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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去的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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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四五月,但这天儿却是闷得要死,学校的树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一棵一棵的被拔得差不多了,郁郁葱葱的学校现在活像被剃光了毛的雄狮,不伦不类。宿舍楼在炎热的空气里开始扭曲起来,我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眯了眯晃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双眼,拿起手机,“一点半。”无力地放下手机,手摊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床沿。
“黄芪,你能不能有点儿精神?!都快毕业了,你的毕业答辩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微微的侧过头,往床下瞄了瞄,辛遥正收拾着自己的衣柜,一手拿着一件衣服,另一手拿着一条短裤,她左右看了看,转过头望向我,“这两件穿在一起好不好看?”
此时我心里乱成一锅粥,实在没心情看她的衣服,我慢慢的招了招手,“成,这两件成。”
啪啪两声,辛遥已经爬到我床上来了,她一条眉毛上挑着,脸鼓成了包子,“黄芪,你这几天都闷成闷葫芦了!”边说边将我从躺姿变成了坐姿,“打起点儿精神吧,你知道这世界上医生有多少,现在可不是没气儿的时候,毕了业找工作可是项大事儿,我爸妈都在这边,你一个人怎么打算的呀?”边说着又摇了摇我,“你急不急呀你?得得得,你是个慢性子,怎么说你都是不急不缓的。”说完又慢慢的下了床。
我长吁了口气,往床下走,“我是担心白苏。”
她马上停住了动作,沉下脸,拍了拍我的肩,“毕竟我们都在一起五年了,我也担心。”她定神看了看我。
我又望向窗外,太阳毒辣辣的烤着教学楼的屋顶。二氧化碳上升了一点点,地球就开始支持不住了,不是地震就是海啸,一会儿水患一会儿旱灾,我们现在是基本实现了“早穿棉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新疆同胞生活了。唉,也不知道白苏究竟在哪里。那个纯净的白苏,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的女孩,我和她从小生活在一起,我们都一样,生下来就没人要,从来到世界上的那一刻就尝到了被至亲抛弃的滋味,孤儿院的院长是个极有同情心的中年女人,三十多岁死了丈夫,有钱的丈夫留下了大笔的遗产,这个可怜的女人却没有孩子,孤儿院里嘴杂的人说她身体出了毛病,怀不上孩子,不管如何,这个有些和蔼,脸上堆笑,形容枯槁的女人用丈夫留下的遗产办了这个孤儿院,我和白苏被一起丢在了孤儿院门边,但我和白苏是没有血缘的,只是恰好丢在了一起,听院长说,那是个冬天,我和白苏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不哭不闹,白苏睡着了,樱红的小嘴还流着口水,可爱的不得了,她当时看着就喜欢得不行;而我则是睁着眼睛,不停的到处看,好像一点儿也不怕周围陌生的环境,她说,当时她就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鬼灵精!我们俩身上裹着不同的棉被,棉被里意外的夹了纸片,上面分别写了我和白苏的名字,我们俩好似相依为命的靠在一起,那一年洁白的雪就这样永远映在了我幼小的眼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和白苏一天天长大。我和她就好像院长当时说的那样,我的性格外向,整天在院里疯,而她则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却惟独和我走得近,慢慢地,我们就像是不可分割的连体婴儿一样。白苏不爱吃饭,身体瘦弱,皮肤惨白,脸上常年看不见一丝血色,我常笑说她就像是潇湘馆的林妹妹,最初她只是望着我浅浅的笑,后来,她却说“是啊,林妹妹体弱多病,最后泪尽人亡,还了债,也就安心去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对着地板连呸三下,“白苏,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可都是长寿的好苗子,瞧瞧吧,活一百岁都死不了!”
高中之后,她和我一起考到了医学院学医,本来白苏要学中医,却硬是被我说服来学西医,在学校,我们又有了两个铁杆儿朋友:辛遥、王小序。五年时间一晃即逝,之中院长从未停止抚养我们,每年寒暑假我和白苏都会回那个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孤儿院帮忙,院长还是最喜欢白苏,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摸着白苏的头,对着她直笑;看我的眼神,我总觉得肯定是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面的,毕竟院里的墙上留下过我朴实无华的脚印。
收回飘远的思绪,我又看了看手机:4月27日13:58。还是没有消息,白苏已经失踪了三天,白苏啊白苏,你究竟在哪里?我们维系了十几年羁绊难道就这样没了?
“黄芪!”是王小序!寝室门被她风风火火的撞开,她一步上前抓住我,“辅导员找你呢,说你手机关机了!”我立即看了眼手机,倒霉催的!正用的时候没电,我立即换了电池,“走!”三人一起冲出了寝室。
刚来到辅导员的办公室外面,院长哭哭啼啼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距离不太近,听不清她呜咽着究竟说了什么,我急不可耐的三步并作两步迈进了门。
“怎么样?!有消息了?”我问道。
听到声音,院长和辅导员齐齐看向我,王小序和辛遥也紧跟在我身后。院长看着我皱了下眉头,转过去捂着脸开始失声痛哭起来,辅导员似是看不出的摇了摇头,我的心一下紧了起来,“白苏她……”身后,辛遥试探性的问道。
“警方在山崖旁发现了这些。”他指了指身旁的小纸箱子,我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脚下像是生了铅,停在纸箱前,却硬是伸不出手。许久,我攥紧拳头,蹲下身,打开纸箱,几叠装订了的宣纸和些破碎的布条映入了我的眼帘。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树,落絮轻沾扑绣帘……”
是她,是她誊抄的林黛玉的诗词,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自从我说她像林妹妹,她就开始誊抄这些诗词,开始同情她,认为和自己遭遇相似,是我,我的一句玩笑话呀!宣纸被我的泪水打湿,我握着宣纸的手渐渐无力起来,耳边院长的哭声越来越小,眼前一片黑暗……
白苏,你还在吗?
我还是好好的叫你白苏,不再取笑你吃不下饭。
白苏,和我一起躺在雪地里,安安稳稳睡着觉的白苏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