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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访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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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主阁院子,眼前的景色忽然间变得明朗。
秋意浓浓,金黄的桂花成团成簇,娇娇怯怯的倚坐在枝头,迎着微风轻摇慢摆。风染上桂香,如一尾鲜活的游鱼,绕着树梢打了个转,尾鳍一甩,滋溜一下撞在人脸上,化成无数尾小鱼儿,贴着人的眉眼欢快溜走。
洛凰慢下脚步,缓缓合眼,顺着暖阳的方向抬起头,自肩臂到指尖水波般伸展着。继而踮起脚,身体在空中轻盈地划出一个圈。桂花在风中缱绻翻飞、舞蹈,冰凉鲜爽的花瓣擦过未晕胭脂的颊,一丝丝的痒。她放慢呼吸,微微抿唇,兴致颇好的在河岸上翩翩起舞。
许久没练,舞步有些生疏,她懒得费心思回忆,遇着接不上的就以新学剑法里的身法代替。伴着午后的风花水日,玩儿得不亦乐乎。
眼看日头西斜,估摸着皇帝该起驾回宫了,她便沿着河岸信步上行。皇上一走,必定百官簇拥。这回,五哥可算能清净了。
五皇子府倚着柔河,从府前正堂到后花园、伙房等皆依傍河水走势而建,平日里取水用水甚方便。是以府中养的桂花,无论数量还是品质皆不同凡响。
洛凰对并不很熟,又因脑子里记挂着几桩事,是以走得很是漫不经心。不知何时,浓郁的桂香纷纷褪尽,斑驳的竹林忽现。竹叶掩映间竟现出一座幽静小院。她一愣,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却原来已到了西厢。
鹅卵石铺成的曲径尽头疏疏立了座楼子,因小径半途拐了个弯儿,看得并不真切。洛凰觉得新鲜,虽然还有事没办,却忍不住沿着小径摸了过去。
拐过两道羊肠,眼前之景豁然开朗。数颗男子手臂粗壮的紫竹下,倚着一方青瓦白墙的双层小楼。门梁上挂了块儿半朽不朽的老匾,上书“赏宁”二字,字体尚稚,应是拓的个小孩儿的笔迹。
洛凰兴致不差的凑上去叩门,却不想那木门并未上闩,方叩了两下便吱吱呀呀的开了。她心下一喜,凑着被叩开的小缝往里瞄。
院子小小的,无花无树,也没有吹落的竹叶,显然常有人打理。人高的墙壁上纵横交错地架着几根竹竿,皆被绿油油的葡萄叶铺满,整个院子笼在葡萄叶搭成的葡萄棚下,愈发秀气可爱。正是葡萄肥美的时节,墨绿的葡萄叶下垂着数十串晶莹剔透的碧玉葡萄,暖阳透过叶子的间隙洒在葡萄上,十分赏心悦目。
洛凰紧盯着那些葡萄,脑子转的飞快。
诚然,作为一名大家闺秀,偷鸡摸狗的营生万万干不得。诚然,她当郡主的初衷就是不想再过那种偷鸡摸狗的日子,想吃啥吃啥,想干嘛干嘛。诚然,若成为一名大家闺秀就意味着再不能偷摘别人家葡萄吃,就彻底违背了“想干嘛干嘛”的初衷。
这样一想,洛凰觉得,就算她偷了那些葡萄,也偷得很在理。于是踮着脚尖偷儿一般溜了进去。
此时众人都聚在前堂候着皇帝起驾,西厢理所当然的没人。洛凰心里欢愉,掰了两串绿得特别透亮的,就着青石板搭的桌子和院外一片紫竹,别有一番情调。
吃饱了葡萄,又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外室家具古朴,寝室门前立了架绣着兰亭初雪的蚕丝屏风。绕过屏风,有丹鹤铜鼎焚香、黄梨木的床榻、天青色帷幔。里里外外一副淡泊清雅,不染红尘烟火的形状,像是个老翁的住所。林珍府里何时搬进个情趣这般高雅的老翁?
出得院子来,鹅卵小径入口的地方候着名男装打扮的女子。洛凰见着那女子时,嘴里尚含着颗葡萄,不留神给呛了下。女子旋即快步迎上来,就着洛凰的背用力一拍,葡萄立时乖乖从嗓子眼滚了出来。
洛凰刚卡了嗓子,手搭在脖子上揉,诧异道:“灵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瞧这风尘仆仆的一身……”灵儿,康王府的大丫鬟,也是她随身的侍婢。半年前被秘密派往东荒卧底。
“谭小北死了。”灵儿简明扼要道。
洛凰脑子里嗡的一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忽的什么话也不说抬脚就往前走。灵儿抿着唇举步跟上。二人一前一后,相距不过半步。
半晌,灵儿低声唤:“小姐。”
洛凰将头垂得更低,被道上铺的花瓣刺疼了眼。金桂浓郁的香味刺激鼻腔,口中苦涩难当。她知道灵儿带回的消息不可能有假,如今,不是难过的时候。
“简小芊呢?”
“还在偏厅。前来吊唁的大臣家眷们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谭舫爬树的时候树枝划伤了胳膊,简姑娘正在帮他上药。”
“偏厅还有谁?”
“只有我们的人在暗处守着。”
洛凰回头,预感不好:“康王妃呢?”舫儿受了伤,阿娘和斐然不可能不陪着。
“赤江大水决堤的文书半刻前送到。皇上已连斩了九名大臣。王妃和斐姑娘回府去请王爷了。”
没用的,阿爹哪时干涉过朝政……她合上眼,眼尾酸疼,脚下未停。
“皇上八成要杀李明博,我去正堂。你先过去看着简小芊,有关谭小北的,什么都别说。派人叫太医到偏厅候着……记住,我回来之前什么也别说。”
灵儿垂首应下,踮脚转身快步行去。衣摆将将消失在拐角,正堂的洞门前一位宫人打扮的胖子便急急迎来。
“郡主!”见着洛凰,胖子大喜过望,被挤得看不真切的小眼睛眨个不停,连带着肥嘟嘟的下巴颤啊颤。尚未站定便呼哧带喘的行了个大礼,“可算……可算……”
洛凰微笑着递过去一块软帕:“楚公公您别慌,慢慢说。”
楚公公是伺候皇上的太监总管,与她一个郡主行礼本是应该,是以她没有去搀。楚涵在未入宫前是她阿娘的朋友,称一声“您”,也是应尽的礼数。
楚公公的来意与洛凰想的差不多。流经青国五座城池的赤江前天清晨在泸城决堤,死亡人数不计,淹没农田不计,前锦绣山庄庄主的义子谭小北亦不幸命丧洪水。
城主当场以死谢罪。守城的武将不懂事,百里加急一路过关斩将直接杀进哭声震天的五皇子府。龙颜大怒,磕巴都不带打,咔嚓咔嚓切了好几个臣子的脑袋。下一个要切的正是开朝老臣,年前筑堤的主管——大鸿胪李明博。
边走着,洛凰问起一件她以为顶重要的事:“光杀了?皇上可有下旨委派大臣前去治水?”
“正在气头上呢,只怕是要先办了李大人才……”楚公公费力的弓着腰,胖腿使劲儿往前倒,却也只能险险跟上洛凰的步子:“东风大人特叫奴才来请您,康王爷不肯移驾出府,皇上现在也只听得进您的话了!”
听话……她又不是佛祖菩萨,说了人家就肯听么。皇上的脾气比阿爹还爆,再说赤江这事儿的确是李明博的不对,才建好不到半年的堤坝怎么就……如今去同皇上讲道理,他九成九是听不进去的。
桂风绕着正堂,祭灵的烛火发出清脆的“噼啪”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等一下。”洛凰方迈进正厅门坎的脚一顿。
诡异的静。没有哭声,没有烧纸声,没有皇上震怒时的呵斥。只有灵堂前焚着的檀香萦绕鼻息。
收回已经跨过门坎的那只脚,她忽然轻飘飘的转了个弯,朝左边耳门走去。此次的步伐,明显舒缓了下来。
“郡主您这是?”楚公公也不敢拦,只得忙不迭随上去,顺着她走的方向往前引。
洛凰不答反问:“楚公公,大伯常用的茶都带着么?”
檀香,静气凝神。寺庙焚之,用以祀佛、定心。她一向不大爱这味道,过分霸道,也过分严谨。远不如一杯清茶来的舒心……
楚公公怔了怔,不愧是皇上身边的人,下一刻就恍然大悟了。扬起下巴“噢”了一大声,左手拍上大腿,跺脚惊飞了路边几片桂叶。
“在在在!郡主请!”油光满溢的脸由惨白转成杏子红,手上麻利的为洛凰撩起耳门的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