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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国的雪 林妈略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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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北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这才十月的光景,就簌簌地下起了大雪,那雪铺天盖地地下着,不消一会屋顶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远远望去,整个世界都是银装素裹的。
林妈撑着把大黑伞,拿着大扫帚对着这大雪天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这才几个时辰,又积了这么多,成心想累死我不成。”
说完,大扫帚赌气似地一挥,立马露出一片乌黑地地面来,她又道:“这鬼天,也不知下到什么时候,往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说完,大扫帚又是一挥。
她这样骂骂扫扫弄了好一会儿,忽然院子南侧的一扇窗棂啪啦一声打了开来,沈婉清凑出个脖子,笑道:“林妈,你别骂,吵着我看书了。”
林妈瞧她一眼,倒没在意,只说:“哟,这大雪的天儿,怎么出起太阳了,我们沈家的小姐居然也会看书。”
她这般说,沈婉清娇目一瞪,道:“就你浑说,我哪天没看书了。”
林妈一笑:“我看除了在学堂里,你每天回家连想你二哥哥的时间都不够,哪会有时间看书哟。”
林妈这话明显的是陶侃沈婉清,偏生她还受用,刹那间只觉脸上窜上一堆火,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她恼羞成怒,娇嗔道:“你再浑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说着,当下便想从窗子里跳出来打林妈。
林妈瞧她来真的,把手上的大扫帚一扔,慌忙往窗棂边跑,嘴上还说:“我的小祖宗,我同你开玩笑呢,你别跳。”说话间已经到了沈婉清身边,抓着她便往屋里塞。
见林妈近在眼前,沈婉清狡黠地一笑,脸上露出两个好看的小梨涡。她往林妈背上重重地一拍:“我让你说我坏话!”
林妈穿得厚实,她这一掌哪有力气,拍在身上跟挠痒似的,她边把沈婉清往屋里塞,边道:“是,是,是,我不该把你成天想你二哥哥的事说出来,我该死,我该死!”
听她还拿自己打趣,沈婉清又是恼又是羞:“回头我告诉我父亲,让他赶你回老家,没人给你养老去。”
林妈妈哈哈大笑:“这说实话倒要受罚了,真没个理。”
“你还说!”沈婉清娇嗔一声,作势要打。
这边两人正闹腾,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汽车的喇叭声,林妈贼贼地一笑,道:“呀,这说曹操,曹操到,我家小姐的二哥哥来了~~”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还特地拖长了尾音,羞得沈婉清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进去,躲里面一辈子都不要出来。可心里头却欢喜地紧,甜甜的跟吃了蜜似的,便大红着脸,对林妈说:“就说我在睡觉。”
还不等林妈回话,又啪得一声把窗棂给关上了,整的跟个扭捏的小媳妇似的。林妈忍不住又是一笑,却没敢再怠慢,急匆匆地开了院子的门。
只见门外停了一辆汽车,虽然被雪盖住了一大半,但仍看得出黑漆漆的,被擦得油光发亮。车边立着一个青年,挺拔的身材,一身戎装,披一件浅蓝色锦云葛的大衣,风神俊秀,扬唇浅笑,可不就是沈婉清惦念着的阮立辰阮二少爷。
林妈满脸堆笑,大开着门,道:“二少爷快进屋里坐,外头冷。”
阮立辰冲她温和一笑,进了院子,而后又轻车熟路地穿过院子往正屋去,倒跟自己家似的。
外头犹下着鹅毛大雪,雪花扑面打过来,飘得满身满头都白花花的。屋子里烤着炭火,暖烘烘的,才刚进来,头上的雪花便化成了水,粘在漆黑的发上,直往下流。林妈赶紧拿了条干净雪白的毛巾递到阮立辰手上,说:“二少爷快擦擦,别着凉了。”
阮立辰依旧一脸温和,眼睛却不住地在屋里瞟,环顾一圈后方问:“婉清那丫头呢?”
林妈略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小姐说她在睡觉。”
阮立辰唇角微扬,漆黑的眼中闪着晶亮的光,说:“我看看去。”
沈家不是很大,构造也很简单,大堂的东面是沈老爷的住处,西面是沈婉清的厢房。阮立辰穿过大堂没走多远便到了沈婉清的住处。
房间的门大开着,才到门口便一阵热气夹着女儿家厢房的清幽香气扑面而来,让人只觉从鼻头暖到了心里。阮立辰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果然见沈婉清睡在躺椅上,仰着脸向天,脸上铺着一块八寸见方的小绸白巾,一动不动地躺着,倒真似睡着了。只是,若仔细瞧的话,会发现那白巾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正咕噜咕噜地转着,直盯着门口的动静。
阮立辰嘴角的笑意还未隐去,这会子顺着唇角一直爬上了眉梢,满目含笑,他瞥沈婉清一眼,佯装要出门,道:“既然她在睡觉,我就下次再来了。”
说完举着步子真的要往外走,可是还不等他跨出房门,一个娇俏的身影倏地一下窜到了他的面前,还不待他反应就急切地道:“二哥哥别走!醒了,这会子醒了。”
看她一双剪水双眸水汪汪地望着自己,如玉般白皙透净的脸因为急切涨的通红,越发显得粉雕玉琢,惹人怜爱。阮立辰只觉心情大好,连日来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他朗朗一笑,在她白净的小鼻头轻轻一刮,说不出地爱怜:“就你最鬼,成天想着耍这些小伎俩。”
沈婉清鼻子一皱,转身进屋,在正中央的紫檀木圆桌边重重地坐了下来,气鼓鼓地说:“放大假这么些日子,你连个影子都看不到,这会子来了,岂能让你说见就见?”
阮立辰一笑,在她身边坐下,脸上说不出的宠溺:“我这不是忙么,再说我一忙完手头上的事就赶来看你了,不过看你这样子倒似不愿见我,我看我还是走的好。”
说完又是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沈婉清却巴巴地抓住他,急道:“谁说我不愿见你!”
一不留神说出了真心话,一张脸又炯得更火烧云似的,忙咬着唇撇过头去。
阮立辰跟她坐得近,隐约间只觉一股熟悉的清幽暗香在鼻端飘忽,萦绕中直欲醉人。抬眼望她,却只留了个侧脸,白里透红,娇羞无限,让人心中忽地一动。
他情不自禁地牵过她的手,紧紧撰着,说:“若是可以,我倒情愿一辈子像小时候那样形影不离。”
沈婉清出世没多久母亲就去世了,他父亲也没有续弦,恰逢那时候她父亲忙做生意,经常要往外地跑,把她扔给家里的婆子又放心不下。阮立辰的父亲与沈婉清的父亲是至交好友,两家商量了一下便把沈婉清送到阮立辰他家带着。
阮府有二子,阮立辰排第二,那时候他才六岁,哥哥到学堂去了,他还没到到学堂读书的年纪,便成天在院子里爬树掏鸟窝。沈婉清被送到阮府的时候已经两岁多了,屁颠屁颠的能走路,还会依依呀呀地叫人。阮立辰的母亲便让阮立辰带着她玩。
婉清小时候长得胖嘟嘟的,一张脸蛋儿白里透红,见谁都笑。跟着阮立辰后,便成天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咧着个嘴口齿不清地叫:“二哥哥,二哥哥。”
阮立辰嫌她烦,躲着不见她,可她仍一个劲地叫“二哥哥,二哥哥”。院子也就那么大,总能传到阮立辰的耳朵里,他便也不躲了,只当多了个跟屁虫。
再后来,他上了学堂,只要他一回家,沈婉清便冲上来二哥哥,二哥哥地不停唤,他竟也不觉得烦,有时甚至觉得她这么一唤心情顿时愉悦了很多。
一回他回家没见着沈婉清,那二哥哥却总在耳边不停地响。他闷不吭声地扔了书包满屋子的找,后来到院子里找。可任他在院子里找到天都黑透了也没见着她的影子,直到奶妈喊他吃晚饭,他终于憋不住大哭起来:“婉清妹妹不见了,怎么办,怎么办!”
奶娘哈哈大笑,说:“你平日不老说她二哥哥,二哥哥地烦死了吗,这会子倒想她了。她父亲回来了,把她接回家了。”
因为那件事他失落了很久,那时只是觉得少了一个很好的玩伴,怅然若失。及至大了,又多了一份相思蚀骨,也是怅然若失,只是两者的意味截然不同。
沈婉清见他语气中说不出的无奈和怅惘,虽不是很懂,但多少是知道一点的,便问:“你是不是有事不顺心?”
阮立辰的父亲是江北七省的陆军总长,所以他自小便是当成军人在训练的,眼下军部颁了一道命令,为提升北军未来将领的素质,少将及以上军衔的后代中凡满二十岁者必须送到俄国军官学校去学习四年,学期未满不得返国,违令者开除军籍。这道严令若是在之前阮立辰一定毫不犹豫的答应,但是••••••他看一眼沈婉清,轻轻抚上她的发,心中万般不舍。
“这一去就是四年•••”低不可闻的声音,彷如叹息。
婉清却听得清清楚楚,这事她是知道的。
初闻消息时她刚从学堂回来,什么话也没说,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还是阮立辰将她从房中骗了出来,看着她红肿憔悴的脸,只觉心如刀割,他是最舍不得她伤心的,却让她难过至此,当下将她拥入怀中,沉痛的说:“管他什么劳什子学习,我不去便是了。”
沈婉清心下感动,但是她年纪虽小,却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这一天她也想通了,所以她从阮立辰怀里挣脱,摇了摇头,强挤出一丝笑道:“不,二哥哥,你要去。”
她脸上依稀可见泪水干涸的痕迹,一双翦水双眸犹是水光洌洌,却是努力的笑着,让人看了说不出的心疼。
“二哥哥,你要去俄国变得更强大,更厉害,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娶我!”
她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有些微的艰涩,听在耳中是破碎的动听。
阮立辰笑得温柔,笑得坚定,紧紧地拥着她:“好,我去,然后变成无人能比的英雄,娶你,保护你,一生一世!”
当日的誓言依稀在耳,只是离别之期愈近,心中的不舍就不受控制的一日强过一日,甚至隐隐藏着一丝不安,四年那般长,万一生了变故,他将后悔终身。
见阮立辰低头沉思,一会儿锁眉,一会儿叹息,沈婉清心中说不出的着急。再过十日二哥哥便要走了,她不想他不开心,她想看他的笑,就像三月的春风那般暖人,那才是他该有的表情,那才是她心目中的二哥哥。
想到这,她蓦地一起身。
沈婉清这一下动作很大,阮立辰被唬了一跳,抬头看她。只见她眼睛怔怔地,似在想什么,不一会儿似是想通了,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一把拉住他的手,说:“二哥哥,我这几天在家闷坏了,我们出去玩吧,大大的玩一场!”
阮立辰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场表情秀竟全是为了他,心中顿时泛上一丝甜意,心情大好,却忍不住逗她,不动声色地苦着脸,叹息道:“你看窗外絮絮的雪,路都看不清了,想玩只怕也无处去,我看还是算了。”
听了他的话,婉清先是一愣,旋即敛眉不语,她虽裹得厚厚的,可仍掩不住单薄的身形,盈盈立着,整个人忽似被一阵淡淡的忧郁笼罩。
阮立辰知玩笑开大了,站起来,拥她入怀,温声道:“我跟你开玩笑呢,这大雪的天,怪冷的,我是怕冻着你。过两日楚大帅的二姨太摆寿席,邀了我同我父亲,多带几个女眷也是没问题的,到时候我们一起。”
婉清心情好了许多,却气不过他刚刚唬她,故作冷声道:“才不同你去,非亲非故的,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阮立辰露出一丝笑意,松开她,直盯着她的眼睛:“谁说非亲非故?谁笑话?就说是我未来媳妇儿!我看谁还敢笑话。”
婉清这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容那样的清澈,那样的美好,细致清丽的容颜越发的超凡脱俗。阮立辰怔怔地看着,只觉世间最最美丽的花都不及她笑靥的万分之一。
他拥她入怀,紧紧的,一直一直,仿佛拥着绝世的珍宝。
窗外北风呼啸,雪落无声,室内情意浓浓,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