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小调· 不期而遇［已修改］ 他走了，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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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那小厮的口音似京里来的，又打听到东家姓赵，因担心那所谓东家是熟人，思量一番后决定戴上春绸面纱，披了斗篷跟着小厮上了车。
车帘掀起的瞬间，一股淡雅的菊香扑面而来，和车外的寒冷相反的是车里温暖如春。我这才注意到为我打帘的正是刚才拒绝我们搭车的男子，一时竟忍不住调侃道：“呵呵，如此说来咱还真是‘妞儿上头——立时高三寸’啊，多谢您赏脸了！”
那男子顿时红了脸也不知是羞红了还是憋红的，只听他拧着脸说：“您可别寒碜我，要谢也只能谢您自个儿。”他又别过头去歪嘴歪舌地嘀咕道：“五月十五的媳妇——脸够大的！”他虽说得低，可我就笃定这小子一定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咳……咳……”，正当我打算加足马力反唇相讥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响起，我这才缓过神来，自己实在是太失礼了，不管这个小娄喽怎么给我排头吃，自己还是应当感谢请我搭车的赵东家。我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内着宝蓝长衫外罩月白色“顺风得云”花样坎肩的男子正用帕子掩口垂首不住地咳嗽，我注意到他的左胳膊上还缠着结实的纱布，莫非糟遇抢劫了？
“小女子这厢谢过赵东家。”我上前半步略微施礼，那赵老板似想说什么却一时气不顺只得埋首一面捂着口咳嗽一面冲我略挥了挥手，表示抱歉。
那头戴红顶冬帽的家伙很是担忧，一手取过与我那件相似的雪狐大氅半披在赵老板的身上，不住地问：“那药已服下一个时辰了，这程子可有好些？你若觉着不行，那咱们就先不回京，改向去密云找郭大夫吧……逸白，你可不要强撑啊，你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向老夫人交代？”
那赵逸白仍旧低着头粗喘着气，抓着那小娄喽十分吃力地说着，声音沙哑像发了高烧似的，“没用了……他们刀上有毒……我们没有解药……西台……如果今天我真的过不了这一关，答应我……”说完又是一阵剧烈而持久的咳嗽，他身子一软就半倚在西台的肩上。“快别胡说，办法总会有的！”那个叫西台的人疾声打断他。
好一张清俊的脸！当我终于看到他的正面时，心跳顿时漏了半拍，直感到自己的眼神失去了知觉，就那么麻木地在他那如刀削般轮廓分明的脸上游曳，每一个细节变化都收入眼底。
蓦地，我勒令自己闭上眼睛，可那双深邃而忧郁的眸子却久久无法从脑中淡去，那一种忧郁让人有种想望的心痛，看不穿，猜不透却能被它牢牢地抓住心，那一种忧郁如同雨后秋菊片片坠落的哀愁，带着应许的芬芳踏入梦境之中，那是一种忧郁只是淡淡的淡淡的，不为时间察觉，不为冬雨洞悉……
他是那么苍白无力，只是无意地一瞥，随之而来的却是难以言说的沉重，我顺了顺呼吸然后又咽了口唾沫，然而脑子里一时混乱。还未待我想明白自己的脚已经渐渐迈近他，我知道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只要搭个便车过十五里地到了市镇我们就可买辆新车，然后各奔东西……刹那间，一万个念头闪现可我却选择救他……
“如果二位公子信得过我的话，不妨许我一试？”我尽力维持平淡的语调对那个西台说，“你？”他转过身来惊异地盯着我又转过头来看赵逸白的意思，赵逸白同样迟疑着，仰卧在雪羊毛毡上，皱紧了眉头，薄唇微启，喑哑着嗓子道：“好……有劳您了。”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子淡雅的菊香味便密密地萦绕开来，我叫西台帮他把纱布层层绕开，原来伤处早已敷上了淡青色半透明的药膏，只是根据赵逸白自己的叙述他所中的毒不是一般的解药能解的，我问他原因他也只是不住的咳嗽。这伤是被刀子所伤没错，却不是一般的山贼歹徒的毛脚功夫能及的。我仔细地检查了伤口，伤处已红肿得厉害，并且还伴有化脓的迹象，周边五寸方圆的肤色已变得青紫，而且有向肩部蔓延的趋势……
以我在洪帮学到的常识，这伤应该不是一两天里的事，我又让他抬起胳膊再尝试着动一动，奇怪的是他的胳膊突然间失去了知觉，西台和我皆是一惊，只是他淡然得很，惨淡地一笑，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似的。也许西台的惊恐源自于他对赵逸白的关心，可我的惊异却是因为我可以确定他中的毒恰恰是洪帮祖传秘制的剧毒——碧落紫！
碧落紫的用法和其他用于利器上的毒药并无半丝差异，但它的特别之处是在于中毒后的第一天里只表现为一般外伤的症状，到了第二天原先愈合的伤口会开裂并且血流不止，此时如果用一般的外伤药可以止住出血的症状却不能化脓，而且周边皮肤也开始被毒染，先出现红色的出血点，到了第四和第五天出血点逐渐消退转而呈现青色瘀块，这时如果用药只能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犹如毒液的催化剂将毒性催得更烈，青色的瘀块就会转深紫，这就是“碧落紫”名字的由来……第六天……从肩部一直蔓延到胸部直逼心脏……
“飞絮！”一想到事态的严重性我已经顾不得帮规了，“取我的多宝格来！快！”我不能见死不救即使他很可能是洪帮的仇敌……不管怎样，我的心告诉我“他不可以死！”，他不可以死，他一定要活着！
“小姐！”她果然也看出了问题，双手紧紧握住我的一侧胳膊，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仿佛在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说“求您三思！私救帮匪者当诛！”
我笑了，轻轻拂下她的手，“你这懒丫头！若是怕淋雨得紧，我不派你这趟差就是了，你只管吩咐德叔去取。”又在宽大的衣袖下捏了一下她的纤手，又笑着于无声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放心！我自由分寸。”
她会心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就捧来了一个多宝格。
“您能肯定有十分的把握来救我们东家？”正当我取药时，西台凑近了问，语气中甚是狐疑。
“我祖上是做药材的，虽说到了家父这辈有所倦怠，可还不至于连个破口子都封不住！”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气和不耐烦，目的是在于尽力表现得像个外行而死要架子，心里在赌只有赵逸白明白毒药的真相，只要他不拒绝我的拯救，事情就不会砸在西台的手上。我并不奢望他把我看成是与那些草包郎中不同的人，只要他抱着一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就行。
果然赵逸白点头答应了，看他那依旧淡然的眼神就知他其实是不信我的，这样也好，免得糟人怀疑反而暴露了身份。
我先用月凝霜在他伤口处小心的抹上，我倒是没机会用这个，不过听送药的大叔说过，但凡中了碧落紫的人一但敷上此药会立刻感到清凉舒爽而不是原先的火烧火燎的刺痛，只见他一直微蹙的额头顿时缓缓舒展开来，如同在宣纸上氲开的山水烟雾一般带着屡屡飘渺的意味，知道这样看陌生人不好，忙低下头去在他白皙的手臂上继续抹药，可是脸却不自禁的灼烧起来，而且逐渐蔓延到耳根……不过好在有面纱挡着不至太糗。
正当我万般窘迫之时，他突然开口道：“恕赵某冒昧。”嗓音依旧沙哑。
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一突，手上的力度微一加重，他促不及防，“咝~”又拧起了眉头却仍然淡淡看向我。
“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您刚才是想说……”
“哦，赵某只是好奇，姑娘既是个满人又为何装扮成汉家女子？莫非有什么难处？”他语气依旧淡淡，眼神却充满了探究。
他怎么可能知道！我这一身的打扮全是时下最时髦的汉装，头上绾着规矩的发髻子，头戴通草绒花，中间又横插入一枚琉璃缠枝簪，又挑了些顺直的长发扎了丝带垂于腰际……哪一点像满人？
我和飞絮惊诧地互望了一眼，“赵老板的话，我实实是没明白。”
赵逸白坐正了身子，略略偏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哦，是赵某冒犯了，还请姑娘见谅。”接着又是一阵汹涌的咳嗽。
看来是虚惊一场，我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又从多宝格里取出一个景泰蓝的小瓶儿，倒出一粒鹅黄色的药丸子，递到赵逸白的眼前，低垂着眼睫道：“这是内服用的药丸，名叫麝月十散丸，吃下去就可起到以内而外的辅助作用。”
他倒没迟疑，接了丸子就一扬脖生咽了下去。他对我竟然没有丝毫的防备，难道他真的信过我吗？还是的确如我分析的那样纯粹是病急乱投医？
只是另一个自己此时却在不住地颤抖，麝月十散丸……愿主宽恕我的罪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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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逸白自服了那药丸之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停止了咳嗽，沉沉地睡去。只剩下我们和西台相对而坐，西台起先是守在赵逸白的身侧，看护着他，我直觉得这个奴才忠心。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赵逸白的烧也退了，西台对我们的态度才渐渐缓和。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西台突然开口说道：“哦，对了，刚才一通忙活还未自报家门呢，在下姓陆，单名一个‘风’，字西台，刚才对姑娘多有冒犯还望姑娘不要同我一般见识，多多包含。”
说得理直气壮的这会子倒不像个奴才了，我冲他微一颔首笑答：“陆公子不必拘礼，小女子姓杜，江南人氏，此番进京是受大掌柜之托打理店铺的。”
他阳光一笑：“如此说来，杜姑娘也是生意人了？兴会兴会，京里的漱金阁、同道堂药铺都是我们家的，逸白便是大东家，我嘛混了个二东家当当。敢问杜姑娘家开的是……”
未及我答话，飞絮说道，语气中颇有几分得意：“知道京城的宴春酒楼吗？我们家小姐就是这酒楼的二东家。”
陆风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喝！但凡是京里来的有谁不知啊！据说你们家酒楼特受那些个皇阿哥们的关照，那十二、十三爷是自打开业那天起就成天颠颠儿往店里奔，可每回都只点两样菜，您猜是哪两样儿？”
京里的宴春开了也有半年了，不过一直都是顾去非打理，我一直都在热火朝天地忙绣庄上的事，实在无暇顾及，如此听他这么说还是头一回呢，大概去非这小子光顾着打探八卦新闻倒不把店里的事放在心上，于是我漫不经心地回道：“八成是汤包和肴肉吧。”
“您怎么知道？”他问
“您是说笑吧，我们家小姐可是二当家的，哪有她不知道的理儿？”飞絮的嘴巴倒是利索得紧。
陆风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又道：“还有位阿哥，我脑子愚钝一时也想不起是排行老几的，只知道自打宴春开张那天起，他就出了重金包下了一间叫什么拾翠阁的包间，一直以来都是他独个一人喝闷酒，总不让人瞧。有一回一个喝高了的熊着胆子进去胡闹，坏了这位阿哥的兴致。最后还不是被他三拳两腿的弄趴下，一个劲儿的叫‘爷爷’？”
拾——翠——阁，好熟悉的名字，我依稀想起了四十四年那次南巡，我们之间的赌气……依依……他唇畔淡淡的酒气……闪着温柔的密色眸子，流蜜的怀抱，清晰仿佛昨日，只是曾经的回忆，可是现在却劳燕分飞，心字成灰……既然发誓逼自己去忘掉，为什么现在还要旧事重提？为什么还是放不开、丢不下，究竟还有什么值得我去再回首的？
我闭上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慵懒地靠着车壁麻木地随着车子颠簸的节奏摇晃着，想甩掉那些郁结在心中的沉重，强迫自己睡去，也许这样会好些吧……
一天后，我们是在玉泉山附近下的车，临走时赵逸白还是没有睡醒，不过我检查了一下，发现青紫色的瘀肿已经消退了不少，伤口处也渐渐愈合，我又留下一枚麝月十散丸给陆风，只是无论他怎么明喻暗示我都未将月凝霜留给他，其实是怕王珂陡然问起来不好交代，因为碧落紫的解药是洪帮的高级机密，按照帮规，只有三个堂主负责掌管，连香主和总舵主都无权过问，而且每年都会核查一次以防外泄。
德叔效率很高，不一会儿就购到了一辆崭新的马车。这一路飞絮有些奇怪，总是会跑神，于是我打趣道：“迎春花还没开呢，小丫头就思春了？”她朝我吐了吐舌头，“还不知是谁见了那个赵公子眼睛就发直呢！”我皱了眉，“其实他只是长得匀称些罢了。”她贼贼地笑道：“哦，敢情珂香主一直都是歪鼻子歪脸的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一直都在怀疑那个赵逸白很有可能是……”
“不会的！”我斩钉截铁地说，“你多虑了。追小玉龙的人是青帮的，与我们的人无关，难道青帮的人会用我们洪帮的毒药？他们从哪儿得到？又是谁给的？私自传递碧落紫是要勒令自裁于祖师爷牌位前的！再说……再说，他的腿……”我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飞絮点了点头又问：“主子既然一心想救他又为何给他吃麝月十散丸？难道你忘了这丸里的一味药和月凝霜里的郁金正好是反性的吗？”我低下头不语，过了半晌她忽然明白过来，说道：“主子还记得厉害关系就好，的确是飞絮多嘴了。主子的耳朵好红，敢情是冻着了吧，依我看还是戴上鹿皮耳罩才妥帖些。”
我这才意识到耳朵又烧热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摸着耳朵调侃道：“照我说啊，定是有人背着我说我坏话呢。”然而笑容却僵在脸上，真不知该感到羞恼还是震惊，原来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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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宴春酒楼京城分号掌柜的顾去非给二东家请安啦！”马车刚转到院子里挺靠妥当就听到去非那小子率一干帮中弟兄脆生请安了。
我跳下车，握着拳头抵了抵他的胸口笑道：“你小子还活着呐？没诚想半年未见，竟还是猴头猴脑的！”
他特傻的嘿嘿一笑，躬身一闪，客气道：“二东家一路鞍马劳顿还先是进屋歇息吧！”
我解了斗篷扔给他，一路疾走进了月亮门，嘴里却没停地吩咐道：“恩，给你絮儿妹妹和我都沏上上好的普洱来，这天寒地冻的也好暖和暖和。”
听带路的小二说去非为我留的是上好的客房，只不过在四层。我一路看来，偌大的酒楼在去非的打理下秩序井然，客来客往的络绎不觉，十分热闹。跑堂的都换成京城本地的，这样经营起来才不至于让咱们一个南方的酒楼输了人气儿。
“话说那拾翠阁里的十四爷啊，那真叫一个怪！”领路的小二自进了正堂就没消停过，边走着边唾沫横飞地为我讲述所谓掌故，“二东家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您听说有人掏五百两银子专为喝闷酒的吗？而且是一个人叫俩杯，八仙桌上是东头放一只，西头放一只，回回叫点汤包可回回都不用，还有……”
我叹气道：“我乏了，劳烦您拣些乐子说说吧！”他挠了挠脑袋应了声“好！”
路过包厢时，我心里突然乱了起来，就怕在某个未知的时刻突然遇见他，小二又忍不住说：
“十四爷总是在黄昏时来小酌半壶黄酒，等我们来收拾碗筷时西边的酒杯总是满满的，也不知是为谁留的。”
我一路失魂落魄地走着，脑子里有些恍惚，他是不是还在期待着我能与他对饮？是不是还在等我？是不是一直都没忘了我？是不是……
也许是分神了，也不知怎的就撞进了一个客人的怀里，那人倒是客气，先道了歉，简单的几句有心没心的话却字字如油烹般在脑子里炸开，我从头至尾一直都低头不语，短短的瞬间，简洁的道歉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却又是抓不住的遥远，
他走了，从我肩头擦过，飞扬的衣角仍旧带着他的味道
他走了，带走了我的呼吸，拉住了往事却不肯放手
他走了，留下了怅然若失的我，留在原地画地为牢
他走了，一个转身的距离，只要我能迈出哪怕半步就可弥补这时间的天堑……可是我终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小调· 不期而遇［已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