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壹•往世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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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
“王上，您真的要璎珞去和亲吗？可是，那大周国……”楚国的宫殿中，身着华丽宫装的美貌女子凝视着面前黄袍男子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劝谏道。然而话还没有说话，就被他挥手打断。
“孤王知道。大周之心，路人皆知，孤王作为一国之主，又岂会没有感觉。身为楚国的国主，孤王无心如历代王上，开疆拓土，逐鹿中原，但求守得这一方土地百姓安居乐业，便足够矣。然而如今的云隐……周王对我国觊觎已久，可是只要这龙脉一天不毁，他便断无攻入王城的可能。可是除此之外的国土呢，就不要守了吗？就任由我的国民变得乞儿饿殍，路边白骨吗？孤王做不到。和亲既是大周提出，就表示大规模的战事暂时不会启动。否则的话，他不怕我们和齐国联手吗？就目前的情形看来，和亲，对我国而言，益大于害。”
楚国国主慕容长天是云隐有名的仁君，他向来温和的治国手段让他在三国之间都备受赞誉。然而便是这样的人，心里也藏着不能言说的暗创。
“可是……”王后还想坚持什么，周王回过身，脸色顿时变得阴寒。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璎珞作为王室唯一的继承人，能为国家牺牲掉无足轻重的感情，实是她之荣耀。”
王后默然。
三年前，她唯一的儿子，楚国的大王子慕容琅琊，甘愿投入熔炉以祭国，她夜夜梦醒，总是当时的场景，面颊上双泪阑干。她只剩璎珞这个孩子，最后，也是要踏上这条为国为民的孤独路途吗？
这是王室的宿命，也是王者的不得已。
慕容璎珞坐在回廊上，双足自然垂下，鞋尖在裙摆下一荡一荡。
已是夏末秋初。八月月见，灵隐饮桂花酒。端着银盘的宫女从旁边走过，看见她坐在这儿，都是一愣，而后微微躬身敬礼，布料发出水波般悉索的轻响，呈给王上的桂花酒酒香四溢。
而她却似没有察觉，垂首看着面前湿软的泥地，和星星点点的飞花落叶。
莲见扶苏……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会如他那臭名昭著的父王一般，残暴好战，沉溺酒色吗？可就算他真是那样，自己也非嫁不可啊。
琅琊王兄，是身代自己祭国的。在大神官接连进行了数月的占星，得出太一星乱，国将有难的结果后，得出必须以王室正统血脉以身祭国，才能庇佑楚国得逃此劫。
那时的大周将战争的烽火点燃在楚国边界，而率兵的正是大周羸弱却睿智的大王子，莲见容华。与楚国的慕容琅琊，齐国的沉云孤，并称云隐三公子的莲见容华。
大军挥兵过境，战局迫在眉睫。
慕容长天不信神佛，不信九天，在国运的逼迫下却不得不信。他在仅有的两个孩子中做出了选择。百余年前，因为王位之争，楚国几近亡国。未免重蹈覆辙，便由那时开始制定了后代只能生养两个帝裔的规定。
子息的绵薄，是无奈之举。
而这次被牺牲掉的，非璎珞莫属。
她业已做好准备。身着朱雀凤袍，头束神女冠，祭坛已熊熊燃起，负责这一祭典的神官在火焰后有一张狰狞的脸。虽然悲苦，她亦觉得释然。能代哥哥去死，再好不过。
然而就在她走上那高高的栈板时，琅琊冲破守卫，他身上的长袍在黑风中猎猎作响，他年轻而英俊的面容在火光中俊美如天神。
他冲过璎珞的身旁，将她推离祭坛，电光火石间留给她最后的笑颜。
“好好活下去。”
而后纵身跃入九天业火中！
“哥哥——”璎珞瘫坐在地，火光和红裳将她照耀如盛装的新娘，璎珞朝着祭坛悲戚呼喊，眼泪如泉喷涌。一旁观看的王后本就已心力交瘁，看见这骤然转变的一幕，当场晕厥过去。王上赫然起身，不惜破坏祭祀，狂呼喝令左右侍卫灭火救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神官种下的火苗，瞬间便让琅琊的肉身灰飞烟灭。无尽的风从祭坛深处卷出，卷起无数粲然的火星飞舞在黑夜中。白幡舞动，空冥中似乎有一只温柔而透明的手轻抚过璎珞泪湿的脸颊。泪眼朦胧中，她仿佛又看见哥哥温柔的笑靥。
好好活下去。
我最亲爱的，妹妹。
璎珞从回忆中脱身，不觉脸颊又湿冷。她轻轻拭尽泪痕，站起身来，朝父王所在的宫殿走去。
如果是为了哥哥，那要她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吧。
哥哥留给她的这条命，是让她为了百姓，而珍惜使用的。如今便是时候。所以，哥哥，因为你，要我嫁给多么可怕的人，我也会甘心忍受。
这命是你的，所以在新的王子诞生之前，我会暂时以继承人的身份行走在你的路上。多么辛苦都好，我绝不会羌中道而改路！
她推开厚重的朱红大门，朝阴影深处的人影深深叩拜。
“儿臣愿以楚国国主继承人之位名，与大周王子行和亲之礼。”
然而璎珞在朝会大殿中，初次见到她未来的夫君，莲见扶苏时，几欲脱口泪奔。
“哥哥……”
站在大殿之内，黑色戎装的男子眉飞入鬓，英俊挺拔，而眉梢眼角，莫不与慕容琅琊有七成相似。
据说二王子原本不甚受宠，甚至常年被深藏宫闱之中，直到三年前，在奉令攻打楚国败北回国的路上染上风寒，回到大周不久便病逝。莲见扶苏因而得以见天日，成为大周的王位继承人。
而此时，曾经赫赫有名的云隐三公子，只剩下西方的沉云孤，所谓盛名，一去不返矣。
璎珞痴痴地看着扶苏，许是就在那一刻，已经坚定了千万次的心，在那一刻，更加无所动摇。
是你吗哥哥？
是你知道我对你痛苦的思念，所以变成另一个人，回来看我了。
很久以后，站在楚国王室的荒冢前，长风过境，她对着面前曾经深爱过的人冷冷地道。
“我从未爱过你。你不过是，长得像那个人而已。”
在荒烟蔓草中她听见自己和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单膝跪地，脸上还有血痕，在听见她说出这句恩断义绝的话后，眸子骤然失去光彩。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的脸。
倘若一开始就没有爱过便好，后来也不会有那么多心痛。
可是……可能吗？
这次莲见扶苏前来楚国，不过是为了向楚国交一个心安，证明大周和亲的诚意。他带足了贵重的礼物，本人亦让楚国上下都很满意。
——不仅仅是他的长相。也包括举手投足间大气凌厉的王者之气。虽然寡言，但决不懦弱。较之不少人会晤过的容华公子，那个在战火中孱弱的病态少年，他似乎更适合做一国之主。大概就是这样，才会被疑心甚重的周王冷落。
太过锋利的刀剑，不适宜过早拔出刀鞘，否则首先伤到的，便是拿刀的人。
楚王在欣赏之余，也更多了怀疑的心思，派出好几拨人日夜坚守他的行动，却发现毫无异象，渐渐地，也放宽了心。
莲见扶苏会在楚国逗留月余。
在这期间，他与慕容璎珞经常在宫中遇见。
知道彼此将会是自己一生的归宿，所以在不经意碰见时，璎珞会首先红了脸，而后不由自主看向他的容颜；而扶苏总是正装英姿，朝她微微俯下半身，嘴角总是噙着淡而温和的笑意。
虽然不似哥哥那般，笑的时候仿若春暖花开。但这个时候，他却像极了那个人。
好几次，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请他停下，容她问问，他与哥哥是否相识，他是不是就是他。
然而每次的每次，却都是看着他挺拔的身子从旁走过，她停下，转身，看他的背影卷起漫天落花。
直到那个早冬的清晨。
她去向父王母后请早安，陪着母后用过早膳，走出殿门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雪已经下了起来。
转眼间，天地就白了。她站在门廊前看着雪花飞舞，想起小时候哥哥对她说过的话。
——璎珞，你看，雪好白。雪大概是这世上最白的事物。就像死亡一样。
雪那么白，就像死亡一样。
如此美丽，飘荡在尘世上。然而却看不见自己的美丽，一如看不见自己将要死去。
唯有大雪和死亡能将我们覆盖。
侍女在母后的吩咐下，拿来了挡风雪的红色大氅，给她披上，又打起油纸伞，在耳旁轻轻道：“公主，我们回去吧。”
走在蜿蜒曲折的回廊上，在经过庭院的时候，看见对面扶苏居住的宫殿殿门大开，门前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垂手而立的小厮，门内的地板上放置着一张乌木桌子，桌上放着红泥小火炉，里面热着碧色的酒。两只酒杯一前一后地放置着。而那个人就坐在桌子后，不似平日里总穿着戎装，而是一身玄青色长袍，连御寒的大氅都没有披，闲适而豁达地坐在那，喝酒。
她忍不住就停住了脚步。一株白梅在头顶悄然盛开，细枝承受不住雪的压覆，簌簌地落在她肩上。
他亦看见了她。或者说是在这等了她很久。此刻轻轻举起面前的酒杯，遥遥致意：“下雪了啊——”
尾声长而柔软。他是极少见到这般大雪的南方人，免不了喜不自胜。
她轻轻回：“是啊，下雪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他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算是做出了邀请。她犹豫片刻，走了过去。
明知这样做是不合常礼的，明知在婚礼举行之前她与他都只能有点头的交集，可她还是忍不住受蛊惑。
不知是因为他的容颜，还是他语气中昭然若揭的寂寞。这么好的雪，却只能一个人独酎，委实寂寞。
所以她走了过去。
因为是你，所以我靠近。
那天他们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直到月上梅梢。侍女送微醉的她回宫，而尚自情形的他因为不放心一路护送，直到看着她走进宫内。
翌日醒来时，却全然不记得当时说过什么，听见了什么，只记得酒香萦绕，只记得满室温暖入春，只记得，他那时的神情，那么像哥哥，却更像他自己。
嫁给他，自己是会幸福的吧。
然而扶苏归国的时间很快到了。按照礼法，她只能相送到殿前。
走的前一天扶苏私底下问她，想不想看看宫外的天空。他说的轻淡，然而意义却是惊心动魄。
这意味这她要私逃出宫，和一个男人。哪怕这男人是她的未婚夫君，却也是大逆不道的、被发现了，受责是轻，她的名声亦会有损毁。
然而她决定这样做。
不仅仅是为了宫墙外的世界，她更不愿的，是只能送他到殿前。她想陪他走远一点，再远一点。
直到落日将他们的身影分开两边。
于是第二日，站在巍峨殿前，数百人众中，面纱遮脸前来相送的，是她最得力的私密侍女。真正的璎珞公主，混进了扶苏的下属之中，有惊无险地离开了困了她十六年的王城。
随着大部队出了城，璎珞忍不住回头望，盘龙城，三个隶书大字高高刻在墙檐上，飞龙舞风。头上是冬日特有的冷灰的天，云层厚重，看来不久就要有雨雪。
不是个适合出门的天气。
然而她的心，却为什么这么轻盈，这么开心？
是为了不远处那骑在高马上的玄衣男子吗。他的背影看起来挺拔玉立，他是她今生的夫君。
如果可以，莲见扶苏，这四个字，我愿如此唤一世。
出城后扶苏安排好了替身，带上自己的爱马和璎珞趁着夜色里离开了扎营于原野的大军。冒着夜色奔驰了数十里地，璎珞只觉得心都飞了起来。
龙静渊，是楚国流向大周都城临邺的水道，因为顺风顺水的关系，一日就可到。而从陆路走，翻山越岭，却要足七日。
他们只有七天时间，不够游历名山大川，不够看尽世间风景。甚至不够，让他们在荒原野径浪迹留宿。然而璎珞仍是获得了一世未有过的短暂快乐。抛却王国继承人的身份，忘掉彼此对立又彼此依存的事实，像尘世里再普通不过的恋人，拥有了彼此就是拥有了世界。
分别的时候，却终究会到来。
扶苏计算着日子，从陆路进发的大军差不多要到过国境了，这也表示着，他该离开了。
分别的时候，大雪如期将至。在盘龙城外的渡口边，他们找了家小店吃饭。扶苏看见菜牌上有一道叫做“长冬有别”的点心，好奇道：“这是什么？”
小二回答，那是这家小店独有的特色点心，是当年的红豆，用前一年的雪水一直保存着，留存到冬天。煮熟后用当年的冰和雪点缀，做成的一道送别点心。
小店就在渡口边，常年有离人，这道点心也因为这个特殊的意义而声名在外。据说吃了这个再相送，不管离开的人走去多远，走得多久，总有一天会回到河岸这边等他的人身边。
扶苏看了一眼璎珞，眼眸如寒潭：“要一个这个。”
璎珞盯着绣花的桌布，脸微微地红了。
在等菜的间隙扶苏似在对她说，又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其实不用什么寓意，我一定会回来的。”
“什么？”璎珞没有听清，问道。
他将视线移到她身上，温柔的声线仿佛可以融化冰雪：“我说——你等我，璎珞，等我回去，再来之时，便是迎娶你的日子。”
他将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手背。温度传递过来，璎珞听见自己的心融化的声音。
“好。”
我等你。
披着红色大氅的身影越来越远，被风雪模糊成一片。扶苏小立船头，视线不辍。虚握的手心中是一缕如墨断发。
上船前，璎珞用他的随身佩剑自鬓边割下，递给他。扶苏心念一动。
纵是她不这样做，他也会开口要的，只不过……
璎珞将断发递给她，微一偏头，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将手中的发握紧，扶苏应道：“嗯。”
抬头仰望苍灰的天空，大片的雪花旋转落下，旋开旋落旋成空，落地已成冢。
青山依旧尽，终有归来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壹•往世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