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绘墨染》凌青丝

6、燕小王子

　　潘朵带着潘安下得山来，走了小片刻的路，远远的就看见二狗子正在屋前团团转，见她回来，又哭又笑，又笑又跳，欢声道：“小朵你终于回来了，你上哪去了？担心死我了，你是不是出去玩迷路了？到处我都找遍了，南边那些坏学生骗我说你去北山上了，可是我在山脚下喊了你好久都没人应，你知道的，那山上有鬼，我，我...反正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

　　潘朵就听他一个人在那边絮絮叨叨，末了还听他郑重说道：“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玩了！走丢了怎么办？”

　　她又不是个小孩子，但是她能说什么？他为了找她都把自己送到南边那些坏学生面前去让人欺负了，为了她，一个人跑到“有鬼”的山里去，为了她，顶着烈日傻站着等她回来...有个人关心着也不错！

　　潘朵柔柔的对他笑道：“还有饭吗？我饿了...”颇有些撒娇的味道，潘安在一旁古怪的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二狗子马上跳起来：“有，有，我这就去给你弄！”这实心眼的孩子，至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多了个人！

　　中午两个大人是不回来的，各自带了干粮出去，家里就留下一些饭菜，只要热热就能吃。饭菜上桌，二狗子才发现家里多了个人，潘朵左讲右讲，二狗子那双小眼睛就像是要喷火似的，不情不愿的拿了套小时候穿过的衣服给潘安，眼神里犹自带着敌意。

　　潘安将所有的敌意加倍转向潘朵，恨不能将她戳出个洞来！亏得他还为她那不论贫贱富贵的言语感动不已，她竟然骗他？她跟他一样是个无家可归的！

　　潘朵自然收到了那愤恨的目光，不过她心情好，嘿嘿一笑，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我可没骗你，你又没问，不过你放心，姐姐我就是只剩一个馒头吃，也绝对分你一半！”谁让这孩子骗她来着，她又不可能常住这，大家都是孤儿，不，是亲戚，以后在一起也有个照应不是？

　　潘安的怒气明显消散不少，她说的也没错，他当时还想利用她来着...潘朵又带潘安到河边清洗了一番，果不其然是个俊秀的孩子，只是那眉眼深处有让人看不明的幽暗...待到太阳落山，三人才慢慢悠悠的回了家。

　　细爹回来多看了两眼，潘朵赶紧解释，倒是没说什么，只眉头缩的紧巴巴的。

　　老远的就听见磨盘李喷火的声音：“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今儿又没卖出去一条！人家的摊子早就卖光了！这日子没法过了！”走到门口，担子一撂，发出一声巨响，抡着胳膊就冲进来，正准备大肆抱怨一番，突然发现家里多了个人！登时刹住，那眼睛就像刀子一样往潘朵剜来。

　　潘朵头皮一阵发麻，赶紧站起来解释：“李姨，这是我弟弟，好不容易让我找着个家人了，您看...”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多住两天，后面那句她没敢说。

　　“你之前怎么没说你还有个弟弟！”音调拔高，尖锐而刺耳。

　　积食不好，积火气更不好！潘朵赶紧拉拉潘安，压力还是平摊的好：“李姨，您看我弟弟长得怎么样？他打小就运道好，是个招财的八字！”又在心里补了句：看上他吧，熬过今晚就行，明天我就拜拜。

　　潘安奇怪的看她一眼，这话说的，他又不是财神爷，这还带看长相的？怎么像是要卖了他？

　　磨盘李本来看起来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但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平静下来，上下打量了潘安一番，露出满意的神色，丢下一句“先住着”，做菜去了。

　　饭桌上细爹罕见的开了口：“听说今日镇上有热闹？”

　　“嗯，本来是几个乞丐寻事生架，也不知哪家的调皮小姐出来瞎搀和，帮着那个小乞丐把整条街都给砸了...”又叹一口气，“满街的果子砸得到处都是，被人抢的抢，捡的捡，我过去看的时候就只剩下几个踩坏了的...”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失望。

　　有这么夸张吗？她只丢了一篮子水果吧？她连半条街都没走过啊！再说，这消息也传得太快了吧？连细爹都知道了！幸而她还拿了两个果子出来，不然平白担了个这么大的罪名！饶是连迟钝的二狗子都不禁疑惑的望过来，怎么他娘说的有点像...？姐弟俩对视一眼，闷头吃饭。

　　晚间，自然是姐弟两人共挤一床被子了。黑夜中，潘朵掐了潘安一把，一只手飞快的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叫出声来，一只手比划了个嘘的手势，不一会，只听隔壁果然传来磨盘李的声音。

　　“不能让她再住这了，你倒是看看，自她来这，我的鱼就没一天卖出去过！当真是个扫把星！现今没找着大人不说，竟然还给我带个拖油瓶回来！不行，明天我就去找人伢子把他们卖了！”

　　“你！这样不好吧？还是再等等，说不定大人就回来了，还能给点谢礼”。

　　“有什么好不好的？等、等、等...咱们都快饿死了还管他们？吃了我这么多天总该还点回来！你自己挣不着钱，难道还想让二狗子娶不着媳妇？就明天，明天我就不卖鱼了，你也别出去捕鱼了，在家看着他们俩，我出去找人来！卖出去了就不关咱的事了”

　　黑夜中潘安使劲的眨巴眼睛，嘴里发不出话来，身子就不停的扭，他可是见过那些被卖的小孩，长得差点的大多被送去做苦力之类的，长得好点就有可能送入富贵人家当小妾娈童什么的，都不是好去处！他就差点被卖过，怎能不急？

　　潘朵摇摇头，一个劲的比划，示意他安心。但潘安显然是不能安心的，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怎么就认了个这样的姐姐？这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但是这个惊悚的夜注定不止他们无法入眠！

　　武定城，靖天王府。

　　“爷，又让他跑了”那人单膝跪地，低垂着头，看不清样貌，声音里有着浓浓的自责。

　　“哦？你们八大卫连几个杀手都拦不住？”慵懒的声音自高位上响起。

　　“不是，请去抓人的乞丐本来已得手了，突然冲出个女娃来，就...”反正他是不信的，但他赶到时，那里确实是一盘狼藉，几个乞丐成了过街的老鼠。

　　高位上的人瞬间坐起，来了兴致：“女娃？多大的年纪？长相如何？”

　　“跟燕小王子一般年纪，穿着不错”那意思就是不知长相了，那人皱了皱眉，终于抬起头来：“爷，莫不是？”

　　“嗯，查！”依然漫不经心，身子已经靠回椅背，仿若无骨，却伸出一只手，按着额头，食指与中指在额头来回摩挲，似有什么烦心事。地上的人却不敢怠慢，回了句“是”，瞬间消失。

　　第八日早上，安静的吃过早饭，细爹竟没有出去，显然是被磨盘李说教成功之后，打算留守阵地，困住他们姐弟了，这可跟潘朵之前的计划有些出入！本打算两个大人一出去，就哄开二狗子，他们俩就可以逃之夭夭了，果然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

　　潘朵在磨盘李临出门的一刹那发话了：“李姨，能不能麻烦你去镇上的时候顺便给我们带两身衣裳鞋？您看，这钱够不够？”言罢晃了晃手中的金叶，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她看人家买只钗都花了一小块银子，她这金叶揉成一团还没那么大呢，够买两身衣服么？万一不够，身上这两片金叶无论如何都只能拿来买吃的，情况不对她就带上潘安跑，想了想，又有点紧张的望向潘安。

　　磨盘李的眼睛却霎时就放光了，简直比金子还要耀眼！“这，你！你！”整个人飞扑过去，把潘朵吓一大跳，连退几步。

　　眼见着磨盘李就要扑身成功，潘安立时从凳上跳起，飞身一跃，抢先一步就夺过了金叶。潘朵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磨盘李是个爱财的她知道，可是这细爹从背后冒出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真真又将她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

　　她哪里知道这个朝代自两百年前就开始以金叶作为通行货币，每张金叶上都有特定的标记，可以看出出自哪个钱庄，这叶子上一条脉络代表十金，两条就是二十金，最多十条，那就是一百两黄金，银叶同样如此，金叶银叶早已在这个时代相当于古时的银票了，当然，那些巨额银两还是要用银票计算的，毕竟金叶银叶再怎么轻，累起来还是有重量的。

　　潘安狠狠瞪她一眼，人已退后几步，这才对磨盘李慢慢道：“多买几身衣物，多买些吃的回来，这几天在你家花费的自会算钱给你！”

　　“呵呵，看你小孩子说的，这才一点点大的金子，能值多少钱？”一双肥手使劲搓了两下，涎涎的盯着金叶。

　　但听潘安冷哼一声：“你莫要欺我年少！我姐姐娇生惯养的不识钱，我可认得！这钱分你们一金，至少可兑十两银子，你休想再打主意！”说到后来，严词厉色，在磨盘李那大身板下，小小年纪竟也不输丝毫气势！

　　“那个，上面有几络？”磨盘李的眼睛却恨不能将潘安戳出个洞来，而嘴角又几乎要跟二狗子一样流下口水来。

　　潘安却转过头去：“姐姐，要不我们去住客栈吧，自己买的衣服也合身些”声音浅浅的，眼睛里却冒出几把刀子来。

　　潘朵再傻也看明白了，这金叶值钱得很！现在只能依着潘安道：“也好”。

　　磨盘李立即跳起来，忙道：“别、别、别，我这就去给你们买，放心，绝对买好的，保管合身又舒适！”双手巴巴的伸出来，像个讨米的。

　　潘安这才拿出金叶，细细的数了叶上的脉络，递给她：“这是十络的金叶，你去钱庄兑片八络的金叶，余下的二十金兑成现银，回来还会有你赏钱”。

　　此话一出，细爹也忍不住去抓那金叶，两人哆哆嗦嗦将金叶上的脉络数了个透，嘿嘿傻笑，仿佛那钱是他们的。

　　潘朵却看着那什么也不懂的二狗子，开口道：“二狗子，我陪你去捡柴！”二狗子立刻高兴起来 ：终于有个人理他了！

　　后山上，待二狗子的身影不见了之后，潘安怒视潘朵：“你有钱还害我担心一整晚！”

　　“我怎么知道那是多少钱！我还担心被卖了呢！”她答得理直气壮！

　　潘安瞪圆了双眼：“你竟然不知道金叶价值！”好吧，他自己也是出逃之后才慢慢知道的，“你！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言辞间已有了猜忌，一手紧紧扣住胸口。他的身份，他怀里的书，无法让他不警惕！

　　“喂、喂、喂！你不用这么防我吧！我是一觉醒来就在荒郊野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我用得着待在这破地方吗？再说了，谁规定了我就一定要认识钱啊？”真是的，不就是不认识钱吗？她还大字不识一个呢！

　　潘安这才放松警惕，是他多想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你家里人...”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潘朵挥挥手，“想那么多干嘛，来，来，来，跟我说说，这金叶怎么算的？看，我还有两片！嘿嘿...”

　　潘安不敢直视她那晶亮的眸子，那双眸子太过干净，太过澄澈，让人看了就自行惭愧，从她手里拿过一片金叶，慢慢说到：“每张金叶上都有特定的标记，可以看出出自哪个钱庄，这叶子上一条脉络代表十金，两条就是二十金，最多十条，那就是一百两黄金，银叶同样如此，一金就是十两银子”

　　“咦，那不就是银票？”

　　“相当于是小额的银票，你看这金叶，它并不是纯金的，而是加了些重铁，摸起来就很硬，这金叶成为通行货币据说是因为两百年前的一位江湖女子，据说她武功不怎样，但使得一手好飞镖，后来飞花摘叶可伤人，而那时的江湖第一杀手对她用情至深，却也不希望她手染鲜血，于是送她十二片金叶，只做防身之用，再后来，就人人效仿，便成了如今这样...”

　　“哇，这里还有江湖啊，嘿嘿...”潘朵扬了扬手中的金叶，做了个扔飞镖的动作，一脸的向往：“第十三把小李飞刀！”

　　潘安见她神思不在，也就不再说金叶了，但又加了句：“像他们这样的农户一年大概也就进五两银子，普通的孩子卖给人伢子大概也就一二两银子，像我们俩这样的大概能卖个五六两”

　　这孩子，知道自己生了副好皮囊，给自己估了个三倍的价！潘朵板着手指头数了半响，乍然喝道：“靠，我们一个就抵她一年的收入，两个他们就两年不用卖鱼了，没准还有得剩！你说给他们一金，就是十两，那不是把我们给卖了？”

　　这番言论实在是惨不忍睹，什么叫把我们卖了？算了半天就这结果？潘安觉得有点词穷，他这个姐姐好像有点...

　　“哎呀，那我们怀揣三百两黄金，也就是三千两白银，所谓财不露白，你说会不会有人心怀不轨，前来抢劫？”潘朵立刻收起金叶，眼珠子乱转，好像真有人要来抢一样。

　　潘安嘴角抽了抽，看来她此番叫二狗子上山捡柴只是无心之举！若让他知道潘朵所谓的“有人”已经跳跃到江洋大盗级别了，不知作何感想，唉...

　　早知道有钱，她还用每天都忍受千篇一律的鱼汤吗？

　　早知道有钱，他还用担心害怕一整晚吗？

　　早知有钱，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