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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孩子 ...

  •   “延芬居”

      十四阿哥的这座别业我之前从不知道,他见我盯着院门上的牌匾止步不前就笑着解释道:“这是老爷子年下赏的,此番要不是为了让咱一家子团聚,我也没那心情来此消遣。”我总感觉他似乎是刻意加重了“一家子”的说法,但因着天冷和这一身的湿寒也没再细想他的用意,只面无表情地用胳膊隔开他些,唤来飞絮扶我进了门。

      离开京城也有一年有余,却没想到十四阿哥已把身边的奴才调教得这般有眼力见儿,二门到东西跨院再到抄手游廊,一路走来,堂下行走的奴才下人虽不及宫里的穿得齐整却一个个无不例外地向我行了大礼,有板有眼的毫不含糊。

      我心里只是一阵的冷笑,原想着该用什么话打发了他们,话到嘴边时却感到无尽的别扭。

      十四阿哥一路都在沉默着,只是眼睛一刻没从我身上挪走,仿佛是一个编织紧密的牢笼将我死死地扣住,当真是一不留心我就会飞了似的。

      他身边的老嬷嬷乌苏氏领了命将我带进主屋给我香汤沐浴了一通后又捧来一件半新的旗装,这件黄花地百蝶争春的料子我不是不眼熟,可当真在隔了这么久再穿上身时任谁心中都会百转千回的。以手抚心,我强自镇定,明天一切都会好的,只要忍过这几个时辰,是的,新生活刚刚开始我不想再让自己缠绵过往的痛苦不前,一切都会好的。

      我打发了试图给我上头的乌苏嬷嬷,只是让自己一个人坐在镜前发呆,镜中人容颜依旧只是失去了些曾有的年轻风采,眼里尽是班驳的旧痕,空洞的疲乏。半湿的长发垂于腰间,乌黑细密而浅香萦绕,随手一扎,一个公主头便出现在眼前,和着旗装看来虽有些不伦不类的,但至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突然想起乌苏嬷嬷说的,孩子就在东面的二厢房,于是披上一见香色斗篷快步迈向门口,双手使劲一拉,门扇大开的同时却意外发现他竟赫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缕缕热气的姜汤。

      我们彼此僵硬地站着仿佛中间有道雷池不容逾越。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赶忙将视线挪下一点盯着他手中的粉彩如意吉祥碗,袅袅白气夹着姜汤的辛辣味道在我们之间狭小的空间游走升腾,刺得我眼睛酸涩,一时间恍如隔世。

      我闭上双眼,暗自长呼了口气就抬脚要从他身边挤过,他兀地侧身拖住我的手腕,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咆哮着喊道:“你又要去哪儿!”

      “啪——啪!”他手里的碗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翻出大半汤液。

      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只是异常镇定地回首看着碗里荡漾着的,他模糊侧脸,淡淡道:“是您叫我来瞧二阿哥的,难道您忘了?”

      他突然“嗤”地笑出来,有些尴尬地放开我的手腕,以手抚额,眼中又浮现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一阵声响过后就见紫陌自东厢房里合门而出,几步走过来向我们请安道:“二阿哥房里管事的李嬷嬷叫我给爷和……福晋回个信儿,说若是这会子再不过去瞧,二阿哥恐要安置了。”

      我没想到一年之内,孩子竟长大了这么多,去年我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成日里粘着我的奶娃娃,而现在五官也长开了,头发也长到足以扎成小鬏子。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更怯”的缘故,当十四阿哥在床边向我招手来抱过孩子时,我的脚却怎么也迈不出去,我是那样想着孩子,千百遍地在心里描摹着他粉嫩的小脸,即使没有做手工的天分还总是执著地为他做换季的衣裳,看着那些与他同龄的孩子就想去拥抱、亲吻,无比满足地笑看别人的孩子当街捉老鼠、放风筝……

      他的眉眼实在是太像他了,太像了,难道这是上天的提醒,提醒着我和这个男人一世的纠缠?毋庸质疑,他也在时刻提醒着我的耻辱,他的背叛是我在这一世莫大的耻辱和巨大的失败。

      “白起,这是你额娘,嫡嫡亲的额娘,快叫啊!”十四阿哥兴致勃勃地逗弄着孩子,小小的白起微眯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却没有理睬他。

      “不许睡,把眼睁开,阿玛叫你把眼睁开!你这小东西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逗了许久仍然没有什么结果,十四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音量不自觉地加大了些,孩子兴许是被他吓到了立时嘟起嘴来作势要哭。

      李嬷嬷几步走上来一脸心疼地劝道:“爷,您先消消气儿,二阿哥毕竟还是个孩子嘛。再说您这样动火儿,福……晋面子往哪儿……搁啊?”她说到最后声音细如蚊蝇,只余一室静默。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住没看孩子而是神情淡漠地对怀抱着白起的十四阿哥说:“今儿您命绮月来瞧孩子,绮月万分感激。既然已经瞧过了,那绮月也该告辞了。”

      阵阵寒风从窗外呼啸而过,哀戚而孤寂一如我此刻的内心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却那样真实的抽打着我的灵魂,我自己的儿子,我却没有勇气去拥抱他,去用尽我的全部力量去爱他守护他。这是多么可笑的讽刺啊!

      守在门口的飞絮默默得走过来扶我出去,紫陌凝视着我仿佛在渴求我的留下。没有人能了解我内心的痛苦与挣扎,直到孩子的哭声大作才惊醒了我的噩梦般选择。

      孩子哽咽着近乎胆怯地喊着:“娘……额娘……不走,不走……白起要娘……抱抱……”

      我内心震惊不已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母子连心?我自他襁褓中离开已有一年多的光景,他又如何认得出我来?难道我们彼此真有感应?这种感应让我想望得心痛,我根本无法再次残忍地选择离开,离开我另一半灵魂的所在。

      十四阿哥站起身来走近我,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深邃眼神锁住我,而他怀里的白起正使劲挣扎着身子向我倾来,伸着胳膊向我所要拥抱。他哭得很伤心,小脸涨得通红,那一声声“额娘”已抓住我的心,让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再找到勇气让自己决然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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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永远都是那么贪睡,白起也不例外。虽然我抱孩子的姿势仍然不靠谱儿,但好在白起并不挑剔,他只在我怀里扭捏了几下,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也就消停了些,我只抱起他小心地在屋子里一面遛弯一面低声在他小耳朵边哼起《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花》。记得当年毕业典礼时我也曾当着台下众多意大利同学的面在钢琴伴奏下唱过这首民谣曲风的歌曲,可惜也许是因为平时R&B唱多了,竟带了些油滑的味道,所以原本伤感的离别被我这么一弄倒是欢快了许多。于是大家冲上台来,摇开香槟,各个疯了似的没心没肺,钩肩搭背的大声欢唱起荒腔走调版的《卡鲁索》。

      可是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唱起这些忧伤的歌时,我才明白当年的“少年不识愁滋味”,那样的轻狂不羁,那样的义无返顾,终究是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仿佛是一面破镜,碎了终究是碎了,哪儿来的重圆?即便勉强黏合于一处业已失去了昔日的光泽。于白云苍狗,俯仰之间冷眼看繁华尽逐,而灵魂漂泊的人终是要再回首,为他们毫无顾忌的青春买单。

      那一夜我失眠了,而康熙四十七年的除夕就这样在渐落渐稀的雪中默默地走向了尽头。

      披衣起身,背靠在朱漆的大柱上,独坐在廊下,看雪后霁月倾斜一地,华光潋滟。因着天冷又吩咐飞絮弄些酒来暖暖身子,结果来复命的却不是飞絮。

      紫陌端来个红泥小火炉为我现热了酒,一头递过杯盏一头慢悠悠道:“主子近来身上可好?您走后,奴才一直都悬着心未曾放下。”

      我知她和飞絮打小便很要好,两姐妹在一处家长里短地说体己话总会对我的事情略知一二的。我只向她点点头,又问:“现在我问你,可还愿跟了我去?你是知道我的,这次回来我仍然不会留下。”

      紫陌一瞬沉默便道:“奴才自是一万个愿意,只是,主子此次也要把白哥儿带走么?”

      我狠心一口喝尽杯中酒,喉咙里辣辣的,僵硬地捏着杯肚子说:“如果他不依我,那从此后,我们也不会再见了!”

      “可是!”紫陌突然咬唇道:“可是,主子您到底还是委屈了爷……奴才也是前儿和八爷家的嬷嬷一处清点年货闲来茶饭时才知的!主子,这起子事要怪也只能怪九爷,他一心要拉拢我们爷和他攀亲,可是爷哪里愿意?他是一心只向着主子您的,可九爷饶是不依。”

      打从她说第一个字起,我就冲她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可是她仍然执著地说着,“奴才对着自家主子说体己话,不怕丢了脸面坏了规矩,紫陌索性豁出去了!九爷还耍起赖来,说我们爷‘尽是个惧内的废物点心,没起子!’这些爷都忍了也未答应,可到头来还是趁着去年上元节宫宴,主子月里不方便出面就在爷的酒里下了药……”

      她眸中似有泪光闪动,盈盈流转。

      我闭上眼,抬起头肆意浸润在皎洁的月华之下,叹息道:“罢了,罢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的。要怪也只能怪天意弄人吧,这世间的聚散离合本就是随缘,散的终须一散。”

      “可是奴才就是不明白!”她举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擦,收泪道:“别个爷们儿府里哪没有三妻四妾的,为何主子您就不依呢?甭管爷往后会娶进来几个,饶是她们如何兴风作浪也敌不过主子您的嫡福金的身份,量她们野了胆子也不敢骑到咱们头上来!”

      “我当初离开也本想给他个颜色看看,想着十天半日的过去,服了软起个誓也就算了,后来却事出突然,我也是身不由己,撇开这些不谈,可现在……现在这又算哪门子事儿呢?”我反问道

      “您说那位主儿啊?”她柳眉一竖,啐道:“呸!什么下贱东西!不过仗着爷对主子您的宠!若说是个安分守己的也就罢了,等这回主子您回来,顺顺溜溜地交了差使,百二八两的赏钱不在话下,可她偏生不是个省油的灯。哪里是原先见到的大家闺秀来着?整个一小浪蹄子!”

      说着就又给我递上一杯暖酒,一面帮我拾掇领口,一面接茬儿说道:“您先喝一口,消消气,听我慢慢给您说来,您瞧她平时那个德行,装得人五人六儿的,在德主子跟前儿装孝顺贤淑,把老太太哄得还挺象那么回事的。若是奴才稍微提醒她几句,她便瞪鼻子上眼儿的,时不时地给一屋子奴才颜色看,一到爷跟前就又成了一狐狸精,爷自发现她不对路子就火了,当天就把宫里里里外外地寻了个遍!四福金后来和爷说了你们原来的计划中途出岔子,大家都以为您尽被飞贼劫了去,爷心里不痛快又不能声张,怕把事情闹大了皇上怪罪下来对老爷不利,实在是没了法子也只能一个人喝闷酒,有一回高了,就被那小浪蹄子给哄住了。”

      听了这么多,脑子里我一时木木的,周围变得出奇地静,化雪的时候最冷,夹着西北风冽冽而来刮得耳廓生疼生疼的,我只知道紧紧地蜷着身子抱起腿,把脸埋在两膝间,发愣。

      然后眼泪就无声地流下了,我哭不出声来,就这样默默地流泪,一丝腥甜滑入腔内,竟没了感觉,心里却痛得跟千刀万剐似的,原来我们竟这样错过了,以这样残酷的方式……

      我还对他大发脾气,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来。

      他受了这么多委屈愣是说不出口,我不愿听,他就由着自己烂在心里,他这样的一个人从前总是藏不住事儿,嬉笑怒骂皆形于色,如今却能把自己的痛苦埋地这样深,原来我是这样的不了解他。

      我想,我不能也没有权利这样让他痛苦下去了,这样活着太累太累,而我也快支离破碎了,于是扔了杯子,就要跑,紫陌忙抱住我紧张兮兮地看着我说:“主子这又是要走么?不要啊,再怎么也得和爷道声别啊!”

      我只问她:“爷在哪儿歇的?”

      她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子这才僵硬地转向东边,指着角落里的一间厢房说:“书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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