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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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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渺渺,柳依依。
一片白云缭绕的山谷中,一位白衣女子傍湖而坐,出神的望着一湖如镜,女子眸子净如莲,不施粉黛的素脸却在初升柔日的照耀下,显得粉黛如白云,胭脂如红叶。山很美,水很美,人亦很美,只是少了一份年轻女子应有的灵气。她白皙的皮肤与身上白衫辉映,更加衬托出她的静,仿若要融于这一池碧涟中,自有一番超乎自然的沉静。
这女子一坐便是一个时辰,不曾动过。
直到谷外传来阵阵悠然的琴声,优美婉转,她才微微侧目望向重重叠叠的远山,日出的地方。
琴声萧瑟,由远及近,一划一拨,划的柔情缱绻,余音绕谷,拨的却又利落干脆,不带半分拖曳。听得如此悠长回旋的韵律,弹奏者必是一个多情而又善于音律之人。
再望谷口,只见一人一袭淡蓝长衫,似天似水,腰间一块东菱玉石扳指,碧净素雅,傍玉而携一方金黄色锦囊,上绣一丛幼竹,绣工极为细腻,栩栩如生。
蓝衫人足尖微一点地,便抱琴飘然而至深谷之中。这一跃看似华丽至极,落地之时却偏偏连只鸟儿都不曾惊动。
那白衣女子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这一人一琴飘飘然掠过她眼前的远山,掠过那山峦间的初日,只一瞬,便落于谷内镜湖的另一端,不带来半点涟漪,不扬起半分尘土。
白衣女子没有惊讶于这突入谷内的翩翩公子,以及他那展尽天下繁华风雅却又略带霸气的轻功身法。她只是将一双净逸如莲的眸子望想来人怀中那具青木白弦琴,就那么安静的看着,一如她刚才看了一时辰的湖水。
然而蓝衫公子望向此刻与他一湖之隔的白衣女子,只一眼,他来时那一脸点尘不惊的淡然即瞬便被一种复杂的神情所代替,是欣喜,是惊讶,是旷野,是温柔……仿若等待了千年之久,只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叭\"的一声,那具青木百弦琴自他怀中滑落在地,扬起一分尘土一分花草。
蓝衫公子胸间陡然剧烈的起伏起来,充满锐气的琥珀双眸一动不动直直凝望着对面的女子。
\"竹儿……\"略略想后退了半步,那蓝衫公子便纵身跃起,踏湖而过,眨眼之间边落于白衣女子之前,引起一池涟漪。
直到蓝衫公子将她紧紧拥入他喘息未定的胸间,仿佛怕她会消失般,那白衣女子宁静素美的脸上竟连一点情感都不曾有,甚至连那长长的眉梢,翘翘的睫毛都没有一丝牵动。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湖对面草地上的那具青木白弦琴上。
\"竹儿,我终于……终于见到你了……我还怕,还怕……\"一言未尽,蓝衫公子狭长好看的眼角竟溢出了泪水。
白衣女子抬手轻轻推开了蓝衫公子,眼神渐渐从远处的琴身上收回,缓缓看向眼前的翩翩俊颜,只除了看,她明净的眼眸里却仍是没有半点波渡。
\"竹儿?!\"被推开的人错愕的看着眼前熟之又熟的那张脸,何以她看想自己的眼神竟是如此陌生?
白衣女子看了许久,没有任何话语,只是轻轻拉了拉蓝衫公子的衣袖,轻轻指了指湖对面那具青木白弦琴。
蓝衫公子的脸色已是变的苍白如雪,显出了些许略尽沧然的风霜之色,\"难道,你竟不识得我的人了么?\"他喃喃的自语着,突的又将眼前的女子一拥入怀,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的摩挲着她的额头发丝,多么熟悉的感觉和气息啊,却又是如此冰冷的陌生触觉。这是他五年间日日念着想着的人啊。
\"竹儿……\"为何时至今日,我们之间竟还是落得如此结果?
然而无论她的身躯多么冰冷,他却再也不愿放开她了。永远不放开。
\"乐阳公子。\"一位青衣老妪不知何时已在他们身后站定,苍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听到那一曲\'浮生笑叹\',便知是你来了。这世间除了琴师乐阳,再也没有人能弹出如斯韵律了。\"
被青衣老妪换作\"乐阳公子\"的正是眼前这位抱琴入谷的蓝衫公子,南乐阳,当今武林第一人,天下第一宫\"玄宫\"的立宫之主。
听到这一声\"乐阳公子\",南乐阳讶然转身:\"年婆婆……\"
这位年婆婆又道:\"一别五年,乐阳公子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呀。\"
南乐阳闻言对那年婆婆一揖到地:\"婆婆当年于竹儿和乐阳的恩情,乐阳此生断不敢忘。\"
年婆婆欣然长笑,扶起南乐阳,道:\"乐阳快起身,不必对我这个老婆子行此大礼。我老婆子从认识你夫妇二人起一直都把你们当做亲生子嗣,何况我也只不过帮你们一些小忙而已,算不得什么恩情,你千万不要和我这老婆子计较这些。只是,到最后,还是没能……唉,小竹这孩子……\"说着,年婆婆叹息的看着南乐阳身边的白衣女子苏浣竹。
\"竹儿她……当真已经如当年您说的那般……\"南乐阳面色如土的似是对年婆婆言语,又更似在自言自语。
\"正如你所见,小竹身上的蛊毒已除,确可保命不死,却也如当年我所说的般,触觉尽丧,言语尽失,甚至连每日的记忆都不能保留多日。\"
\" 触觉尽丧,言语尽失……我早说了我不在乎这些,她又何苦这么执著。一次,两次,离我而去……她明知,明知我……\"言至此,南乐阳竟已哽咽到如斯地步,尚未平定的喘息又一次剧烈起伏,\"她当年为何能这么狠心,对我,对她自己,都这么狠心!\"言毕,南乐阳长啸出口,仿似要将那一胸浩然大波全数宣泄出来。只震得一谷鸟兽散尽,飞花落叶,湖水四溅。
长啸尽毕,南乐阳也喷出一口鲜血,从嘴角一直滴到腰间的锦囊,鲜艳的如夏日的红蔷薇。
年婆婆出手连点南乐阳胸口几处穴道,叹息道:\"你又何尝不是同小竹一样执著,用情至深到如此地步。当年小竹身中恶蛊之毒,老婆子的冰血封虽能将她蛊毒尽解,但她始终抵御不了那冰血封的寒气才会至此……这,这实非你我凡人可解的了。\"说完年婆婆爱怜的抚摩着苏浣竹点尘不染的素脸,\"可怜的孩子啊……\"
南乐阳再无半分平日里的风度,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一手仍紧紧抵在胸口,一手紧紧抓住腰间染血的绣竹锦囊悠然道:\"苏浣竹啊苏浣竹,你当真好狠心!你让我做天下第一,平定武林纷争。五年之后飞花谷相见。五年间,我刻刻念着你,我真的以为你会顾惜自己,真的相信你确寻它法可以解你蛊毒。就因为你的一句话,我就以它为理想去打拼五年。如今我已是天下第一。又如何?天下第一呵!就是这天下第一害我不能陪着你度过你辛苦的五年。这天下第一换不来我可以陪在你身边照顾你陪你一起辛苦让你日日看着我记下我的五年。可是你呢?你为何要对我食言?苏浣竹呀苏浣竹,你明明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对不对?你根本就是从一开始就是骗我,要我用五年的时间去忘记你,对不对?\"一拳猛然入地,花飞草溅。
而面前的苏浣竹却仍是沉静如莲,宁静如月,没有半分喜怒哀乐。她只是轻轻的蹲下了身子,从水袖中抽出一方锦帕,很认真的为南乐阳拭擦被他自己内力震破的手背。
年婆婆见此景不由地老泪纵横。
南乐阳怔怔的看着左手苏浣竹为他细心包扎的锦帕,许久,胸间的起伏渐渐平静,又恢复了往日的翩然,缓缓而道:\"我明白了。我早就该明白。当年她是骗我的。她就是怕我不开心不快乐。她一直都是一心只想让我开心快乐,怕我对她的苦感同身受。她宁愿骗我,宁愿让自己受更多的苦,也宁愿让我忘记她,甚至去恨她。因为只有恨她我才可以不爱她那么深。对不对,竹儿?\"南乐阳侧首对苏浣竹莞尔一笑,然后一跃而起,纵身略过湖面,一个倾身挑青木白弦琴入怀,微转半身有翩翩然重回苏浣竹身边站落定。
右怀抱琴,左手执起苏浣竹的纤指,南乐阳的嘴角竟漾起一丝欣然的微笑:\"年婆婆,五年之约,我已做到\'武林第一人\'。这是竹儿为了我而给我的梦想,但并非乐阳自己的梦想。现下我唯一的心愿边是领着竹儿去实现我们夫妇自己的梦想--我要与她一辈子居与玉峦山间,朝看日出,暮起琴箫,与世无争,与人无扰,耕田养畜,含饴弄孙--五年前我们不能实现的梦想,五年后我要带她去实现。这是一个丈夫的责任。\"
南乐阳对着身边的苏浣竹温柔一笑,那是多年不见的到了极至的温柔与舒心,颠倒众生,却为这眼前一人而已。
\"铮\"一声,苏浣竹柔指在南乐阳怀中的青木白弦上随手一划。听到琴声一纵而过,她也抬头对着南乐阳开心的笑了一下。
湖边一阵风掠过,扬起回忆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