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情史稗记之双姝》陆曼

68、害人之心

　　建炎二年的春天到来之际，年前我埋葬芸芸和孩子的那一处荒园已变成了一处坟地。

　　因为北国冬季的可怕寒冷，许多孩子都染上了病。看守我们的金军假模假样的请了两个大夫来给孩子们瞧病，却偏偏又不给足够多的药。以至于每隔几日，我们都不得不到荒园里埋葬一个痛苦死去的可怜孩子。

　　埋在荒园里的，有济王的四个女儿、祁王的心儿和莲儿、莘王的两个女儿、徐王的女儿。春天到来前最后死的一个孩子，是济王的长子---宝郎。他原是郓王的幼子，但因当年济王膝下太多女儿了，上皇便做主让宝郎过继给济王为嗣。后来济王虽也得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但宝郎并未归还郓王。

　　祁王就只有两个女儿，再无别的子嗣，心儿和莲儿的接连病故对他是一场不小的打击。因与两个孩子的感情深厚，我亦替祁王难过了许久。上皇特意与祁王单独说了一番话，劝他想开一些，等日后与他的王妃团聚了不愁没有别的孩子，他毕竟才十九岁。

　　不止是孩子们承受不住严寒病亡，向来体弱的十三殿下仪王赵朴也得了伤寒病死了。他死后无子亦无女，上皇便让济王过继自己的幼子蝶歌嗣仪王的香火。

　　庭院里长着几株不知名的灌木，一场春风吹过后，开满了深深浅浅的粉色花朵。我们偶尔会摘下一朵装点发间，但多数的花朵都被孩子们摘去插在鬓角上娱戏上皇了。天气晴好，暖风微微吹动大块浮云，希望康王那里的天气也是如此。

　　我和虎儿等人从井中打水浣衣，瑞芯和风龄将一根麻绳系在了院门口两根石柱之间，我们便将洗好的衣服都展平挂在了那根绳上。

　　十余个年纪从十一二岁至两三岁不等的皇孙们正站在庭院里背书，肃王仔细地听着、指点。年纪小的孩子们常会捣乱故意不背或乱喊，肃王便把他们一个个地都赶到我们的身边玩闹。

　　对面隔了几丈远的一处大院子里，住的都是上皇的妃嫔们。一堆一向养尊处优惯了的女人们终日里无事可做，又无首饰衣服可以装扮自己打发时辰，便只知望天发呆。有孩子的嫔妃们还好一些，她们还能逗一逗自己的孩子。

　　我正拿了为太上皇后洗好的一件衣服准备挂在绳上晾晒，忽见有几个金将大模大样的从道路的西端向这边走了过来。待他们都走近了，我发现其中一人竟然是已有一年未见的内侍------邓述。

　　先挂好了太上皇后的衣服，我疑惑问他：“邓大哥？你可是邓述邓大哥？”

　　邓述细看了我好半天，然后他望着我惊道：“哟，你是吴妹妹吧？吴妹妹，你可变了太多啊，瞧这一张小脸儿瘦的，啧啧，你还黑了许多，我差点儿就认不出你来了。你一直都跟着赵佶呢？”

　　听他居然胆敢直呼上皇的名讳，我心中是极为的惊愕，却又没有反驳，只因我还看不透他如今的身份。

　　点了点头，我依旧很不解：“嗯。邓大哥，当初金军不许你们跟着伺候上皇进金营，你怎么现在却也。。。也到大定府来了？”

　　邓述高兴地对我说：“我如今在伺候金国的千户-----观蒲里，自然也来金国了。”

　　我微有鄙夷道：“这么说，邓大哥你是投。。。。你做了金国朝廷的官吏了？”

　　邓述说：“嗨，我是一个阉人，能当什么官儿啊，不过就是跟着个大官能讨一口饱饭吃罢了。吴妹妹，你怎么过的这么惨啊？”

　　我低头看了看留有冻疮的手，然后我拘谨地对他说：“也没什么。。。。大家都是这样的。邓大哥你今日来是为？”

　　邓述奸诈一笑，他说：“哦，这不是观蒲里千户身边的女人姿色太过平平嘛，他知我原是在宫里伺候赵佶的人，便向我起了赵佶嫔妃的事情。呵呵，这不是‘眼见为实’嘛，他便教我来此带一个女人回去给他‘看一看’。宗翰元帅可是同意了的。”

　　彻底地明白了他的来意后，我心中对他的反感和鄙夷更甚了。我们被金人欺负的已经够惨的了，为什么他一个宋人却还要助纣为虐？如果他只是为了要讨一口饱饭吃而投降了金人，我或许还可以理解他，毕竟没有人想死。可是他如今来做这样无耻的事，我真是耻于曾与他相识。

　　邓述急切地问我：“吴妹妹，不知这一年来哪个女人最受赵佶宠爱啊？”

　　他想要挑最好的那一个女人回去伺奉金军，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上皇偶尔会和那几个生有皇子的嫔妃闲聊几句，但他却从不召她们侍寝，他如今只会和太上皇后一人同床共眠。

　　但鬼使神差的，我的眼神却瞟向了正在教导还不足一岁的小皇子赵极学走路的王岫云。待我收回自己的眼神时，邓述的笑意渐浓。

　　望着王岫云，邓述说：“那不是王婕妤吗？我记得当初出宫时她就已有八月的身孕了。原是生了个儿子？啧啧，还是很漂亮，倒真是不错。”

　　我摇头，说：“因他诞育皇子有功，新年里，上皇刚刚晋她为‘婉容’。只不过现在这个境遇。。。。。不过也只是说说罢了。但于我们这些宫人们，仍是要尊称她为‘婉容’的。”

　　邓述不以为意：“赵佶早就不是天子了，还有什么资格晋封嫔妃啊？！哼。”

　　他带着三个金军走向了王岫云，因为好奇我和邓述说话，瑞芯这时端着半桶水来到了我的身边。

　　看了看邓述，瑞芯问我：“镜儿姐姐，我看着刚才那个人很像是邓大哥啊。”

　　我说：“就是他，他已投降金人了。”

　　瑞芯也很疑惑，说：“那他还来咱们这儿作甚么？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摇头，低声说：“我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我们只是叙旧而已。”

　　“呀！镜儿姐姐，你看呀！他们怎么抓住了王婉。。。。。”

　　听到了王岫云尖利的哭喊声，我们院中的人围过来瞧缘由，大家隔着几丈远的距离看着那一端的场景。

　　那一个院中的女人们都早已吓的躲入房中关好了门，生怕自己也会被金军给带走。小皇子赵极正躺在地上哇哇大哭，可能是摔疼了。王岫云不停地挣扎呼救，可她自己根本就无法从那几个强壮金军的手里挣脱掉。

　　肃王当即便要过去与他们理论，我越矩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抬头看着他，我劝道：“殿下，何必要为一个害死了你妹妹的女人招惹闲事呢？”

　　肃王惊讶：“这么说，当初，果是她害了芸芸姑娘和孩子？”

　　我淡漠道：“是她。就算她并非凶手，可她已被抓住了，我们还能救下？”

　　“那。。。。”

　　肃王陷于了两难之境，他索性拉着几个皇孙回去继续读书。我朝着对面的院子走了过去，轻轻地把小皇子抱在了自己怀中温声哄他不哭。那王岫云早已不见了身影，只是她的凄厉哭声仍旧隐隐地传到我的耳中。

　　晚间的时候，上皇知道了王岫云被金军抓走的事情。但为时已晚，我们根本就走不出这座别苑，又如何谈把她找回来。

　　我仍抱着小皇子，听上皇愤怒地问众人其中的详情时，我冷冷地看向了瑞芯。她触到我的视线，默默地低下了头对上皇说‘奴婢不知’。至于肃王，他什么都没有说。

　　自此，此事只得作罢。

　　上皇伤心道：“金军是势在必得带一人回去，岫云被抓。。。。。许是她的命吧。镜丫头，你和极儿可能有缘，日后由你来伺候他。”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