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月光白（嘉木）

10、十 成双

　　一天，两天，三天，小白从宁采臣房里出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白日间，宁采臣看看书，吟吟诗，赏赏花，尝尝每餐自动出现的美酒小菜，过得十分闲适惬意，而他对于燕赤霞一直没有出现似乎也并没怎么在意。一切应该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进度良好。但燕赤霞却仍是满怀心事的样子，好像有什么话说，几次欲言又止。小白则蜷在软红窝里补觉，并不去理会他。

　　这晚，宁静突然打破，原来小白拉了宁采臣到院子里来赏花，她银铃玉磬般的笑声响起，立刻将整个院落注满了的甜蜜。秋牡丹刚开，花团锦簇、朵朵争妍，可没一朵比得上她盈盈的笑靥。
　　我神思有一刻的飞逸。忽听小白一声娇呼，却见她一脸薄嗔，手中一枝折枝玉版向宁采臣砸过去。
　　那宁采臣仍是笑嘻嘻的，伸手夺了小白手中的花朵，却簪在她如云的螺髻旁。他曼声轻吟道：“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面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我心里茫然若失。这首《菩萨蛮》明白如话，却又流丽旖旎，生生描摹出小白天真娇娜的模样。当初小白初化人身时，词里的情景也曾发生在小白与我之间，可这样好听的话儿，我却作不出，说不来。
　　小白神情如幻梦般朦胧迷离，缓缓低垂了臻首，倾向宁采臣的胸前，轻声呢喃：“檀郎，檀郎，”忽又轻笑，腻声道：“檀郎？好意思自称檀郎，你道自己生得很好看吗？”
　　宁采臣面上也似有迷惑之意，轻轻一声叹息，手臂向小白腰肢上环去。

　　这应是燕赤霞出手的时刻了。
　　寒光一闪，燕赤霞驭剑而出，一声清叱如春雷。

　　咦？
　　燕赤霞叱道：“妖孽！”
　　剑光灵动如蛇，凝在小白心口。
　　小白原本一副迷醉的表情，此际诧异得圆瞪了双目，素手一挥，宁采臣顿时软倒。小白一手挽住宁采臣腰间的革带，把他拎起；一边喝问道：“燕赤霞，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赤霞应该只是以惊讶的表情出现在两人面前，然后热情地说两句恭喜的话儿即可，他显然擅改了戏份。
　　燕赤霞剑锋光芒虽敛，剑尖却仍指向小白。他并不答话，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浅黑的脸膛在这月夜居然都能看出涨得通红，直如赤霞；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儿定定地望着小白，眼瞳里半是羞赦，半是乞求。
　　小白奇道：“你倒底想干什么？有话你就说嘛。”
　　燕赤霞把剑垂了下来。低声哼了一声什么，声音细若游丝、低如蚊蚋，几不可闻。
　　小白却似已听得明白，两人将头凑在一起以低低的声音商议着，我却仍不能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见小白哈哈哈笑得花枝乱颤，燕赤霞则老老实实地由她笑着，幽怨的神情与他蜂腰猿背、矫健威猛的身姿非常不相衬。

　　小白与我解释脚本的改变，并安排了我的角色出演。
　　而后小白将宁采臣扶起，摆好先前的姿式。燕赤霞也仍提剑指向小白，表情酝酿妥当后向小白颌首示意。
　　小白手再一挥，宁采臣睁开双目，从禁制中醒来。
　　燕赤霞一边喝道：“妖孽！休要害人！”，一边手中宝剑已刺向小白。小白急退，剑锋到处只余一团幽蓝迷雾。
　　燕赤霞仗剑欲追，宁采臣却拦在他面前，急道：“燕兄，不可鲁莽！”
　　燕赤霞冷然道：“鬼物胆敢作怪魅人，待我先收了她，再与宁兄弟叙话。”
　　宁采臣却道：“不可！小倩姑娘即便非人，也是风雅清高的诗鬼，怎会伤人？”小倩？这是小白给自己取的假名字吗？我们计划里原来并没有涉及到这样细节。我和燕赤霞都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所说的小倩就是指小白。
　　“燕兄难道没听说过这兰若寺诗鬼的传说？她在这兰若寺盘桓已久，不过和人倾谈诗话，略解泉下寂寥，何曾害过人的性命？燕兄何必一定要相逼。”
　　燕赤霞显然没有料到宁采臣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又被他清澈澄净的眼眸对视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就是临时改变脚本的坏处了，计划太粗略，对角色临场应变的能力要求比较高。好在此时小白已办妥了诸事回转。她施出灵心幻境，兰若寺登时变得荒芜破败，阴气森森；瞬时又迷雾四起，乌蒙的天空中，隐约有一钩蓝紫色的残月洒下幽光，满院盛放的牡丹尽化为枯骨。
　　燕赤霞立即冷笑道：“看到了吧！这才是兰若寺的真实面目。你已被那鬼物迷惑，若不是我即时赶来，只怕你也要化作这枯骨了。”
　　这时，小白披散了长发，作凄厉女鬼状上场，一边在四周飘荡隐现，一边啾啾有声，我则扭曲狂舞着四处蔓延的枝条，嘶哑着声音狂笑尖叫道：“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来救人，却要来坏姥姥的好事！我要让你们一起化成枯骨！”小白非要我假扮什么姥姥，真是匪夷所思，但我总是听她的。
　　“枯骨！～枯骨！～枯骨！～”这是小白的幻音百回。
　　宁采臣惊呼，似惊吓得脸色苍白，牵住燕赤霞的衣襟，躲在他的身后。
　　燕赤霞挺身挡在宁采臣身前，运剑迅速画出符咒，疾喝：“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四周空气中的水份迅即凝珠成网，一个流转着五彩光华的水凝结界顷俄间已生成，将他俩人护卫在其中。
　　这种结界好看是好看，其实是没什么用处的东西，我刚想一树枝把它打破，却被小白拉住。她示意我继续虚张声势，自己则做出种种凶恶的鬼脸，游走在结界周遭，作无法突破状。
　　燕赤霞仗剑逼向小白，水凝结界随之向前滚动，更显得溢彩流光、华丽缤纷。小白疾退，势如烟缕，做欲逃逸状；燕赤霞指天划地，祭起宝剑，剑光飞起追击小白，堪堪从小白身体中穿过。小白一声惨叫，从空中直直坠下。
　　我惊起，一枝卷起小白，一枝拍向燕赤霞的结界，结界立刻粉碎四散，燕、宁二人被我用枝条紧紧缠裹起来。
　　我将小白轻轻拉至近前，小白紧闭双目，面无血色。我怒极，欲把那二人勒死泄忿，突然小白睁开一只眼睛向我眨了一下又紧闭起来。
　　我心里一松，枝条随之便也放松了些，燕赤霞乘机脱出，擎剑向我的枝条斩来。我做退缩状，放了宁采臣出来。
　　燕赤霞一把拉住宁采臣的手，急道：“这老树妖极厉害，我需先救你出去！”言毕，撮唇吹出一声清越的唿哨，后园一声高亢嘹亮的啸啸马鸣声旋即相应。电光石火间，一条白色的流线，飞越院墙，直冲过来，正是燕赤霞的白色神骏。
　　燕赤霞揽起宁采臣，驭剑飞跃翻上马背。两人一骑，头也不回，冲破兰若寺的重重结界幻境，疾驰而去。
　　我还是尽责地追击，扭动狂舞着，几乎将枝条延伸到半山腰。小白稳稳地坐在延伸的枝条上欣赏他们逃窜的狼狈，并向他们挥手作别。
　　忽然，在燕赤霞背后的宁采臣转过头来，向我们挥了挥手，而一只眼睛也眨了眨。
　　我不由愣住了，忘记了自己职责，傻傻地望着他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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