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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初春,仍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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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仍有余寒料峭。布谷鸟在枝桠间清脆地鸣叫,一声高过一声似要啼破琉璃湛蓝般的天空。微风沉寂在薄云中偶拂来轻盈的曼舞,卷起流水溅溅。
遥双拿出折叠整齐的墨蓝麻花布在木桌上摊平,又从床板底下拿出了昨夜通宵达旦替人家学堂抄的书帖,仔细地放在布上,又顺溜儿地打了个结。想着今日把这书帖交给教书先生之后,又可以温饱几日了,脸上便禁不住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就着直棂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背着包袱便出了门去。
今年的杜鹃开得正好,粉中带白的欲滴颜色。寒凝带露,花型正好,漂亮的好似村头那户姑娘额上偷挂着的花钿。
遥双此时无暇观赏春景,因为他正在心里拨着自己的小九九。
一个菜包一文钱,一日需吃三餐,每餐需食两个,那一日就需花费六文钱……
一本书帖两文钱,一天约莫能抄四本书帖,即一天能拿八文工钱……
如此算来,一天下来竟还能盈取两文钱。
多乎?不多也。但是遥双始终相信水滴便能石穿,积少便可成多的道理,所以即便是薄利如此的工作,他也乐得其所。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一滞,似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再也行进不得。遥双略微恼怒地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挡着了道路,却在目光触及到地面时吃惊地往后一跳。所谓好事多磨,大抵说的就是他了,就在那下意识地毫无神威可言的一跳,壁垒似的包袱被一棵正处于发育生长期的树苗苗给勾住了弱点处,再一抖动,包袱竟然自说自话的散了开来。
一瞬间,包里原本叠放的整整齐齐的书帖因没了附托,都散落如四月梨花,十二月飞雪,零落成泥了。
“我的钱——”
漫天的纸张,娇艳的杜鹃。遥双隔着这纷落的景象,想到自己夜不能寐地努力抄写,想到自己平白无故用掉的这些笔墨钱,不禁悲痛地哀嚎起来。
第二重要的是,一天的伙食,没有了!!!
仿佛整个村庄都在循环飘荡着“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一个惊天的大雷直霹向遥双的天灵盖。
悲从中来的遥双脚有点儿软,直到他的头慢慢、慢慢转移到一定位置时,他才看清那个让他失去挚爱的、躺在花丛中挡着路的,不是东西的东西的是什么东西。
一张正在漂泊流浪的字帖慢悠悠地从半空中飘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重暄试图睁开眼睛,可是满天的白光却弥漫地使他蹙起了眉头。意识仍在模糊中,恍恍惚惚间,一会儿是刀光剑影,一会儿是马蹄金戈。忽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刃飞跃了雷霆,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
“你醒了?”
他凭直觉认为那人就在他的附近,下意识地竟快如闪电般伸出手,直扣遥双右腕命门,准确无误,嘴中似乎还在喃喃念道:“杀了……你。”
杀杀杀杀你个头啊!火辣辣的疼痛感从右臂直达全身,好似被一群极其凶恶的马蜂给蜇了一般,从未受过这等苦楚的遥双不禁疼得龇牙咧嘴:“疼……疼,你……放手!”
他的咆哮仿若一剂定心的良药,重暄一愣,竟真放开了手。遥双的手好不容易挣脱了他的禁锢,赶忙搬着小椅子坐的远远儿的,再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右手观摩,不禁心疼道:“嘶…——都肿了。”
重暄经遥双那么一折腾,人早就清明了。他晃了晃仍有点儿沉重的脑袋,扶着额,半撑起身子靠在小木床背上,叹了口气。过了半晌,他拉开自己亵衣的衣襟,发现伤口都已经被处理包扎好了,便回头看向遥双。
只见遥双从橱窗里拿了一瓶小药酒,边涂嘴巴还嘟着不知道在念什么,仔细看,才发觉是什么“又白白浪费了这药酒的钱,魔星啊魔星,这年头钱哪是那么容易挣得,真是……”之类的。见对面有一双漂亮的不像男孩子的漆黑眸子望了过来,遥双将药酒放在桌子,口气有点儿凶:“看什么看,没见过上药的?”说完,不确定似的,他又走过去摸了摸重暄的额头,问道:“这回清醒了没?”
一股淡淡的体香夹杂着药酒独有的醇香飘然入鼻。重暄僵了一下,随后一扭头,礼貌的避开了那只温暖的手,心里却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只听遥双又道:“真不知你习武是做什么用的,全身上下一十二道剑伤,二十三处淤青,两处骨折,衣服上竟然还插着一根别人没射中的箭?若不是你运道好遇上了我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遗世独立的大好人,你早就残废在了那杜鹃丛里喂蚂蟥了!”
重暄听罢,抿唇想了想,说道:“蚂蟥似是不食腐肉的。”
“噗!!!”遥双将刚喝入口的清茶一并喷了出来,咳嗽了半晌顺带敲了自己十多拳才喘过气儿来,“你是脑子上也被插了一箭了是吧?”
“……”
遥双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喝了口茶之后问道:“对了,你怎会伤的那么惨?看你的打扮,应该是名门贵胄才对啊,怎的沦落至此?”语毕,还拿一双大眼睛扑扇扑扇地上下打量着他。
重暄的眼神黯了黯,复答道:“被人追杀。”
遥双点点头,表示能够理解:“也对,有钱人家的少爷总是不喜欢过太平日子,一会儿为权财杀人,一会儿为权财被杀,真是自找没趣儿。”
“对了,”遥双好奇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或者这儿是哪儿?你就那么信任我?保不准,我也正想杀你呢。”
“你若真想杀我,早就有一万次下手的机会了,又何必救我?”抬眼,凤眼狭长,瞳孔深不见底。遥双愣了一下,又见重暄左右环顾上下打量了这房子一下,表情似笑非笑:“这屋里就一张木床、一床被褥、一张书桌和一幅笔墨纸砚,估计歹人来了都得悻悻而归。你的生活一定很拮据吧?”
他想干嘛?想敲竹杠吗?
遥双思考了一下,道:“尚且养的起自己。”不过多一个就不一定了。
重暄在自己的亵服里翻啊翻,翻啊翻,终于在一阵环佩叮咚之后,他掏出了一块十分精致的虬龙玉佩,递给遥双:“你若能暂时收留我几日,且不过问我的私事,这玉佩就归你了。”
原本平淡无奇的虬龙玉佩在遥双眼里仿佛在“锃”地发出光亮!他忙不迭的将佩玉从重暄的手上接了过来。明明心中已欢喜的紧了,表面上却还要暗作镇定:“咳,这,这怎么好意思哟。内什么,咳,但是!既然你如今有伤在身不便远行,且我又自负医术,那你便在我这儿好生歇着吧!我保管叫你又生龙又活虎的!”说到后来,眼神简直就是如豺狼虎豹一般盯着玉佩了,完全一副守财奴的模样。
正当重暄想对他这副钱奴情态露出鄙夷神情时,遥双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个算盘,手指在珠子间挥斥方遒,速度简直跟奔跑的二狗有一拼。(二狗:村子里李老头家刚得瘼咬病的疯狗。)
在重暄的惊讶与皱眉中,遥双终于将算盘放下了,双手插腰,一脚踏在椅子上,一脸的奸笑:“这位大爷,你绊了我一脚害我丢了四本书帖也就是八文钱。”遥双一边说着,一边专业的用笔在簿子上记着,“而后我将你辛苦背回家将我新买的棉布鞋磨了个坑,再然后是辛苦费总计是六文钱。”
“之前未结的住宿费,两文钱!”
“你身上所涂的各种各样的‘名贵’的药材药膏药水,嗯有点儿贵……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折,就二十文吧!”
“总计——”遥双将手中的木头算盘飞上了天,“三十六文钱!”
啪——
清晨,布谷鸟依然在欢快的鸣叫,天空也依旧是那么蓝,白云也依旧是那么白。
田地间,有两个偷偷摸摸的男子正站在屋檐下嘀嘀咕咕不知在讨论什么坏事儿。
其中穿白色素衣的秀丽男子拉着穿玄服的俊美男子指着田,开展他的教育:“大老爷,从今日起,你必须学会自力更生,自力更生你懂吗?我知道你是少爷出身,从未干过这种粗活,可所谓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是没办法啊,你得学啊,如果你连这些基本的生存能力都不具备,你以后怎么办?你以后还怎么娶老婆,怎么做男人呀?”果然过了昨天,遥双便不把他当金主儿看了,就连说话都无礼起来。
“……”
“我跟你说,因为我只许诺收留你,并未许诺说什么要供你白吃白喝,你要知道柴米也是很贵的!”遥双头头是道地对重暄说着这些一听就会被官府抓去打个几十棒的污秽知识,而且还做了亲身示范:“看到了吗?就是这样,看到叶子,抓!但是不要连根拔起,不然明年就不会长了。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这可不是我们的地,如果你拔到一半看到有人来了,就躺在地上装死。明白了吗?”
重暄睁大了眼睛:“这不是‘偷’吗?”
“偷什么偷!”遥双白了他一眼,道:“这是借,借你懂吗?这是我们向天在借。如果不是老天恩泽四方,风雨滋润,这满田地的菜能长的那么好吗?嗯?再说了,老天爷是我们的父神,你懂吗?你问你爹借东西的时候你还会还他吗?切真够笨的!”
“……”
“这菜,能吃吗?”重暄看见小木桌上摆着的几盘素菜,大抵是从来没吃过这种乡野货色,有点儿不太相信它的可食性。
遥双白了他一眼,道:“这是自己自力更生来的劳动成果,快吃快吃。你没听说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再说了我这都吃了几年了,也没见不长个儿什么的呀。喂,还不快吃,你再不吃我可就全吃了啊!”说完,果真自己动筷子夹了一大把到碗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看上去时候可口。
重暄轻声喃道:“难怪瘦成了这样。”
“什么?”遥双含着菜问他,“别自儿个一人小家子气的嘀咕了,跟个女人似的。这里是乡野人家,有饭吃就不错了,不是有句话来着吗,叫什么,哦‘知足者安乐’!你能理解其精髓吗?”
结果重暄还是没能熬住肚子的叫嚣,面色难看的将桌上的菜都吃完了。
静夜已深,月色朦胧勾画着烛光下的人影,乌丝轻绾,衣衫单薄。
遥双握着笔在纸上认真地写着,虽然不时有耳畔不识时务的细发滑落,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心绪。而重暄此时也捧了一本闲书坐在床檐上看。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书帖已有厚厚一沓,重暄手中的书业已快翻看完,遥双才闹出点儿动静来。大抵是他写完了所有书帖,觉着有些乏了,便想着给自己倒一杯水。只是这水倒着倒着,早已溢出了杯口他还不自知,直到重暄出手相阻。
“我还道你视财如命,怎还舍得茶水空流?”
遥双怔了一下,随即便无所谓道:“哦,可能是刚刚书写罢,有些心不在焉,无妨。”说完,向前走了几步,没料还没走到床前,左脚便勾撞到了椅子腿,整个人向前摔去,直到布料的舒适感与温暖的体温从脸颊传来,他才察觉自己正处重暄怀里。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儿?你先歇歇,我去给你找个大夫,你等着。”
“不许去!”遥双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微微颤抖,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别去,我自己也懂些微医术,花什么冤枉钱?”
离暄顿了一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杏目与稠浓的睫毛,忽然有种克制不住的冲动溢上来,竟低下头,极尽温柔地吻了一下他紧闭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遥双皱着眉,迷茫地问道。
眼中兴起一抹调皮的笑意,重暄低下头,凑到他耳边轻轻道:“你眼睛上有东西,我帮你拿掉它。”
遥双深吸了一口气,垂在两旁的手握了松,松了又握,最终还是轻轻松了一口气,挣出他的怀抱:“我,没事儿了,方才多谢。”
温暖的气流在空中消散飞快,衣衫间只留下更无法琢磨的寒凉。重暄挥了挥手,示意没有关系。见他拿起碎布片在木桌上擦拭着水渍,便问道:“你刚才……”
“陈年旧疾了,人一累,眼睛就不太好使。反正也就偶尔一次,早习惯了。我们穷人哪,哪像你们有钱人,有事儿没事儿烧个鱼翅炖个燕窝吃吃喝喝,也不嫌自己滋补的太多。”言语中半是讥讽半是玩笑,“要知道,补得太多可是会不举的。”
这几日,未经世事的重暄已被遥双灌输了许多奇怪的思想,如什么“医者不自医”、“没有偷菜经验的人娶不到老婆”等等等等的,如今听了这句,他顶多在铭记于心暗自受教的过程中平静的喝茶了。
打了个哈欠,遥双揉了揉迷离的双眼,放下碎布将手在白净的衣服上擦了擦,拉开被子便躺了下去,声音迷糊的好似梦呓:“现在……官兵好像满村子的在走,想必明日就会寻到这儿来,你,小心点儿……”然后又是几句“记得给告密费”之类的云云。
看来是真累了。重暄笑着摇摇头。看着遥双沉沉静好的睡颜,却日益消瘦的脸庞,他也躺了进去。遥双瘦削的手肘略微硌到他的腰,重暄漆黑如墨玉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心疼之色,将被子尽数盖在他身上,自己则踱到木桌边,靠着手浅眠。
这些年来,他过的一点儿都不好。
重暄是被一阵敲门声给吵醒的。
“笃笃笃——笃笃笃——”
理好身上的衣服,他皱着眉环顾着周身的环境,目光森然却又透着威严。一瞬间,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张小的仅供一人寝的木床时,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形的压迫感又涌了上来。
他将装饰性的木锁从门沿上移开。屋子的主人似乎从不害怕被盗,连锁也是坏掉多时的。
柔和的阳光在门间越来越大,开门后,重暄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讶看到门口站着的一大群虽是便服打扮却整齐规矩的官员。为首的那人见是重暄开的门,连忙带领其他跪下,恭敬道:“恭请皇上圣安,微臣李千,参见陛下。”
“免礼。”
“谢皇上。臣等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李侍中从地上起来,面露悔色,“臣等自知护驾不利,让那些贼人在皇上微服出巡之际有机可乘,臣等保护不周,甘愿受罚。”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重暄负手站立,即便是一身便装,仍掩不了天龙贵胄之气,无形的压迫感使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看他:“此事回宫后再议,无须张扬,我自有定夺。”
“是,臣等遵旨。”
重暄回过头,似是早已料到遥双在他身后,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眸子深邃如潭。他冷冷问道:“你都想起来了?”
遥双似是不畏惧他严肃的目光,嘴角若有若无的有丝笑意,他做了一揖,悠然道:“从未忘记过。”
“那便最好。来人——”
两个侍卫向前:“属下在!”
“将这逆贼抓起来,流放天牢,来日待审。”声音是沉稳不容抗拒的,目光如火炬般狠厉,刺扎的人心头蓦然一痛,却又找不到伤口。仿佛连多日的温柔,都如灰烬般飞走。
宫中。
“听说,当年遥相的小儿子被皇上亲手抓回来了呢。”早朝刚退,三两位还拿着笏板的大臣就私底下议论开。
“这是怎么回事儿?”有位年轻的大臣不知情地问。
“哎你这都不知道?当年的遥宰相可是一代权臣呐,只可惜啊通敌叛国被抓到了把柄,证据都呈到先帝面前了,最后落了个抄家连坐的罪名,真真是‘一人犯法,诛连九族’。家里女眷倒还好,只是被放入辛者库做工,运气好点儿的几十年就出来了。但是男丁啊,啧都被处了死刑了。”
“那么严重?”
“是啊,听说这事儿还是当今圣上亲自办的呢。不过漏网之鱼还是有的,就像现在被抓回来的这位。”
“唉,”一位稍年长的大臣叹了口气,惋惜道:“老夫是看着皇上和小世子长大的,两人从小关系就好,同窗共读,同塌而眠。那场景好像还是昨天,只是没想到,最后……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