一提起来就要翻脸的糟心事儿呢！

　　再后来的一年里，阿妈给羊接生时，一个不小心染上了疫病，当时迭剌随着部族出征，留在她身边的便只有这个年轻的汉家娃娃，迭剌常听人说起那时的情形，说他连个面罩都不蒙着，日日夜夜都伺候，草原上常听见阿妈大声的笑：“哎呦，这可是什么福气啊，瞧这漂亮的小伙子。”

　　听说阿妈临死前，也是念叨这这句话没的，听说走的很安心。

　　那是迭剌第一次见他哭，这个漂亮的小伙子脸都皱到一块，对着阿妈的尸首哭的要背过气去，迭剌过去抱着他，生气的问：“你这娃娃，又闹什么鬼脾气！你哭什么！那是你的阿妈么？”

　　微云扯着他，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倔强，一声一声的唤他：“哥哥……哥哥……”

　　迭剌很多年后才开始明白那场恸哭的含义，失去母亲意味着什么他那时候是无从想起的，可是这个娃娃，比起他来，似乎更加懂得这是一场怎样的离别，他为自己没有给阿妈哭一场而遗憾，还因为对微云怀着深深的感激，仿佛是他为自己做了一件儿子该做的事情……

　　他轻轻拍着怀里这个别扭生气的小孩，看他时不时拧着眉却还是渐渐陷入昏睡，他想问他：“兄弟啊，你又要和谁告别了么？”

　　韩微云好像听到迭剌跟自己说话，可他没有力气回应，迭剌身上有着厚重的羊膻气，他闻着头晕，便有些恼怒的推搡他，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慢慢又觉得自己冷极了，在他怀里才是缓和，这才不再和他闹了。

　　睡梦中依稀金黄金黄的色泽，晃的他睁不开眼，掩着眼往前走，走着走着便慢慢适应了，他渐渐看了清，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林，山林是无边无际的白桦，入秋的霜打过，金灿灿的席卷成铺天盖地的荧煌。

　　韩微云出神的望着这片山林，觉得有什么是他遗落在这里的，他踏上湿滑的山路，听着脚下的桦树叶嘎吱嘎吱响，走上了不知寻找什么的路途。

　　前方什么小畜生闪了一下，光亮的毛皮像是缎子一样，想了没想就追了上去，却忽的一脚踏空，沿着山坡滑了下去，又听有人唤他：“那个小哥，你伤着了么？”

　　多好听的声音呀，像是鸟儿含着露珠在歌唱，他抬头去看，光影里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像个女娃娃，扎个马尾辫子。

　　韩微云问她：“你是谁啊？”

　　女娃娃也不应他，咯咯笑着，跑远了。

　　韩微云慌了神，想起身去追她，可怎么用尽力气，她的身影都在视线里越走越远越走远，韩微云生气的喊她：“你是谁啊！”

　　那女孩子像是惊着了，停下来回头看他，目光盈盈，蓄满了山泉水一样的泪水，她轻轻说着什么，韩微云却听不清，她又说着，还是听不清，他一直往她身边奔跑，觉得那个答案将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可就在要触碰到她的一霎那，一股力量忽然把他拖了走，金色的白桦树没有了、扎着马尾辫子的女娃娃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深深沉沉的黑暗中，无边的清冷。

　　耳边听见迭剌在和什么人争执：“你走！你快走！看看你们把人折腾成什么样了，还嫌不够么？”

　　对方嘤嘤的哭，小声辩解着，却听不清。

　　迭剌仍是骂：“你还不走？你还不走我可动粗啦！”

　　“迭剌大哥，公主说是月理朵来请……”

　　月理朵！

　　韩微云唰的睁开眼，见到花子伏在自己床边，扯着迭剌的衣摆哭泣，见他醒了，吓了一跳，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转，“哇”的一声伏在了自己的胸口。

　　韩微云轻轻拍着她的背，悄声说：“被迭剌吓着了吧？真是个小姑娘……”

　　迭剌气的跺脚，扔下他们两个去帐外透气了。

　　花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磕磕绊绊的问他：“韩哥哥，你怎么病了？病了怎么不寻大夫来看看？”

　　“受了点风寒，没什么大不了的。”

　　花子看他出了一头的冷汗，浸湿了面颊边的几缕发丝，不由伸手去替他捋捋好，咬着下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韩微云问她：“公主有事么？”

　　“公主说请你到山后阿爸的帐子里去，可你……”

　　韩微云拍拍她的额头：“你回给公主，我按时侯去，让她放心。”

　　“那我就走了，韩哥哥你先缓缓在过来，你照顾好自己。”

　　韩微云冲她笑了笑：“花子要照顾好公主……哦……我病了的事，就暂时瞒她一刻吧……”

　　花子抹了把眼泪点点头，站起来满是担忧的看着他，终是一狠心，扭身走了。

　　韩微云摇摇脑袋，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双脚里像踩进的棉花，他出了帐子本想这就往过去了，想了想又下马来，怀里扯了布帕包了一股子碎冰，搁在浮肿的两只眼睛上好一会儿，重新扎了头发，这才跃上马儿，往迪烈的帐子而去。

　　冷风如同刀子一般，轻轻擦过，便是一个血口。

　　山丘上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帐子，小小的一个，扎在北风的地方，迪烈阿爸牵着花子守在门口，时不时的眺望过来，见着韩微云的马了，急急的招手。

　　他两腿一夹，骏马疾驰转眼已来到了跟前。

　　花子鼻头一酸，躲进帐子里，只留下迪烈大手一张，把他搂在怀里，拍着微云的后背问：“孩子啊，月理朵托我为她做成这桩事呢。”

　　微云问他：“是什么事？”

　　迪烈哽咽道：“月理朵要在天地前做个凭证，以后与你是……生死相依的兄弟嘞……”

　　微云轻轻笑了笑，摇摇头。

　　迪烈牵了他的手往帐子里扯：“好孩子，她等着你！”

　　帐子里燃着炽热的炭火，韩微云被熏了下，这才看见对面木床上的萧观音，侧身而坐，仍是扎着那枚马尾辫子，身上却是一件红艳艳的汉裳。

　　花子手里捧着一丈红绢，见他进来了，细细在他腰间绑好，红绢的一头，交付到了迪烈手中，韩微云随他来到萧观音近前站定了，笑眯眯的问：“这可是契丹的结拜礼？”

　　萧观音回握了他，点点头。

　　二人先于天地间叩了首，又请迪烈阿爸坐了尊位，长揖在地时，都不由叹了一声：阿爸……

　　终于起身对望，那纠缠的眼神仿佛要把此时的所有都刻在自己的心坎坎里。

　　萧观音扎头发的那根五色绳子，本是韩微云为她结成的，此时被他看见了，不由笑道：“那时还真不知有这样的用处。”

　　萧观音问他：“什么用处？”

　　韩微云替她松了头发，又披散了自己的，各挑出两缕来，用那绳子系在一处，便系边问：“听闻公主熟读汉诗，可读过这句啊？”

　　萧观音拍手道：“我可读过呢！”

　　“哦？”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韩微云伸手把她揽在怀里，耳语般道：“就是这句……”

　　“说得什么意思可就不知道了，这位汉家小哥为我讲讲可好？”

　　“这句诗啊，说得是两兄弟感情好着呢……”

　　“是么？”

　　“是呢！”

　　“那我们也能做如此好的兄弟么？”

　　“我们也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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