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觉》胡滼

20、第二章 并蒂生勿相争

　　紫昏逝去的消息，去的无声无息，没有人关心一个死愿仙的生死，良弓是，朝如故也是，连白玘也只是淡淡哀伤了一会又继续关心他的华儿。我忽然觉得所谓的无夕为善，也不是真的善，这世态太过炎凉。又也许，他们活得久了，本就不再关心这些了，连死因也不关心。

　　雪千将这看的很是通透，耿耿于怀的人只有我一个。

　　雪千做的莲藕汤，我与朝如故都没有喝，她气极，将莲藕汤全数倒进莲池之中，从哪来回哪去，像是在说予我听一般。

　　桃华终究还是醒来了，听说桃华一醒来，白玘就请朝如故赐婚于二人，朝如故允了，白玘欢喜的回暮江三苔居准备婚事去了。我不禁叹道，还是雪千比我有办法，我怎么帮他们都不见修成正果，还越帮越忙，雪千一出手就轻松搞定了。

　　本是一件高兴的事，可桃华却不见了，她不见的一两天，朝如故只道她是去溪木域采药养身去了，可第三天，她依然没有回来，朝如故不禁有些担心，桃华从未不见超过两天，白玘很是挂心，最要紧的是再过一天，就是他们的婚期了。

　　听良弓这么说时，我也很挂心，可我已不能再挂心了。

　　此时我正在青门木丹居跟良弓习出城的裂问术法，这术法，只有无夕左臣会，我总算是知道了良弓存在的意义，他只要囚住双生城的人，而双生城的人也无人要出去，他便闲的无事做了。

　　我问良弓，“这裂问究竟要学多久呢？”

　　良弓轻叩我的脑袋笑着，“这哪是这么容易的，一般人都要习一两百年，我特意修改了些地方，最快，你也要学一两月，一两月学成的还很有些伤害，需我护送你出去。可雪千说得让你尽快走，我用用功再想想法子，你也用用功，学的快些。”

　　我真有些气馁了，“你喜欢雪千么？她怎么说你就怎么逼我。”

　　良弓且笑着，摇摇头不语。

　　我再叹了口气，一偏头，便见着朝如故神色匆匆进来青门木丹居。我看了看良弓，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朝如故是君上，君上要去哪里，岂是我们这些臣子能阻止得了的。

　　我无奈又不得不再面对朝如故，雪千要怪只能怪自己没看好朝如故，与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朝如故进来一句话也没说，就拉着我朝外面走，我使劲挣开了他，他只好回身朝良弓瞧了瞧，良弓识相的进了里屋子，还关了门。

　　朝如故急的开口就道，“你去哪里了这些天？你知不知道我听说桃华不见了后，去女几阁看看，却连你也不在，我才知道你早就不在女几阁了。你可知我很担心你，你是想就这样撇开我么？你不是说让我给你些时日，难道你就是要我给你时日，好让你离开么？”

　　我要离开了，我看着这些我再不会见着的人，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

　　笑着回他，“从前师父告诉我们，有恩必报，有怨也必回，这是人立世之本。可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什么恩啊怨啊的，也不是不能放下的。你于我有恩，有怨，我统统都记在心底，以后无聊的时候，翻出来想想，这样过一生也是不错的。你怎么就这么看不开呢，我们这样下去不过是伤你伤我还伤雪千。”

　　我见他又展愁眉，不忍去看，还是垂了眸又说，“你放过我一回，便不是不能放的，以前是我死缠着你，现在我不缠你了，我们就这么放过彼此吧。”

　　良久，朝如故没有话语，我好奇抬眸去瞅他，却撞上他发红的眸子，不待我反应，他俯首吻住我的唇瓣。以前一直听着师姐们说着，与相爱之人亲吻是如何如何的幸福，如何如何的美妙，可现在，我全然没有幸福，美妙的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没有情的吻，怎么会有美妙幸福的感觉呢。

　　我没有伸手去抱他，回应他，他许是也觉得无趣，放开我，久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在你离开以前，我都不会放手的。你可以无视我，我会用自己的办法叫你留下的。”

　　我有些恼了，想转身不再理他了，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桃华不见了，明日白玘便会来无夕宫迎娶桃华，无夕宫弄丢了新嫁娘，百姓必然恐慌。你与桃华相处了些时日，也会比较了解女人的心思，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将桃华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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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已打算将双生城的一切放开了，怎样都不要理了，回到五行山，让师父找别的人来管管这魔疫种子的事。可朝如故要我找的，是桃华，我很没定力的答应了他。良弓想拦我来着，偏偏我这人不怎么听良弓的，良弓这人说话也没什么说服力。

　　桃华会在哪里？以我对桃华的了解，我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会在要与白玘成婚之时出走？莫非被劫了？我悉数了整个双生城，找不到一个跟桃华有仇的人，她会在哪里？为什么不见了？

　　朝如故似乎是知道什么，我问他，他却只暗暗提示我，碧吟涧。我特无语的远离开朝如故，他明明就知道桃华所在，还要我作甚？难不成这便是他留我之法？看不懂看不懂。

　　我以为是看不懂，却原来是看错了，朝如故与我说，桃华对嫁给白玘不是很愿，还有些顾虑，女人到这种时候总是有些不安的，何况白玘一直是重诺之人，忽然就要娶桃华，桃华免不得会开始猜忌。猜忌藏在心里猜忌就好，偏偏桃华出走了。

　　我怎么听着听着，倒觉得朝如故是在说桃华小气，像是桃华在说，“以前白玘你不理我，现在想理我了，随便张张嘴，就要我过来，你将我桃华看做什么了！我还就不过来，看你能怎办！”

　　我不禁浑身一阵哆嗦，桃华可不是这样的人。赶紧别过朝如故，去了碧吟涧。

　　我在碧吟涧的一棵乌赖树上看到了桃华，那时她正闭眼假寐，唇角浮着笑意，轻纱粉衫垂在枝上，伴风曳曳，暗香盈袖，几多销魂，在这满是瑰色乌赖的林子里，她一朵桃花压杀了所有的乌赖。

　　我仰望了她许久，终于还是决定扰她清梦。“桃华姐，你可让我好找！我说你在树下来着，却怎么也找不到，不想你在这树上，我头都仰痛了，你能下来不？”

　　桃华笑意正浓，轻抬了下眸，像是还在回味她方才的梦境，久久才颔首看着我，笑着说，“我方才见着紫昏了，她与我说她实在活的有些悲惨，想做的都做不成，便先去了。要我好好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叹笑一声，紫昏在这世上短短走了一遭，也不是全无意义，至少我记住了她，桃华记住了她。我见桃华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便干脆跃上了枝头，与她齐坐着。

　　枝枝颤了颤，吓得桃华急忙抓紧了我，我差点忘记，桃华不会武，不觉笑了笑，桃华是怎样爬上来的？而后又释然了，桃华是个娇娇淑女，却也不全是个娇娇淑女，譬如她会不顾姿态的趴在窗前偷窥。

　　收回思绪，我开口道，“桃华姐，我要走了。”

　　桃华定了定心神，听我这么说着，神色又有些凄凄，道，“你也要走了么……”

　　我以为离别对桃华来说，不会那么伤怀，却还是我以为错了。晚风拂过我俩的面颊，似在送别，桃华收起伤怀，与我说起了别的事。

　　“我方获得生命时，也像紫昏一般，什么都不怕，肆无忌惮，为了完成命主心愿要多活蹦有多活蹦，总觉的自己很厉害，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桃华又闭了眼，像是在回忆那些年开心的往事，却并没有再说予我听。我静静地待着她，良久，她才又睁开了眸。“这世上的事就是这般无奈，我懂得紫昏，也懂得你。”

　　我没能明白桃华，也做不出回答，只好直接问她，“你会回去么？”

　　桃华没有回我，看着我叹了叹气，“我记得你有一曲青莲华，唱给我听好么，你走后，也算是我们相识的念想了。再不会有一人同我这么亲近了……”

　　无端的哀愁打散了我本准备好欢快的别离，我没有法子再继续朝如故的吩咐，我没有法子拒绝桃华对我请求。而我，亦是愿意的。

　　“尖尖角，青荷老，朝暮昏晓屹不到。小舟翁，清漪浓，笑语同饮醉芙蓉。青莲华，韶光不负化懵懂，烛火隐隐动，桥头送清风，初醒梦中相思人。”

　　碧吟涧的小调湮灭了我的歌声，我与桃华齐坐在乌赖枝上，安享乌赖飞花。我仿佛看见了少时的雪千。

　　很是怀念。

　　这是我与桃华最后一次见面，后来，这真的是我与桃华最后一次说话。原来这碧吟涧的乌赖，不是在给我送别，是在为桃华送别……

　　碧吟涧乌赖林，永世繁华不过其表，深处藏着的尽是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