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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rpter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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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切,每一片砖石瓦砾,每一寸针风,每一丝撞击着人的血腥味,都那么的残忍。
云集站在北泉之地最高也最残酷的一处沙砾上,脚下是被烈日煎熬的干枯坚硬的赤黄色沙石,空气中却没有真似那般,转身抬脚之间,涌动出的清晰的灰尘,只有那股沉闷和压抑的风声吹得绛紫色的外袍飒飒飘起,尊贵而沉重。
蓝格桑站在他的身后,血液顺着他的拳头慢慢的低在沙地上,发出短促的刺啦一声,“您来了。”
云集没有回头,“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冷漠淡然,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的责骂和怪罪,却轻易的让蓝格桑压抑的泪水涌了上来,“对不起。”
云集转过来看着他,年少的脸上,布满挫败,内疚还有那深处压抑的仇恨,“你是对不起我。不过,你更对不起的,是在你们这场权力斗争中无辜牺牲的右翼军队。”
蓝格桑抬起眼飞速的扫了他一眼,很快的又神色复杂的垂下去。
权力斗争?他是像别人一样,对他没有能力发现敌人的窥探和准确预测到他们的偷袭鄙视不屑?还是以为他为了巩固大将军的地位,明明发现了敌人的踪迹,却留下马飒尔和他的心腹右翼在这里独自应敌,借机除掉他们呢?
看到马飒尔身上包的那些鲜血淋漓的绷带,其实连他自己都禁不住的要怀疑是不是错怪了他?
年轻的心,毕竟还是善良单纯。
“我已经下令好好安葬他们的家人。”短短的一句话,他的声音却生硬的打了几个转。
“然后呢?”
蓝格桑咬了咬唇畔,“没有人理我。”唇畔咬出血痕,明明不想多说一个字的,可是,没有忍住。他没有忍住。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个感到威胁的老虎,弓起了身子,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感觉到了伤害和危险,想要哭着往他的壳里钻。
是委屈吗?可是,他根本就不能推卸责任,他本来就不该因为马飒尔的一句话就相信他杀了十二将军中的一个,然后毫不犹豫的做出反应,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为自己的果断迅速沾沾自喜?
但是,他又怎么会想到同一战场,为格扇浴血奋战了那么多年的人会骗他?用国家的荣光?用那么多人的生命?
一个注视着眼前表情跌宕起伏,心里苦苦挣扎的少年的宗主,和一个紧紧地注视着地面,被困在灰色沼泽中的十三岁的将军,在这片困顿的地面上,久久的沉默着。
等蓝格桑鼓足全部的勇气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了那个伟岸的身影。蓝格桑的身子僵直着一颤,这是被抛弃了吗?
甚至,他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失望,没有责骂,也没有嘲弄他的不自量力,没有撤去他的职位,就这样,毫不在乎,云淡风轻的走了?
因为他的轻信和失误,损失了他那么多的精兵良将?他也毫不在乎吗?
脑中轰鸣声不断,他不再信任自己,要收回亲手赐予的机会和希望了吗?
其实,自己舍不得的,并不是一夜成王的希冀。
他呆呆的看着前方,年少的心像被狠狠地剜掉一块,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不能够站在他的身边吧。
他是格扇的神,是父亲和整个荒龟家族尊敬的王,那么尊贵,那么从容,面对任何的危险和打压,都能用自己的力量,在最关键的时刻,扛起所有人的希望。
就像这次一样,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怎么在遥远的帝都预测到这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危险,并且将岌岌可危的军队挽救于命悬一线之间!
无论自己多么希望摆脱荒龟这两个字所赐予的与生俱来的天赋和荣光,凭借自己的力量证明给所有人来。但当可以因为这两个字,落入他的眼中,站在他的身边的那一刻,他的心底真的是暗暗地欣喜的。
但是现在,他走了。
他卸下右肩闪闪发亮的勋章,沿着北泉之地人迹罕至的边界,漫无目的的走出去。
蓝阮站在他的面前,“仗打完了随父王回去歇一段时间吧。”他一直是个严厉而高要求的父亲,但是此刻,他收敛起平时一本正经教训这个在他眼中不成器儿子的神态,尽量表现的像个慈父。
他的脚下是一个水蓝色闪闪发光的坑洼不平的龟壳,扁平的自由收缩着,就像呼吸吐纳般的缓慢轻柔。
蓝格桑却像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地面的潜游,目光中隐忍的希冀,就像希望从中看出一个海市蜃楼,这短短几日发生的一切在这里都是虚幻,没有失败,没有背叛,只有一场真正的胜利。
他低着头慢慢的踏上去,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丛原湖底深不可测,潜游行的很慢,这样才能方便鲜少离开湖底的蓝阮惬意的欣赏身侧缠绕的水草珊瑚,还有这些五彩斑斓的海底生物。
一只水母晃晃悠悠的从蓝格桑的眼皮底下游过去,触角摇摆着几乎要触到下巴。蓝格桑突然的气急,大大的一口气吹出去,眼看着那个水母翻滚了几圈,透明的身子就像漏气的皮球般,渐渐的萎缩成一个薄片,随着海水飘荡而去。
“这种低等的生物,就算触角真的碰到你,那种毒刺根本对你什么伤害都没有。你好歹是个荒龟神族的王子,打敌人没本事,就会和这种蝼蚁般的生物一般见识。真是没出息。”蓝阮板着脸开口。
蓝格桑突然的回过头去,大声吼叫着,“是!我就是没出息。我就只会和他们一般见识。”话一说完,纵身一跃离开了潜游的背脊,独自往丛湖深处游去。
蓝阮喝住加速的潜游,“由着他去,就脾气大,什么用都没有。真是丢我的人。”
潜游犹豫着暗暗地加快行驶了片刻,摄于主人的淫威,还是慢了下来,但身上的亮度陡然的增大。
蓝阮想起来之前歌彻反复叮嘱过要好好和蓝格桑讲话,他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先把他乖乖带回去再说的神色,再俯身一看,已经没有了蓝格桑的身影。他叹一口气,“算了,快点追上去吧。”
愈接近宫殿,蓝格桑心底的波动越强,在外面流浪这么久,想念了这么久,都不敢回来的地方。他终于还是回来了。却没料到,是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
手握的紧紧的,他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堆珍珠将进殿的平台堵得水泄不通,蓝色,淡红色,白色,紫色,圆珠,椭圆珠,玛贝珠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一个硕大的珍珠蚌在其中拥挤的颠簸着。
他在平台外侧站定,看到一向清净高雅的荒辰宫变成这个混乱不堪的样子,眉头紧皱着,刚想发火,想到父亲刚刚训斥的话,拳头刚伸出去,忍了又忍深处吸一口气收了回来。
他动了动手,将看到他回来准备接驾,在珍珠堆里奋力往外爬的小谢揪了出来,“这是什么情况?”
“少主子,是隔壁宫的三公主黛德丽来做客。这些是她带的礼物。”他回头看了看,摸摸硬邦邦的脑袋,小声地说道,“好像热情过剩了呢。”
“隔壁宫?”蓝格桑想了想,“那一家王八?”
小谢慌张的蹦起来,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嘴,“少主子,这话。。。”
蓝格桑推开他,“我又没说错。可不就是王八吗?”
“你说什么?乌龟小子。”空气里想起一个稚嫩刁蛮的女声。
蓝格桑四处打量了一圈,“谁在说话?”
小谢指了指那一堆珍珠,凑过去在堆子上奋力的划扒开来,“少主子来帮帮忙吧。三公主不小心被埋在下面呢。”
蓝格桑鄙夷的看了这一堆乱的惨不忍睹,还在断断续续耸动着的珍珠,实在是碰都不想碰。不过,这条路被堵住,他看来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挥挥手,“小谢闪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伴随着一字一顿大力的喊出,前冲几步侧踢了出去,“时光脚。”
如同飓风过境,泰山压顶般的将这些成堆的珍珠向着海水中冲去,混合着一个“啊啊啊啊”好分贝的女童声尖叫。
蓝格桑眼疾手快的窜上去,捧住一个深绿色扁平光滑的壳,他粗鲁的将她颠来复去的端详了几遍,颜色满鲜艳纯正的,就是太小了,也就他的一个手肘这么长,“你就是黛德丽?”顿了顿,“王八三公主?”
黛德丽在他的手臂上慢慢的以一种很艰难的姿态往外滚去,终于离开他的包围圈,往地上掉去。蓝格桑心里一慌,这地面有着荒龟家族显著的特性,坚硬无比,可保千万年,无任何损害。这个小壳要是摔得稀巴烂,在他手上出了事,那就又是一桩麻烦事了。
他伸出手臂还没接的住,一个比他矮了一个多头,穿一身绿罗裙的小女孩已经站在那里叉腰瞪着他,“就是你对我出言不逊的?”
蓝格桑看着她肉嫩嫩的脸庞,“是又怎样??”
黛德丽将他上下打量了两眼,不屑的开口,“长这么矮,我都替你难为情。算了,不和你计较了。”
蓝格桑实在是无语,“你有没有搞错,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
黛德丽放下手,挑眉摇头,“你多大,我多大啊。你居然和我比。真不要脸。我的小哥哥都比你高好多呢。”
蓝格桑顿时噎住,反正怎么说也是说不过她。他耸耸肩,踏着宽阔的平地往殿内走。
黛德丽在他身后追着,“你怎么不背我呀。”
两个人的速度明显的不成比例,黛德丽迈出去好几步,就像在原地踏步一样,气喘吁吁的在他的身后喊叫着。
蓝格桑不解的回头,“你又不是没脚,我背你干什么。”
“我是你的未来妻子啊。你不背我背谁呢。连我的哥哥都背我的。何况你刚才还把我摔下来。”
“我什么时候把你摔下来了,你少血口喷人。”蓝格桑冲上去,心里还没熄灭的气迅速的窜了上来。他怒视着这个看上去一副娇小可爱的模样的黛德丽,对她张口即来的诬赖实在有些忍无可忍。
“格桑。”身后传来一身再熟悉不过的呼唤。
他迅速的转过头去,看着那张绝色温和的容颜,眼圈陡然的湿润,轻轻的喊道,“母后”
歌彻张开手臂,蓝格桑抬起脚还没奔的出去,感觉到衣角被人拽住。
他深呼出一口气,低下头一字一句的说道,“拿开你的爪子”
黛德丽两只手都紧紧的抓住不放,眼睛却不看他,只是笑盈盈的看着走来的人,“王后,我告诉他我是他的媳妇啦。他都不肯背我。”
蓝格桑叫起来,“你什么时候告诉我。。。”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来刚刚黛德丽说的话,是自己只顾虑着后半句被冤枉的话,把前面的给忽略了。
他皱起眉来,“你一个小姑娘,懂不懂礼节啊?你还这么小,我怎么可能娶你啊。”
她紧揪着他的衣服,两只小脚拼命的在他的腿上蹬踢着要往上爬,听到他的问题停下来,悬在半空中抽空和他说道,“我将来会长大的呀。而且乌龟配王八,不是绝配吗?我已经被许配给你啦。不信你问王后。”她一说完,就喘着气继续往上爬。
蓝格桑无视这个蜘蛛般奋力挣扎的人,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他的母后。
歌彻点了点头,报之以意味深长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