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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相思几许(独步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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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几许(独步番外)
【如梦令】
木叶纷纷归路。残月晓风何处。消息半浮沉,今夜相思几许。
秋雨,秋雨。一半西风吹去。
其一:
崇德二年七月初八
耳边忽然响起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我眯起眼,视线有些模糊,没等我看清孩子的长相,感动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恭喜皇上,恭喜宸妃娘娘喜得八阿哥!”
八阿哥?!八阿哥! 心里有根弦被轻柔地触动。
那么巧……
“八阿哥,八阿哥!我的八阿哥!”你的笑容这样的熟悉,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当年,你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八阿哥,紧紧拉着我的手,颤抖着:“我的儿子!我终于有儿子了!”
沉重的疲惫让我连笑也扯不出来,这一刻你的笑容,仿佛成了我的唯一的力量。我欣慰地笑了起来,虚弱地合上眼睑,“真好,八阿哥……小八……”
但泪水却汹涌而出,无法自已。
“皇太极……是八阿哥呢。”你听到我唏嘘的声音,慢慢转首看来,深邃的黑眸一贯聪明的眯起,仿佛早已知道了什么,却仍是倔强的坚定着。“悠然,谢谢你。”突然,又皱起了眉头。“悠然,你哭了?”
世界突然变得模糊,我的面颊一片冰凉,我想要伸手将你抓的更紧更牢,却没有一丝的力气。
你仿佛离了很近,却又很远。
我咬着牙,感觉到空气中凝结着巨大的悲凉,压得她无处可逃。
是八阿哥,小八……对不起,皇太极,是八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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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崇德三年正月廿八
雪来的时候,关雎宫里再没有孩子的哭啼。
雨雪瀌瀌,见晛曰消。
我的世界突然雪虐风饕,夜还这样的长,怀中却空荡荡的。却没有了孩子那奶声奶气可爱吐着奶的模样。悠车上挂着的襁褓突然红的刺眼,仿佛殷殷的血流——那是生命的颜色。
这个孩子就是我的骨中骨,血中血!
“儿子——”我踉跄地扑到悠车前,却只有空荡。一阵强风,窗子半掩,透出清冷的月亮,月色极好,如乳如雪,似纱似烟。我突然想起昨天孩子还在怀中,我抱着他,抚摸着他的绒绒胎发,唱着儿歌给他听:
“悠悠扎,巴布扎,狼来啦,虎来啦,马虎跳墙过来啦。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快睡吧,阿玛出征伐马啦,
大花翎子,二花翎子,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
小阿哥,快睡吧,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
悠悠扎,巴布扎,小夜嗬,小夜嗬,锡嗬孟春莫得多嗬。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睡觉啦。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睡觉啦……”
突然夜风探进,我只觉刺骨般冷透了灵魂。
大殿空寂寂,但仔细听去,却可听到“嗡嗡”的喇嘛诵经声,我呆呆看着殿门口摇晃着冲入的人影,他看到我,怔住,久久不敢上前。
我扒在悠车旁,凌乱了发髻,金色流苏垂落在耳际,我慢慢一根根拂去。
“皇太极,你听。好吵哦,那些喇嘛吵得咱儿子睡不了觉。明儿个又要晚起,你还要上朝——”
“悠然。”他踉跄一下,哽咽的声音突然在大殿响起。“不要说了。让孩子安静的去吧。”
我怔怔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觉那诵经声萦绕不去,由絮语般小声变得雷落般大声,吵扰不堪,他们、他们要逼疯我了,这个没有儿子的世界要逼疯我了——
我忙不迭扑上去,死死攥着他马褂前的短领,感觉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救命浮萍!
“皇太极!你去叫他们闭嘴!叫他们全都给我滚的远远的!”我拼命的扬着脸大喊。仿佛只有这样才抬着头才不会让眼泪垂下,才能掩饰我的哀痛。“孩子,我的孩子!”
“悠然!悠然!还有我,你还有我!”皇太极将冰冷的唇紧紧靠上我的额头,我感觉到他从未有过的颤抖,恐惧与哀痛侵入灵魂,肆虐了我们彼此。
“皇太极,我只有你,只有你了……”我将脸紧紧贴在他的左颊,泪水来的这样快,却比不及这殿中悲凉窒人的冷。他的泪经过他的脸,划落我的眼中。
爱与痛,不及命运巨大齿轮的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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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崇德六年九月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那人在千里松山松山城外,聚集了千军万马。
铁器铮铮,战马萧萧,战鼓擂擂,军旗飘荡。
我独坐在关雎宫内,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身子已经惫懒难动,病痛的折磨已经让我身心俱疲。唯有相思直道是断肠处。每天遥望着皇太极的归来,朝阳转眼夕阳,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累很累。
从东哥到扎鲁特再到海兰珠——
上天已待我不薄,我何曾有幸可以得到这样不可思议的一生,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恋。
也许,终是时候了。
未央端着药碗,还未走近,我已经压住晕眩撑起身,朝她挥手。
我明白此刻已经是最后一天了,哲哲派命的信使,怕是早到了松山了吧……
我打起精神,朝未央要来碗□□,就着勃勃咽了下去。
撑起身子在未央惊愕的表情中下了地,让她扶着我在关雎宫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早年的故事在冷日子里走掉,留下一点寒霜,成了遗霜。
早上梳落的一卷青丝遗落墙角,仔细地霉变,它们用游说的口气,低沉地吟咏消耗时光。
追忆着与他的一点一滴,那岁月转眼已是我们的半生。
随手拿来一本书案上的诗集,是他离去前留下的。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忆来何事最销魂,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一声弹指浑无语,几回肠断处,片片催落零。
愁痕满地无人省,曲曲柔肠碎。
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泣尽风檐夜雨铃。
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
当时领略,而今断送,痴数春星。
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清泪尽,与谁相倚、总负多情。”
这原是十几年后纳兰容若的词,我在那一夜絮语在他耳畔,没想到他确就此记了下来。
他一向聪敏好学,我想起他的样子,笑了。
不经意看到镜中自己的笑容,忘却了时间。
或许,我的穿越,就是个错误。如果这个“步悠然”的身子也没有了,皇太极,我们的情缘,就要这样了却了么?
“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美丽的传说将我带到你的身边,你是我的,我亦是你的!
“娘娘?”未央轻拍我的肩,我回过神,竟已入夜。
“几更了?”
“一更。”未央小心翼翼看着我,半晌又道:“娘娘,您今天的精神真好!”
我笑着,突然胸口一阵血腥翻搅。喉头灼烫,一口血便呕了出来。
未央脸色刷的白了,我看着不忍,不该这样吓到她。想要安慰几句,却脑子昏沉。
我悚然一惊,悲由心生,不可抑制。
“未央,好妹妹。”我笑着。“帮我打扮打扮好么。”
她似也明白了,直直看着我,终是红着眼开始给我梳头。
我仿佛是当年第一次来到这里般,新奇的穿上大红色旗装,上面绣着八只彩凤,彩凤中间,穿插数朵牡丹,牡丹的颜色处理得净穆而素雅,色彩变化惟妙。配着鹅黄色汗巾,踩上花盆底,再次望向殿外。
“娘娘,二更了。”未央突然哭出声来。
我的眼皮突然重如千斤,我慢慢道:“好累,未央,扶我到炕上。”
我沉沉的躺着,胸口血气翻涌。
“一口气不来……”死死看着殿门,泪水就这样滚滚而落。“……何处安身立命。”
“娘娘——”未央跪倒在地,痛哭出生,一些静候的宫人也跪了下来。我抬眼望去,黑压压一片。
“皇上……快回来了。”我喃喃着,眼前浮现皇太极策马奔驰的样子。可殷红的血色压在眼前,我想起了儿子的模样,不由得叹息。
三更鼓响时,灯灭,花落,人尽。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喃喃着最后的话语,感觉眼前已经黯淡。“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原来我们的爱,不知不觉已经吟唱为了永恒。
夜深了,木叶纷纷归路。残月晓风何处。消息半浮沉,今夜相思几许……
秋雨,秋雨。一半西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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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是为《独步天下》而写的友情番外。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