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果光年》风写意

2、第一回 花

　　花开的时候最珍贵，花落了就枯萎。
　　错过了花期花怪谁，花需要人来陪。
　　——选自歌曲《落花》

　　chapter 1 离魂
　　正当眼前漆黑一片时，我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全身都疲软地不想动弹。
　　这些日子夜以继日地写论文考研，像这样枕着书睡着在图书馆长桌上的糗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那位头顶贼亮的老管理员也已经从刚开始的不耐烦，再到习以为常，再到……我的专职闹铃。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生怕再次发生上一次被反锁在图书馆里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抱着书欲哭无泪，心里想着要是被反锁在超市里那该多好。
　　老大爷那声悲悯的“孩子，回家睡吧，快赶不上末班车了”久久地在我耳畔回响……
　　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钻进了我的鼻息。
　　好香啊！
　　我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睁开眼进入眼帘的，不是图书馆里那直插房顶的大排书架和广博的书籍，而是……
　　大片的农田与森林！
　　我愣坐在原地，目瞪口呆。
　　广袤而肥沃的农田，纵横交错的沟渠与田间小陌，蔚蓝无垠的天空，远处灵秀的山峦，青翠的森林，潺动的溪涧，看起来就是一幅淳朴到极致的水墨画。
　　我愣愣地看着周围，大脑死机……
　　这里……是哪里？
　　不是吧，老大爷把我扔到乡村里了我居然不知道？！
　　这种只在书中看到过的安宁和谐的世外桃源，竟是真的存在么？
　　我该不是变成中国版爱丽丝梦游仙境了吧……
　　我强自镇定，闭上眼睛甩甩头，再睁开眼，依然是这样心旷神怡的场景。
　　心底一股火噌得冒了上来——可恶的老头子！睡个觉而已，至于麽！
　　手边似打到了什么东西，我扭头一看，竟是那三本精装加厚的《三国演义》《三国策》《三十六计》，起初我是随手拿来准备读着消遣的，结果到后来全用来当枕头了。
　　我看着三个烫金的“三”不断在我面前晃悠，心中涌起欲哭无泪的悲催。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远远地一阵喧闹声响起，竟是一堆人朝我所在的山坡跑来，我下意识地手一抖，将书扔到了身后的草丛里，确定看不见了以后，我扑扑身上的灰，敏捷地跳了起来。
　　等等……敏捷？！
　　这个词也能用在我这个懒人身上？
　　我僵硬地低头，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源头——
　　这个身体怎么这么小？！
　　朴素的深蓝色布衣，灰棕色的麻裤，脚上还蹬了一双见所未见的木屐，还有那双白嫩小巧的脚……
　　我惊恐地左看右看，发现自己的身体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
　　正当我发怔时，那一群穿着与我类似的九、十岁的小孩冲到了我的面前，直到他们把我包围，我才发现我现在根本不能叫他们小孩，因为——我自己居然比他们矮了大半个头！
　　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这是不是最大的悲哀？
　　见他们一个个怒气冲冲，来者不善，我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们。
　　一个看起来是孩子王的牛高马大的少年大大跨出一步，黝黑的脸用相当阴沉的表情盯着我：“小阿丑，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阿丑？！
　　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
　　我飞快地皱皱眉，手却不自觉地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难道真的很丑么？
　　我现在只觉欲哭无泪。
　　凭什么别人穿越睁眼都是一大群人服侍，以后身份高贵，衣食无忧，而我就穿到了一个土得冒泡的乡村，而且一睁眼就被人，而且还是被一群小孩围攻？！
　　别的人穿越不是倾城红颜，就是艰难地在无数美男里作选择，凭什么我就穿到了一个丑陋的倒霉鬼身上？！
　　苍天啊！大地啊！圣母玛利亚啊！你为什么对我这样一个可怜人这么不公平！
　　我面不改色，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乏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周围的小孩看到我下意识在脸上抚摩的样子，都冷眼发出厌恶鄙夷的哧笑。
　　心里的火一拱一拱。
　　那少年冷笑一声，怒火在他的眼睛里狂跳，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们在日下暴晒，你居然在这里休息？！”
　　什么意思？难道我这弱不禁风的身体还要下地干活不成？！
　　我狠狠瞪了回去，用一副“你有意见么”的表情斜睨着他。
　　四周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难道我的反应很特别么？那原来的阿丑得多窝囊？
　　想到这里怒气又往上涌。
　　那少年估计也没想到我是这种反应，大大地一怔，然后不甘示弱地瞪死了我。
　　你个死小子，比眼睛谁大么？！
　　估计是我的表情放在这张脸上过于骇人了，人堆里一个看起来比较温弱的小女孩打断了我们的“眼斗”，软软的声音带着不满：“阿丑，明明说好捉迷藏，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害得我们白晒了一个多时辰！”
　　我估计我现在的表情一定特别难看。
　　我费力地抽动嘴角，皮笑肉不笑。
　　一大帮人这么兴师动众，就是为了一个这么幼稚的事？……捉迷藏？我晕，有没有搞错……
　　我现在只想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到沙堆里。
　　不过这个身体的本主也忒缺德了点，自己睡大觉，把别人晾一边，看这太阳多毒啊……
　　我傻傻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正想解释几句，先前那个少年冷冷地笑了两声：“小玉，你跟她说有什么用？外面有多丑陋，里面就有多丑陋，像她这种野人，做错了也不会承认！”
　　虽然我不是这个身体的本主，但我也绝对被这种人身攻击的话惹火了，更不用说现在被骂的人是我！
　　我面覆寒霜，镇定地扫了他一眼：“野人知错不改，总比某些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人没教养好！”
　　少年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下一秒我就感觉自己处于半离地面的状态，他攥着我胸前的衣襟把我半拎了起来，咬牙的样子让我误以为他把那牙齿当我了。
　　靠！长得高了不起么？！
　　火山爆发就别怪我了！
　　我也不挣扎，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漆黑的眼睛盯住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警告你，放手。”
　　少年从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嗤笑，自上而下地蔑视着我：“我就不放！野人，我倒看看你有什么本——”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立刻眼明手快地反扣住他的手腕，使巧劲一扳，他整个人被痛得别过身子，我伸腿一捅他的膝盖窝，他立即不受控制地栽下去，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前一刻我还处于劣势，下一刻便成了该少年双手被我反剪，并且半跪于地的模样。
　　一时间风过留声。
　　所有人，包括该呲牙裂嘴的少年，都被吓懵了似的，就那么傻傻地看着我。
　　哼！笑呀！我看你们还笑得出来不！
　　我相当凛冽地剜了他一眼，双手冷冷一撒：“你家里没教过你要尊重别人么？”
　　下一秒我便看到少年通红的眼睛，他狂躁地转身，拳头夹杂着风声直袭我的面门，满脸的恼羞成怒下一刻就变成了大惊失色——
　　不仅他惊讶，我自己更奇怪，本想要抵挡，手却因刚才一震失力，压根就抬不起来，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毫无反抗地承受了这一击！
　　“噗——”
　　右脸重重一痛，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几步，倚到了一个重物上，然后就感觉有某种液体从我的鼻腔里流了下来。
　　我在心里不断低咒：这死小子下手也太重了，把我脸当沙包啊！
　　我伸手不在意地拂去鼻下猩热的血液，但有更多的鼻血流了下来，只觉右脸一片火辣辣地疼。
　　不管是施暴者，还是围观者，再一次傻愣愣地望着我，八成他们也没想到身手那么好的我居然没有抵抗。
　　那少年的脸一片灰白，视线不可置信地在我的脸和他的手之间来回游移。
　　怎么？有胆做没胆承认么？
　　我没露出一点疼痛的表情，只是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冷笑，微眯着双眼（痛的）看向他，嘲讽道：“真是好身手啊！我倒是奇怪，有本事在这里打女的，怎么不见你上战场杀敌？”
　　一句话把他的脸憋得通红一片。
　　他身形微动，欲上前说些什么，我席地坐下，摆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微微阖眼，用心平气和的语气说道：“别过来，我不想见到你。”
　　接下来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说道：“快走吧，先生往这边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我再睁开眼时，只有两个人还在原地，一个是那少年，还有一个是那个被称作小玉的女孩子。
　　小玉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最开始我没注意，现在一看倒觉得她面貌清秀，就像一朵山间的秀丽小花，水汪汪的大眼睛别有一种灵气。
　　对她的好感多了几分。
　　她正好奇地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我。
　　想到自己的脸，忍不住自惭形秽。
　　我看到她的身后，正有一个修长的身影闲适地朝这边走来。
　　那就是他们口中的先生？教书先生么？难道他很可怕，让他的学生这么怕他？
　　我直接跳过那少年，又仰头看向我正倚着的事物。
　　这是一棵极其茂盛的刺槐。
　　看它粗壮遒劲的枝干与盘虬卧龙的枝节，就知道这株刺槐一定相当古老了。
　　它在我的头顶撑开参天如伞盖的浓阴，一串串雪白的花朵如同风铃一样垂吊而下，烈日曝晒与微风薰拂里，浓厚而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让人沉醉。
　　除了自身的不完美，这个地方的环境真是很美好。
　　习惯了都市喧嚣的我，突然置身于这样优美安宁的环境里，竟完全没有不适应，反而有一种返璞归真的亲切。
　　就好像，这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
　　眼前突然一暗，小玉清秀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笑盈盈地递给我一张绣着小花的手绢。
　　我接过来仔细地看，这小丫头的绣工真不一般，手法精致，工脚细腻，玉兰花栩栩如生。
　　自卑感又多了一分。
　　她轻笑，拿过帕子，我还在发怔，她便开始轻柔地擦拭我脸上的血迹。
　　见我愣愣地看她，她回我一个无害而带着歉意的笑容：“哥哥下手太重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我看一眼那个神态明显不自然的少年，他垂眸躲过我的目光。
　　他们俩是兄妹？！
　　不是吧，性格怎么会差这么多的……
　　我摆出最真诚友好的眼神看着帮我擦血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她动作一滞，眉毛微扬不确定地看着我：“你忘了我的名字么？”
　　我瞟一眼少年，内心坏笑，但却作出无辜的表情：“我的头好痛，想不起来了。”
　　女孩似嗔含怒地瞪了她哥一眼，某少年的头埋得更低，转眼她微笑看着我：“那我们重新认识吧。我叫温玉，这是我哥哥，温珏。”
　　温玉？嗯……果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呢。
　　温珏……好听是好听，不过这名字放错人了吧？
　　我转念一想，自己该不会就叫阿丑了吧，无名无姓地……于是装得头痛欲裂，迷茫地问道：“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么？”
　　温玉正想回答，然而，一个温润优雅的声音悠悠响起：
　　“果果。”
　　我循声望去，然后呆滞。
　　一个身着浅墨素袍的修长男子站在我们不远处的草地上。他长得很高，峨冠墨簪，面如冠玉，一双凤眼如蕴满日月灵气的美玉，秀美的容貌雍容华雅，唇边的笑意淡雅而温柔。墨色纱衣飞舞，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我看着他，仿佛间竟觉得他有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睥睨江山指点山河的气势。
　　渐渐地我开始后背发凉，就连脸上的痛也忘记了，因为我发现，他看的人是我。
　　我尴尬地笑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我直冒冷汗。
　　温玉和温珏反应明显比我快，两人冲那人恭敬地鞠了一个躬：“先生好。”
　　我皱眉看着他，怪不得了，我说他怎么这么像我中学那位笑里藏刀的班主任……
　　那仙人般的男子也不恼我不敬的行为，只是温柔地看着我，清晰地唤了一声：“果果。”
　　鸡皮疙瘩骤生！
　　我揉揉胳膊：大哥您能别用那种水样温柔的表情和语气说话么，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可别被你酸死了……
　　等等，果……果？
　　我们这里有同学叫果果么？有的请举手示意一下！
　　我奇怪地看看温玉和温珏，发现他俩用更加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呃……不会吧……
　　我颤巍巍地伸出手打断他们的凝视，心虚地笑笑：“你是在叫我么？”
　　我生怕这老师发飙了。
　　果果……其实吧，这名字也不错了，总比阿丑好，我也不挑剔了……
　　谁知那男子非但没露出奇怪的表情，反而上前两步，在温玉旁边蹲下来，伸出白玉般的手轻轻触摸我受伤的右脸：“果果，怎么又受伤了？”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又大气不敢出的看着这张美丽的容颜。
　　他究竟是谁啊？我跟他，是啥关系？
　　还有温玉、温珏，你们不觉得现在他跟我的动作很怪异么？干嘛摆出一个歉然动容的表情？
　　见我倒吸一口气，他缩回手，一脸心疼：“疼得厉害么？”
　　我摇摇头，牙齿都是酸的：“还好。”
　　他温柔地抚摸我的头顶，笑起来眼睛弯弯得像月牙：“没事就回家吧，你娘亲已经做好饭等着我们回去了。”
　　我被他的笑弄得一阵心神恍惚，不自觉地点点头：“好。”
　　他牵着我的手站起来，回头对温玉温珏道别：“小玉，小珏，我带果果先回去了。”
　　两人颔首：“先生慢走。”
　　我看看另一只手中的丝绢，回头对温玉笑道：“小玉，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手绢，我洗了之后改天一定还你！”
　　温玉回过神来，对我淡淡地颔首一笑。
　　我跟着那个仙人走了小段路，甚至还没走出刺槐的覆盖区域，突然就发现事情不对——回家？娘亲？这人是谁？
　　我猛地站住脚，男子回过头来，笑眯眯地问我：“怎么了？”
　　我捧着头，也顾不得他们奇怪，问了一连串惊雷般的问题：“现在是什么朝代？皇帝是谁？什么年份？”
　　身后两兄妹愣在原地，面色一片苍白，惊恐地望着我。
　　好像我问了一个多大的忌讳似的。
　　那男子面不改色，只是看我的凤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光彩，他依然微笑，云淡风清地说道：“汉王朝，献帝建安四年。”
　　我心神俱震！
　　汉献帝！那个有名的傀儡皇帝刘协！
　　建安四年……公元200年？！
　　我的脑海里又开始盘旋那三个“三”字……
　　我这是穿越到了……东汉末年，三国鼎立？！
　　我的双眼发直。
　　妈呀……这可是著名的乱世啊，一不小心，小命可就玩完了！
　　之前穿越的欢喜心情一扫而空。
　　我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丑女，战争应该不会波及到我吧？！
　　我竭力保持面色平静，直视那个男子：“我的名字是什么？”
　　他眼里滑过一抹赞赏的笑意，也不奇怪，似笑非笑地回答我：“你是诸葛果。”
　　我蓦地睁大双眼！
　　诸葛？！……不会那么巧吧？！
　　上天你把我杀了吧……
　　我仔细打量着面前雍华挺秀的男子，香风从身边吹过，我鼓足勇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极静：“那么，你是谁？”
　　周围很静，静到自己慢慢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静到我可以听见身后温玉的抽气声。
　　静到我可以感觉，未来，未可知的命运。
　　万籁俱寂里，男子淡然微笑，他温柔地看着我，优雅的声音无比清晰，道出了我最期待，也是最不想听到的答案：“我是你的父亲，诸葛亮。”
　　视线猛地一黑，我彻底陷入黑暗。
　　诸葛亮……
　　我的父亲？！
　　鼻息间残留着槐花的香气，让人不自觉地沉沦……
　　但愿这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