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枪》蓝茶

1、第 1 章

　　“欠我们老爷的钱，今儿该还了吧。”带着一丝奸笑，几个人接近了我的摊子，一副街头泼皮样。
　　“我没钱。”我下意识的退后几步，两眼紧紧盯着他们。
　　为首的那个上前一步，手向我的脸伸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了我家老爷的钱这么久，打算赖到何时？”此人满脸微微眯起眼睛，一副狗仗人势的奴才相。
　　我往后一躲，尽量挺直身子，“当初借钱时我已向你家老爷说明，赚了银子自然会还。”
　　“哼！你这个摊子都开了这么长时间了，早就赚够了，为何还不还钱？”
　　我冷冷的瞥了此三人一眼，“卖扇子本来利就薄，这摊子生意也不好，我现在仅仅是勉强充饥而已。”
　　“谁信啊。依你的意思，你什么时候能赚够银子？难不成我们还一直等着？”
　　此时站在后面的另两人恶狠狠的说，“我看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别跟她罗嗦。”话还没说完就上前来掀了我的摊子。
　　折扇散落一地，我在惊慌中看到那上面的山水花鸟、亭台楼阁、英雄君子，纷纷在眼前闪过，然后哗啦一下坠地。英雄君子，此时都歪着身子，完全没了气势。山水、楼阁也都像是被扭曲了，全然没有了原来的样子。
　　我坐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捡起每一把折扇，冷冷的说道，“回去转告你家老爷，清幽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还有些志气，请他不要再来无礼骚扰。欠他的银子，我定会还上！你们若敢再来砸我摊子，休怪我告上衙门。”
　　三人面面相觑，似是觉得再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为首那人摆摆手，三人作罢。“你记着，该还我们的银子，一钱都不能少。改日我们再来！”
　　三人嚣张的离去，一边还怒斥围观的百姓，“看什么看？该干吗干吗去？”
　　我静坐地上，缓缓收拾着残局。摊子被掀翻了，折扇全部散落在地，幸好看来都没什么损伤。
　　周围的折扇都已经捡起来了，我环顾四周，发现当街还有一把。那是把画着英雄矗立江边饮酒当歌的扇子。我走过去准备捡起。
　　刚一弯腰，只见一人已走到我面前，伸手捡起了折扇。
　　“买折扇么？随便看看，小摊各色折扇应有尽有。”做了几天生意，买卖人的话我也多少学会了几句，只是还没学会见着顾客就满脸堆笑。
　　我起身，愣了一愣。此人全身黑色铠甲，手中一把长枪，枪杆也是黑色的，枪锋锐利，在太阳光下似乎会折射出耀眼白光。
　　他的脸也是异常的坚毅，眼睛不大，却很深，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这样的人，大概不需要买折扇吧。
　　“……对不起，这折扇是我的，谢谢你帮我捡起来。”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愣愣的伸手去拿他手中的折扇。
　　此人却猛一甩手展开了折扇，那位矗立江边的英雄一下子出现在他眼前。“好折扇。”他又走几步来到我刚摆好的摊边，随手翻看上面的扇子。
　　“怎么你这里没有团扇，全是折扇？”翻过之后，他仍旧拿着那把英雄折扇，也不看我，只是低头问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团扇脂粉气太重，我不喜欢。”我历来讨厌那些小姐们拿的团扇，无非是她们的一件装饰品而已。而我要画的，是真正有气韵的东西。我虽没去过什么名山大川，但是书还是读得不少。历代文人墨客笔下，都有些气势不凡的山山水水，我就是凭着从书中悟出的感觉画的。
　　“这折扇真不错，是哪位名家画的？”没想到这个武士，对折扇还挺喜爱。
　　“正是在下。”我缓缓走上前，迎面与他对视。他眼中虽有犀利的寒气流过，但我竟并不害怕。“如果喜欢的话，买下好了，只要五文。”
　　此时的武士，脸上突然显出一丝的窘迫。“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告辞！”他转身就走，手执长枪，直指苍天。

　　这是一个乱世。帝都中的皇帝无能，早已没了威严。各地诸侯纷纷召集兵马，准备入了帝都，夺取皇位。天下大乱，那些有野心的人纷纷入伍，想要借此机会建功立业。尽管那些贵族仍旧是纸醉金迷，一派歌舞升平景象，但如此人心惶惶的年代，百姓的生活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普通老百姓，只能是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这样的年代，个人的生计就成了问题。尽管贵族们依旧过着富足的生活，但他们绝不会买我这种便宜的折扇，而普通老百姓，自然没有闲心把玩折扇。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意也是一如既往的惨淡。
　　尽管清苦，但我却莫名的坚持着。每日我都坚持画上几把扇子，山水花鸟，一派祥和。那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其实，除了画折扇，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虽然自幼读过不少书，但我更喜爱画画。在纸上随意的勾勒，将脑中所想呈现出来，是我最大的乐趣。
　　但如此乱世，我还能固执的坚守自己的兴趣所在么？

　　又是一日。我像往常一样在街上摆摊。生意虽不好，但每日都像履行惯例一般的出来，像是养成了习惯，又抑或是为了对得起自己。此时时间尚早，街上还没有多少人。
　　我静静坐在自己的摊子后面，看着眼前的一把把折扇。
　　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天色渐渐变得有些阴了。此时街上一人跑过，“快去看热闹了，有人要比武了！”
　　一群人纷纷跟着他向前跑，周围的商家也不做生意了，都前去看个究竟。大家的生意都不怎么好，只是一天天的耗着而已。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去看。呆立片刻，去！即使留在这里，也是无所事事。
　　我跟着人群来到了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围观的人早已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我小心翼翼的挤进去，看到圆圈中央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持一把弯刀，刀面泛着寒光，让在场的人都不由的打了个寒颤。此人的身躯也是异常的魁梧，两眼炯炯有神。他此时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对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他的对手手持一把长枪，正稳稳的屹立不动。
　　而我差点惊讶的喊出声来，那不是那天的武士么？
　　“这两人干吗要比武啊？”身边一人用手肘推推旁边的人。
　　“不清楚，大概就是为了一决高下吧。这年头，能打败敌人的，就是英雄。”那人懒洋洋的回答。
　　而这纷纷的议论声，我似乎都没有听见。我望着圆圈中央的那个武士，心里不由的有点担心。不知他的枪法如何？一会儿战起来能有多少胜算？
　　此时那个持刀武士开口说话，声如震雷，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你我对决，只为一较高下。等会儿打起来，如有任何闪失，后果自负。”
　　“没问题，开始吧。”他缓缓出枪，似乎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长枪上。
　　持刀武士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突然挥刀上前，冲着他的腰间就是一刀。
　　大家纷纷惊呼武士的身手好快，但持长枪的武士猛然转身，让出了刚才的位置。持刀武士来不及收势，身子一直向前冲去。他趁机出枪，枪尖直指对方胸口。
　　只听“铛”的一声，持刀武士在千钧一发之际转身用刀挡住了他的枪。刀面一转，挥开了长枪。
　　他退后几步，来不及思考便又立即上前。长枪冲破眼前的一切，直取对方的喉咙。而持刀武士的速度也很快，他略一侧身，长枪又落空了。持刀武士趁机刺向他的胸口，这一刀颇快，看来他是来不及躲闪了。
　　场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我愣愣的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那把刀就停在他胸前，只差一寸，就要刺入他的胸膛。
　　这场比武，就这么结束了？
　　“今日只是小试身手，得罪了。”持刀武士收刀，双手抱拳向他说道。语毕即转身离去，步伐稳健。
　　人群也纷纷散了。“这什么比武，太没劲了。”人们议论着，朝城中走去。

　　他还站在原地，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与他说话。
　　“你受伤了吗？”
　　他慢慢回过神来，转头看了我一眼。“是你啊。”他静静的收起长枪，转身离去。
　　我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萧瑟的秋风中，那个背影，满是落寞。

　　宁静的夜晚，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凝重。我站在自家的门前，静静的望着夜空的一轮明月。月光如水，悄然的流淌在屋檐上、地面上，给大地蒙上了一层轻纱。我伫立良久，猛然回转身，进屋，展开一白卷，挥笔开始作画。脑中所想似乎也如月光般，自然的倾泻出来。万籁俱寂，只听见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天，我仍旧像往常一样出去卖折扇。生意虽不好，但每天还是可以卖出几把的。总有需要它们的人。
　　我静坐在摊子后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突然想，不知这些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仔细的观察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可是所有人都只关注于自己的事，行色匆匆，面无表情。也许没有人有闲心慢悠悠的在街上闲逛吧。
　　坐了一早上了，没什么生意。我正准备起身到附近买些吃的，只见一个富态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一个随从，向我这边走来。他们在摊子前站定，开始仔细端详我的每一把折扇。
　　“嗯……”中年人频频点头，看了一把又一把。
　　那随从看着老爷满意，脸上也是一阵喜悦。他突然看见我愣愣的站在一旁，不满的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有什么好折扇，赶紧给我们老爷介绍啊。”
　　“哦哦哦……”我忙上前招呼，“不知这位老爷有什么需要，想要什么样的？”
　　“你这儿有没有看起来比较高雅，显得比较有身份的扇子？”他一脸肥肉，两只肥手在摊子上随意翻着。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恶心，但还是克制住了。“那么老爷看看这把如何？”我伸手从摊子上拿出一把折扇，上面是直耸入云的青山，和山上挺拔的松树。
　　“嗯……”肥手接过折扇，仔细看了许久。“不错，就要这个吧。富贵，付钱。”也不问多少钱，他拿了折扇，转身就走。
　　随从从身上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摊子上。“拿着吧。”然后立即转身跟上主子。
　　我呆呆站在原地，心里很想上前追回扇子，但却无法动弹。五两银子，我要用多长时间才可以挣到？怔怔的看着那五两纹银，却无法伸手去拿。我的折扇，就这样卖给了一个如此的人？看他的样子，是如何也欣赏不了扇上的画的，只不过是为了附庸风雅，提高身价而已。
　　良久，我缓缓伸手去拿那五两银子，收进了自己的荷包。

　　秋风依然萧瑟，我出城去办事，经过一片树林。树叶都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干在风中摇晃，显得那么孤寂。
　　林中传来一阵声响，循声望去，一人在练武。
　　这不是那个武士么？他正手持长枪，奋力刺杀。听到脚步声，他转身，但仍然是一副防御的架势。
　　“是你？”他放下长枪，向我点头。
　　“嗯。”我浅笑，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见过几次面了，还不知姑娘姓名。在下风炎。”他抱拳作揖。
　　“清幽。”我忙还礼。“你这枪法不错啊。”
　　“姑娘见笑，其实我这枪法还远不如人，仍须多加操练。”他脸上一时竟有尴尬之色。
　　我语塞，他定是想起了那日比武落败的事。怪我，不该提及此事。
　　“那这枪，是祖传的？”我看这枪已有些年头，枪身已被磨得有点发亮。
　　“是。此长枪是祖上传下来的，在下的父辈都用过，我的枪法也是家父传下来的。”
　　“哦。”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只好打算告辞。
　　风炎也不说什么，继续练习他的枪法。
　　我的身后，是他奋力刺杀的身影。只走了几步，我突然回身，因为想看看他练习的样子。风炎正拼了全力向前冲去，他的身躯，他的胳膊，他的枪，成一条直线，似是要刺穿空气般的破开了一切。此时的他，更像是一只猛虎，正咆哮着向前。
　　“风炎。”我走了回去，“你一心练武是为了什么？”
　　他愣住了，但猛虎之势还在。他低头不语，静了片刻，抬起头时已是一脸郑重和坚定。
　　“眼下正值乱世，国家没有太平，百姓不能安生。人说乱世出英雄，而英雄，就该结束这乱世，保天下太平。风炎虽说现在的能力有限，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可以做到一个英雄该做的！”
　　“果然是雄心壮志，清幽佩服。”他的回答，比我想象的还要雄心勃勃。
　　“那么姑娘呢？画的一手好画，难道就甘愿终日卖折扇吗？”他突然扔过一句话来，刺得我心痛。
　　“我……清幽自幼学习书画，早已视画画为自己的生命。本想潜心练习，将来可成为一代名家，谁知身逢乱世，只得到处漂泊，勉强维持生计。至于成为名家的事，不敢去想了。”我痛苦的低下头，谁说我不敢想？我几乎每天都在想，看着手中的毛笔，和眼前那一把把折扇，以前的梦想一次次的敲击着我。但我，却不知如何摆脱眼下这苟活的日子。
　　“姑娘万不可放弃希望。风炎一直相信，这乱世不久就会结束的。所以还请清幽姑娘善待自己的画笔。”他的脸上，显出郑重，还有更多的认真和承诺。那是一个武士，对这乱世的承诺。
　　“告辞。风炎，继续练习吧。”我转身离去，心头却是一阵轻松。

　　几日后，传来鹰旗军招募武士的消息。那是最近崛起的一支队伍，其中个个是身手不凡的武士。鹰旗军在最近的几次战役中屡屡获胜，他们的人数也从开始的几百人，逐渐壮大到上万。同时由于它的亲民政策，也赢得了不少支持。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人，纷纷投奔鹰旗军。但鹰旗军选拔人才的制度也是严格的，必须经过公开的比试，获胜的人才可加入。其他人一概不予理会。
　　这次的名额共有三十人，但报名的已是数百。公开比试的时间就定在后天，本月初十。街上全是在议论此事的人，也有讨论自己的身手和兵器的。看来报名的人都已抱了必胜的决心。
　　比试那天，我也去了。不出我所料，风炎也报名了。比试场外人山人海，他抱着长枪，静静站在一旁，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我走过去，“风炎，这次有必胜的把握？”
　　“清幽姑娘。这次我就是为了加入鹰旗军而来的，不获胜我绝不回去！”他的话底气十足，看来已是信心满满。
　　“那就预祝你成功。”我笑笑。此时比试正式开始了。报名的人按照名单上的顺序依次走上台去，两两比试，赢的人留下，进行下一轮比试。
　　上台的人都是蓄足了气势，拿着兵器摆好架势大喝一声，台下便传来阵阵喝彩声。
　　前面的比试可以说是有惊有险，由于大家都是抱定了决心来的，因此比试时都拼了全力，毫不留情。一旦打起来，便是刀剑无眼，看得围观的人心惊胆战。
　　轮到风炎上场了，此时台上已是血迹斑斑。他手握长枪，两眼炯炯有神，摆出一个攻守兼备的架势。
　　对手也毫不逊色。他手持一把重剑，步伐稳健有力。看似漫不经心的挪动，其实已经看准了出击的角度。
　　风炎率先出手了。他的长枪冲破眼前的一切，向着对方的胸口刺去。长枪带着低沉的咆哮，似有穿透一切的力量。这深沉的呼喊是我最喜欢的声音。
　　对方来不及躲闪，只好以重剑格挡。但风炎丝毫没有退却，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枪尖。持重剑者居然渐渐坚持不住，脸上青筋暴出，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风炎趁机使出全力，整个身体猛然向前冲去。持重剑者无力阻挡，重重的倒在了地上。长枪正指着他的喉咙。
　　“风炎胜。”监战的鹰旗军武士大声宣布。
　　风炎站直身子，松了一口气。
　　我微笑，转身离去。后面的比试不用看了，我知道他可以取胜的。

　　夜晚的月色依旧是那样的好。我铺开一张长卷，磨好墨，用笔蘸足了墨汁，闭目静思片刻，挥笔自在的驰骋于纸上。毛笔从纸上经过的时候，我在恍惚间忆起了自己的童年，脑中闪现出无数的画面。父亲手把手教我画画的样子，母亲看我画画时的慈爱，我新获一支画笔时的欢喜，和画初显成熟时的喜悦。一幕幕快速的闪现，我在纸上飞快的勾勒、着色，彷佛忘记了一切。
　　一幅画完成了。彷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倒在椅子里，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深呼吸。内心的热情像是要冲破一切的跳跃着，舞动着。这个夜晚，我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像往常一样出去卖折扇，但我并不烦闷。摆好了摊上的折扇，我开始静坐着思索。
　　“清幽姑娘！”风炎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他全身一副崭新的铠甲，胸前一只鹰雄劲有力。“在下就要随着鹰旗军出征了，特来别过姑娘。”
　　“恭喜。我想你一定能在鹰旗军中大展身手，实现抱负。”我浅浅笑着，看着眼前身着鹰旗铠甲的武士。
　　“谢谢，我相信姑娘也可以的。”风炎一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这把折扇，送给你。微薄之物，还请收下。”我拿出一把折扇递给他。
　　风炎双手接过，将折扇展开来。那上面是一个武士，全身黑色铠甲，手中一把黑色长枪。武士骑着战马挥舞长枪，像是要冲破一切，勇往直前。
　　“姑娘真是好画技。”风炎笑着，收下了折扇。“那么就此别过了，今日一别，可能无法再见。姑娘多保重。”他深深的行礼，我们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然后他猛转身，跳上自己的马，两腿一夹马肚子，那马长嘶一声，向前奔去，扬起阵阵尘土。
　　不一会儿，武士和马，都已看不见了。
　　风炎，相信可以看到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而那一天，我也必定已成为一代名家，我会走遍天下，画遍名山大川、风土人情，让我的画流传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