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症女孩》爱剪

3、【02】

　　今天厂里面分小组了，四人一组，组里有一位师姐和两位同届的同学。
　　吃饭时何信粗略地概括了今天的事，妈妈因为知道她有可以聊天的对象而十分高兴。爸爸也只是简单的一句“你要主动多交点朋友”。
　　这样看来，今晚的气氛似乎不错。
　　吃完晚饭后，妈妈照例让何信去休息。在她的角度看来，似乎，工作的人不应该做太多家务活。
　　奇怪的理论。
　　不过——实际是在关心自己的女儿，我吧。
　　作为家庭主妇的妈妈，她的身体比家里的任何一个都要强壮。早上六点甚至五点就起床，放狗出去散步、扫地、浇花（家里有很多爸爸搬回来的大盆栽）、买菜、喂狗喂猫喂金鱼……很多说起来简单但执行起来麻烦的工作，都由妈妈一手包办。
　　何信坚信着，在这个家里，妈妈才是那个支撑起整个天空的人，而爸爸……这个每次都在凌晨一两点回家有时甚至不回家，一星期有五天不回来吃饭，听个电话也要到三楼天台或者关在厕所里听的男人，不过是个提供了她们母女俩食住以及生活费不多的人而已。

　　何信小学就转过两次，一次转出去，一次转回来，前面为了成绩，后面为了顺利考上附近的学校。很讽刺的是，转出去以后，成绩确实是提高了，回来后会打回了原型。不仅如此，她失去了人际关系。
　　以前以及现在还住在隔壁的邻居们，她已经不熟悉了，自己也和他们的孩子也疏远了。毕竟转出去那三年都是在那边的铺子里住的，虽然会回来看一下，但时间都不长，别说聊天，碰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明明是读过的学校，但回来后却发现连校长都换人了，以前那个地中海换成了撒哈拉沙漠。
　　转回来的时候，离考中学的时间只有半年。那半年里，何信对那位教育她的语文老师刻骨铭心——你妈说你读书好，都不知道你好在哪里！
　　为这句话，何信气得要死——我就偏要考不好，让你没业绩！
　　小孩子的怄气方式往往伤害的都是自己，何信的成绩只让她到了间一般般的中学。父母都没说什么，但何信知道他们挺失望的，尤其是妈妈。
　　上了中学以后，何信的性格越发的自闭，她上网、看小说、听音乐，成绩一直在中游。她觉得自己是有能力可以做的更好，只是她不愿意去做，而且身边还有几个成绩比她差的朋友，所以就算不努力也没什么——总会有人垫底的。
　　这种不上进的思想害惨了不少人，她自然也是其中一个。

　　情况一直持续到初二。
　　直到她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让她的成绩急转直下。

　　那是很嘲讽的语气——你外面还有一个野生的妹妹，那是你爸……
　　所谓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这还是他本人跟我说才知的，还带了我去医院看了……
　　——还亏得那是个女的他才带我去看，要是个男的，还不直接带回家里来了……
　　——我也真是傻，他那时候去香港我就应该有所察觉了，是我太蠢……
　　——哼，活该他生不出男孩……
　　——那女的是做保险生意的，孩子是不是他的还不确定，就他敢去认这个人……

　　何信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母亲的话。
　　这世界似乎肥皂剧话或者小说化了，她想不通，生活在这样一个民风还算纯朴、距离城市还有两三个镇距离的这个村落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开始的？连孩子都有了……
　　这算什么。
　　似乎有什么坍塌了一样，她全身上下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那时，何信不想多看父亲一眼。

　　她上课发呆，老师问道她问题了，她就支支吾吾不说话，有时就扮近视。
　　每到放学时间她就一阵恐慌，家里似乎藏了好几只洪水猛兽。
　　有时候在夜晚，父母的争吵会一字不漏地传到她的耳里，她当没听见，关上房门就在里面上网、听音乐，逛BBS。
　　她怨恨父亲，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偶尔被问到了，就用简单的“啊”“嗯”回答，敷衍的态度异常明显。只是她一直没挑明，她没跟父亲说她知道些什么。
　　那时候，她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自己却在干自己的事。
　　——你还真是冷漠。

　　有一天，母亲不见了，电话还没带在身上。
　　父亲让她马上骑自行车出去找。
　　何信很想说“你弄丢的人你自己找去”，但身体却很顺从地拿出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穿梭。
　　她在街上会大声叫“妈妈”。
　　——就算叫又怎样，这个地方的“妈妈”何其多，就算应了，那也不一定是我的妈妈。
　　但要她用母亲的名字去叫喊，那是不愿意的。
　　迎面的风吹干了眼睛，何信继续用“妈妈”这两个字在大街上搜索。
　　何信回来时，父亲还在外面找。
　　何信觉得，就算怎么找，只要母亲不愿意回应，那是怎么也找不到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冷漠透了。

　　最后是何信在二楼找到了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的母亲，她似乎哭过，声音还有点沙哑。
　　何信也没有告诉父亲，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然后闭上眼休息。
　　父亲找到他们的时候，他瞪着母亲问她去哪里来了，母亲没有回答，然后目光就落在自己身上，何信对他扯了下嘴角，也没说话就回了房间。

　　那次过后，两人停止了热战，改为冷战。
　　何信也从初二升上了初三，由走读生变成了住校生。
　　临住宿前，母亲说的话，她一直记得。
　　——这件事我和你爸都有错。
　　——当初我太好强，想要赚钱，忽视了你爸。
　　——你爸是个怕寂寞的，回到家里面冷冰冰的，他不喜欢。
　　——他当初跟我提过的，我没听……
　　——但他的做法是错的，错的很离谱的那一种！
　　……
　　最后的最后，母亲跟她说——他终究是你爸，你不要有多恨他，但你要怪他。

　　何信什么也没说，收拾好东西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她很迷茫，从知晓那件事情到现在也还是迷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很爱母亲的，所以很心痛，但对于父亲，对于小时候很亲密，长大后说话很少但又很在乎她的父亲，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以的话，她也想掐死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孩子，如果这样就什么都能回来，什么都不用烦恼的话。

　　初三的生活其实很枯燥，每天都奋战在书堆和试卷中。
　　成绩在第一个学期一塌糊涂，何信不和同学讨论，连那时候要好的梓游和玉莹都避得远远的，她怕自己会和她们说出什么东西，还害怕说出来给她们听后，她们又告诉别人。
　　当初偶尔会和异性的同学打趣，说几句笑话，初三的她不会这样做了，她觉得，看着这些男生，就好像看着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
　　有时候女同学也会聊起电视台里的肥皂剧或者一些比较流行的小说的情节内容，何信很敏感地扑抓到说什么“第三者”、“婚外情”和“私生子”之类的内容，然后听到她们说“活该”和“该死”一类的词。
　　她觉得很讽刺，真的。
　　电视剧和小说里面的内容多美好啊，第三者找上门，踹了；婚外情曝光，离婚；私生子出现，被众人唾弃。就算没有这三项内容，反正最后里面的第三者和婚外情的人都不会落得个好下场。
　　但真的会这样吗？
　　何信以前也这样相信着的。不管如何，做了这些见不得人，让人唾弃的的人，都不得好死。
　　——可现在不是什么都被掩盖下去了吗？
　　——这样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如果那个孩子是男的，那你和妈妈现在又会怎样？
　　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不怎样！
　　周围的人的话语都讽刺极了。
　　——没事在这里讨论些什么！

　　“闭嘴，你们吵死了！”
　　何信走到那些议论得津津有味的人面前，咆哮了这样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些人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明明是下课时间连说话都不让说，他们一定会觉得自己很自大。
　　在厕所呆到上课铃响了，她才回去教室。

　　在好长一段时间了，她都觉得自己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