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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六章、使我长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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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鉴明覆上了自己的刀痕,仔细摩挲了一下,起身抚了抚衣袖回屋去了。
这是多不公平的一个诅咒,帝旭的痛痒,寒暑,伤病,他都能一一感受,他不觉得苦。这不算代受吧,如果是他自愿的,那便自是他感受而已。可是反过来,他若是毁伤了自己,帝旭是毫无感觉的。
海市控制不住自己那种欲望,如鬼手一般缠绕盘旋而上,她越是知道,越是恨得发狂,恨得心力交瘁,就是榻上这个男人,逼得自己付出所有的所爱轻易毁去了自己一生。她缩在觉得大得无边的床的一角,而②床榻的另一端,睡眠中的男子腰下裹着锦被,裸露出精悍的上身,呼吸匀净。海市拿过衣袍披上,无声爬行过去,俯身看着他的脸。
这个人的脸,线条骄傲。即使双目紧闭,眼梢依然扬起,说不出的冷漠清峭。她试探着将双手笼住他的脖子,却始终没有收紧。倘若她在这张脸上划过一刀,伤痕只会出现在另一个男子的面孔上;倘若她要扼死眼前的这个人,那另一个男子必先死于她的手下;可是,倘若她亲吻这个人,那另一个人,却将永远毫无所觉。
帝旭睁开了眼,眼神明澈如冰。
“知道这十四年来,朕都在这张床上想着什么?”
海市不答,扣在帝旭颈间的双手并未放开,反而加了一点力量。
“十四年来,朕朝思暮想,不过就是一个字,死。”他薄唇中吐出的嗓音,晶莹剔透犹如窗外的月光,“只要身边没有灯,朕便无法入眠。即便睡着了,只要有人靠近身边一尺,也会惊醒。那八年的日子,朕不在人间,是在地狱里,待到八年过去,朕已经,不是人了。”
帝旭淡漠了嗓子,那时,只有鉴明守在身边,还能睡得稳些,他会燃一盏灯,哪怕是豆大一星,他也不让灯灭了,帝旭知道,他才是睡得最不安稳那个,帐里若有灯,那些潜行来的刺客寻找起来经更容易一分。方鉴明练就一副好耳力,熟睡中亦能听到远处的动静,便会起身蹲伏起来。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随时准备伏击对手。
直到确保褚仲旭平安。
想到这些,帝旭不禁有了点暖意。
“万民都在地狱,不独你一人。”海市沉声答道。
“庶民可以抛下田产逃进深山、可以抱着敌人的双腿哭喊求告、可以如野草一般死去——朕不能。伯曜逃了。他吊死了自己,一了百了。叔昀早年夭折,季昶远在注辇,如果朕再逃避——”他忽然停下,苦笑起来,“朕那年十七岁,空有一身武艺满腹韬略,却一个人都不曾杀过。父皇猝死,叛军压城,朕也畏惧啊。鉴明依约领兵前来助我突围,可是,他那年也不过才十四岁。”帝旭平静地躺着,每说一句,海市的手就感到他胸腔的震动。
“朕得负担这一切。人民与兵士的生死温饱、征战的胜负,内讧与背叛、各路勤王将领的拥兵自重、要挟。朕不能恐惧、不能失败、不能逃避,甚至不能死。战乱的年头,人间就是一片血海。那八年中,朕时常在想——”帝旭的眼里,逐渐浮现一贯的魔魅神情,“如果把天下的刀剑都铸为犁铧、兵书都化为粪肥,会不会从此便太平些?——那不行。人天生便知道争执仇杀,不过是因为杀的人多了,才讲究起技法与效率,终于有了兵书与刀剑。怎么办?”帝旭仰视着海市美丽的面孔。
“不如,除去那些经略出众的将领。”海市颤抖着唇,声音微弱。
“所谓名将,不过是出众的杀人越货头目。没有了他们,民间只剩下农夫的田塍之争,锄头与板凳的殴斗。不好么?”帝旭露出孩子一般的微笑。
海市低声道:“你疯了。”
“天下敢这样想的人凡数百万,也只有你一个敢于对朕这么说。”帝旭笑意更浓,容貌在金城宫昼夜不熄的灯火下有着邪恶的英俊,“朕想活的时候,多少人要朕的命。如今朕活得腻味了,却没有人肯杀朕,即便向他们下了杀手,都无法将他们逼上反路。宁可替朕杀人,宁可替朕承担恶名,宁可伤残自身——他就是不愿杀了朕。你看,即使朕将你夺来,令你遍体鳞伤,也不能迫使他违抗我。如果朕自杀,就得先杀死鉴明,朕做不到。”帝旭握住海市双手,轻易将她拉向自己胸前,海市嗅到了他鼻息间的淡薄酒气,“你也不行。你和朕一样,做不到。”
海市倒伏在帝旭的胸膛,无声地流着泪。
“不要紧。就快好了,快了。”帝旭抚过海市的发,像抚慰一个同病的孩子。(本段取自《斛珠夫人》有增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