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凰》ganeden

2、风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王都已是夜色深沉。不过该热闹的地方仍然照旧笙歌曼舞，觥筹交错，珠玉琳琅。

　　皇宫。摘星阁的欢饮正酣，年轻的皇帝笑得邪肆。席上诸位大臣脸上堆满笑容，但长长锦缦遮蔽下的双腿却抖个不停，更有甚者，华丽反复的裤袍已半湿。不远处，御花园开得正好的血色蔷薇下，刚还滚着的人头终于不动。

　　皇帝将额前的九旒玉拨开，右指卷着漆黑的发，“众位爱卿，难道是寡人特赐琼酿入不了口么？哼，寡人不想看到有人摆脸色，笑得有碍观瞻者，全部去做花肥！”

　　群臣抖索得更厉害了，御酒美则美矣，但如今喝到喉咙俱要满溢，谁还能再饮？但不饮，是个死啊！不断有腹部胀裂倒地者，只是没人敢停下。年轻皇帝唇边的笑意越发阴冷。

　　刀剑叩地之声蓦然闯入耳。皇帝收了笑，攥紧拳头。

　　来者是御前侍卫长赤朗泽吉。嗓音中似还残留着轻微哽咽，侍卫长顿道，“启禀皇上，遣去冰国的唁侍暗卫，无一归还。”

　　皇帝跌坐在御座，鲜亮的明黄像是嘲讽。“不可能，幸村精市也死了吗？！——裕太呢？不二裕太！快去叫他来见寡人！”

　　“……幸村大人和不二大人皆殁，尸首，尸首不完——该死的冰帝青翼，用的是霹雳门——”

　　“寡人不想听，该死的是你！你在欺君，我大周第一暗卫怎么可能会输？”皇帝捂住耳，发起狂来，“来人，砍了这个欺君的罪臣！”

　　赤朗没再说完一句整话，颈血飞虹。满席死寂。

　　“哈哈——”皇帝蜷缩着，九旒遮挡下的眼眸燃起最后的疯狂，冷泪不觉滑下，“暗卫原领幸村精市刺杀不力，铸成大错。着镇国大将军真田领命，亲自监督，将幸村精市九族诛灭，三日为限。敢有异议者，以谋反罪论，杀无赦。”

　　是夜，镇国大将军府。

　　黑发压在头盔下，男人伟岸的身形依旧鉄铸刚毅。布满老茧的手按在玄铁大刀，悲难自胜。圣旨在案上，朱印赫目。精市尸骨未寒，幸村氏九族，共一千百二口人，说杀便杀，毫不念及精市曾替他出生入死……看来大周亡于这位君主是必然，也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吧。戮尽忠良心腹，朝堂也要倾覆了罢！

　　路摆在眼前。真田一脉世代忠良，辅弼君王雄震边关百又余年，先代大将军，老父临终“务报皇恩”言犹在耳，却不料今天落到眼看昏君贪图享乐屠戮臣僚，讷讷不能谏反倒要对同袍举刀！如此不义，进不能救国于水火，退不能保宗族于无恙，位高何用？！可悲，可悲！唯一的退路，只有舍掉帅，为苍生也为后人赌一分希冀。

　　只是愧对了精市，自己不但护不了幸村一族，真田一族怕也就在刀口寸间，惟愿幸繁能逃出生天……

　　真田弦一郎握上刀柄，阖目，低沉威严的声音不见一丝慌乱，“赤也，繁儿可出了周地？”

　　帐帏之后的男子答道，“是。仁王丸井已护送少将军出了周，不日即到冰帝王都，将军的手书应已送到青翼领主手冢国光案前。”

　　“好。”真田回过头，腕一震，刀鞘滑开，反射的寒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鹰目中凌厉的锐光如旧。

　　“上路。”言简意赅，大将军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右手奋力使出斩决。参都副将切原抽出佩刀，亦银光一闪，同时毙命。

　　幸村仔细地去鳞去脏，撒上作料，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少年不禁看得呆了。换了身衣服，将煞气洗去的幸村，举止温柔，虽没再多话，倒是体贴得紧，卡鲁宾更是黏他。臭老头和母亲大人云游以后天天以海棠花为食，早就腻得很，此刻居然有烤鱼，不枉救了这个家伙嘛。大约看破少年眼巴巴却又别过脸的羞窘神情，幸村笑着凑过来，献上烤得微焦黄澄的鱼，不期然撞上少年灵动的眸。

　　还真是像猫。在心底感叹，幸村坏心地往小猫卡鲁宾耳朵吹气，本以为小家伙会羞得跑回主人怀里，但是吃撑肚皮的猫儿却借机赖在腿上惬意仰躺。

　　正吃烤鱼的少年忍不住浮一大眼白给自家猫，顺带恼面前这个人。真是会哄……但是，这种莫名的动静是什么，好像也很想像卡鲁宾一样……这个人身上带着与海棠紫萱完全不同的气息，清远的，很凉。当然还有血的气味，最讨厌的一种气味。尽管自己替他疗好伤，但还是不能彻底去掉。

　　略微思忖，少年开口，“喂，外面的人很坏是不是？”

　　幸村盯着他干净的眉眼，一下看向很远的海棠，“……是啊，所以不要轻易跑出去，会被伤害的。——说来，这里美得不像话呢……”

　　“不过还是有好人。”少年淡淡撇嘴，顺着幸村的视线看去，飘落的海棠纷纷扬扬，“还不是每天都一样。”

　　幸村仍是笑着，念了一段“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逍遥天下，吾谁与归？”便不再说话。

　　“说什么啊。”少年的咕哝声和着明媚的阳光，渐渐模糊。

　　——也是，一直一直繁花似锦，陶然忘忧，才是只属于你的赤子之心吧。这里不是人境，难怪可遇而不可求。难怪我一直私心找寻，却从没有半点消息。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吧？风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既遇嘉美，孰忍伤之？只当我是你永恒光阴里浅浅的一轮弯月，太阳喷薄即归消失，如此便已足够。

　　“曾于沙场见翩然，便知此生相思难。相思难，十年空忆月色阑。月色阑，角声寒，马革裹尸何日还。何日还，此情犹似碧落宽。”
　　恍然十年，真不知此身几度在梦中，有时甚至不愿醒来。比如，若可重逢与他，便在梦里也舍不得醒。

　　幽王十七年，即末帝登基前一年，冰帝新王畋于边。时幽王病重，真田老将军，不二老丞相唯恐不利，陈兵围场之南三舍之地。同时，大周不世出的暗卫，亦遍布京畿护卫王室。除了一人，第一暗卫，幸村家有史以来最年轻便以无色之箭出师的幸村精市。

　　他的任务是，刺杀冰王，孤身一人。前番几次潜入的刺客都没了消息，朝廷中人便不敢冒险，又不知哪里来的谗言说幸村家护着独子，何不让第一高手杀敌立功。于是幸村精市去了围场，十五岁的少年已经不再抱有可以回家的念头。他的一生，是祭给了王室，代代如此至死方休，根本无从选择。
　　所以也只有背负全部黑暗走到尽头。

　　清秋，灌木都稀疏了些，更适合田猎。幸村闭上眼，单凭风带来的气息和温度感知猎物的方向距离。好像人不多。纤长的指抚上箭羽，一瞬地面有小动物踏过的声音，虽然很轻，是有着柔软毛爪的步子，但幸村还是感觉到这个冒失的小家伙在拨拉草丛。接着清新的气息袭来，不属于周围，甚至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清冽又微甜的味道。不妙的预感促使少年幸村猛地睁眼。

　　五步之内，还是个形容未长成的孩子。说粉雕玉琢，太过俗气，他尽管身形尚小，但却充溢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即便是块璞玉，也是有着锋利棱角的，安静下藏着光芒。那个不安定的罪魁祸首正是蹦到他臂弯的雪白茸球，发出了小小的撒娇声。孩子冷冷瞪，回身欲走。

　　但至少三箭已经破空而来，全朝着刚发声的位置。糟了！幸村见状，只好拔针，将来箭分开散射到不同的方向，顺带同时惊起歧路另一向密林深处的鸟兽。追来的马蹄声旋即分散向几条小路，但仍有一队踟蹰了片刻，仍是追来。看来撞到非同一般的高手了。

　　幸村蹙眉，疾步将孩子打落进自己潜入的密道口，轻跃灌木急行，抽箭连发，不多时五骑马跌人仰，但中有一人，竟弃马点足不放。

　　——对付擅长马上功夫的冰国高手，普通的箭应该不奏效。那么，冒险用双攻吧。

　　又飞来一箭，直冲面门，迅速异常。银灰发色的冰帝新王，漂亮杏仁眼中暗蓝一凝，顿住身形，运掌使劲一劈，那箭竟一分为二从身侧左右穿过，但原先胜券在握的神色忽转讶异。因为有一道无色虚刃凌空拂过，削落他几许鬓发。银灰发丝打旋飘落，而方才似乎还近在可触的刺客，就在须臾竟不见踪影，还完美地掩盖住所有气息。

　　“……”不可一世的王停在原地。侍从们纷纷赶到，却无一人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铺满枯叶的地面，一片寂静。
　　——唯一能从本王手下逃脱的人，哼。看你能撑到何时。本王一统天下之日，便是擒你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