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旧事西厂遗闻》景亦如斯

3、恩公之徒

　　正文2

　　顾少棠握着凌秋燕留下的那杆竹笛，独自坐在龙门客栈旧址那被吹断的残垣上望着天边。夜色愈浓了，风仍旧没停，看不到星，不像中原的夜晚那样满眼繁星，整个苍穹罩在大地之上，没有这风沙，只有静静长夜和那个可以陪自己数星星的人。
　　如今，只剩她独自一人，摩挲着笛子上的一道道伤痕，难道自己真的是第二个凌雁秋？不，不对，卜仓舟不是赵怀安，自己也不会一把火烧了客栈，满天涯的寻他。她只等着赵怀安寻回了凌雁秋，还了这笛子就回山西鹰帮当她的帮主，再不会见那个人。
　　即便如此，顾少棠却还是忍不住摸了摸手上的勒痕，那是那一日，卜仓舟拼了命的拉自己上来时留下的，已经过了五日，还是隐隐作痛。
　　正这样想着，顾少棠却猛然凝目远眺，前方的夜色里，一骑黄衣黑马绝尘而来。

　　顾少棠不知来人是谁，跳下残垣，慌忙进了今日才又建起的龙门客栈。哈刚和几个伙计正在喝酒吃马肉，却看掌柜的急匆匆的进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要询问，众人却把目光都望向客栈的大门。
　　跟着顾少棠前后脚，一名黄衣女子也进了客栈，掀起斗笠上垂下的白纱，露出一张未脱稚气的脸庞，一双含水明眸将客栈大堂看了一圈，便大步流星的径直朝柜台前站着的伙计走来。
　　“你可是掌柜的？这里可是龙门客栈？”女子开口便问，声音清清亮亮的，颇为好听。
　　顾少棠看来人只身一人，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很是奇怪。便上前道：“掌柜的是我，姑娘是要打尖住店？”
　　黄衣女子看了看她，点点头道：“我看你见我来了就跑回客栈，还以为你是个揽客跑堂的。既然你是掌柜，那我就和你讲。”说着掏出一锭明晃晃的金子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拿出一个不大的包袱，接着说，“这里面是上好的老山参，从中间一分为二用文火帮我炖一个时辰。然后要一间你们这儿最好的房间，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一镜什么也不要，床上被褥都要新的，房间收拾干净了别沾了尘土。然后在烧两锅干净的开水。”
　　一口气吩咐完，女子也似累了，一屁股坐在一张长凳上，从怀里掏出水袋，往嘴里送了几口水。
　　哈刚看这女娃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客气，正要上前却被顾少棠拦下。顾少棠微微一笑问道：“姑娘一人远到来此，可是要出关？”
　　“不是。”黄衣女子干脆的回答。
　　“姑娘可是一人来此？”
　　“不是。”依旧是简单干脆的回答。
　　“那，姑娘可是在等人？”
　　黄衣女子抬眼看了看这边关客栈的老板娘，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怎么这般老成啰嗦，不耐烦的答道：“有人可能受了伤可能丢了性命，我等着医病或是安慰个老头。”

　　黑夜的大漠沙丘上，一个佝偻着身躯的老者正在一片沙丘之上寻找着什么，忽的发现前面一处沙地快速的向下陷去，便一个起身跳到跟前，只觉得地面快速的下沉，好似下面一个流沙池飞快的吞着沙子。片刻之后，一直渗着血的手从沙子下面伸了出来。老者一惊向后退了一步，又马上伸手拉住那只忽然露出来得人手，用上气力往上一拖，一个人就被他生生从黄沙下拉了起来。老者定睛看去，这人披头散发，面如死灰，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沙土，这不是自己那宝贝徒弟又是谁？
　　“嘿嘿，乖徒弟，师父不用哭你了，不过你从这地下出来也要支会一下嘛，这忽然申一只手出来，是要吓死师父我吗？”
　　怀里的人只是闭着眼睛，没有丝毫反应，老者牵起他的手摸了摸脉搏，却是毫无动静，心下知道自己不能耽误，便换了个姿势将他抱在怀里，纵身一跳离开了那片黄沙，转眼已不见了踪迹，那深陷下去的沙坑也不到片刻就被移动的沙丘掩埋。

　　龙门客栈。
　　伙计们各自干着活，厨房的李老五正按着客人吩咐炖着人参汤，楼上不断有伙计从一间上房里搬东西出来。大堂内，哈刚站在柜台前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顾少棠与黄衣女子对坐在一张桌子前，对面的女子只管闭目养着精神也不看她。顾少棠却盯着对方不停的想着她可能的来历。前几日这里才发生了一场生死的大阵仗，若此人是朝廷方面的人物，只怕自己和一种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伙计又是不能消停了。
　　还有她口中的伤者与老头又是什么人物？

　　忽的，客栈大门又一次卷着风沙从外面被撞开，一个灰衣白发佝偻着身子的老头怀里抱着一个满身血迹的人就走了进来。
　　哈刚一拍桌子，矮身从柜台下抽出一把厚重的钢刀，冲上前来，顾少棠也早已将手扣在了自己那夺命的鹰门飞镖上。伙计们瞬间停下手里的活望向大堂内。
　　黄衣女子像是刚刚被吵醒般皱着眉头看着众人，她倒真的睡着了。
　　“果然是朝廷的鸟人！”顾少棠骂道，那刚进来的老人手里抱着的人她一眼便认了出来，便是那日扣着自己脖颈想要了风里刀命的朝廷狗贼——雨化田。
　　此人不死在黑水城，自己一干人等就永无安宁。
　　“年轻轻的不要太大火气，老头我跑得累了，能不能先喝口水，也让我这收了重伤的徒弟歇歇。”老人倒是不慌不乱的继续向里面走着，看见楼上有人收拾的房间开着门，便几个大步上了楼。
　　黄衣女子看着老头背对着这个掌柜闪开了飞来的暗器，兀自上了二楼，便也跟着上去了，走到一半想起那人参怕是炖的差不多了，又折回来说道：“你们这买卖做的真是古怪，对着客人动刀动枪，可别浪费了我的宝贝人参。”便悠悠进了后面厨房。
　　顾少棠被这连个人一前一后的莫名其妙惹得好生来气，给了哈刚一个眼神让他留在一楼看那女子有何作为，便飞身上了二楼的房间。
　　才一进门就听见一个声音缓缓道：“鹰帮的少帮主，老头我多年前和令尊是过命的交情，今日不会与你们找麻烦，不然你那三只飞镖就不会只是打到梁木上了。如今只是借贵宝地帮我徒儿疗伤，不消几日便离去。”
　　顾少棠方才只管看着雨化田，倒忘了仔细瞅瞅这个佝偻的老者，听他这么说才注意了起来，看那花白的胡子，佝偻的神背脊和背上背着的玄黑的水烟袋才恍然觉得此人面善，倒像极了儿时见过一回的江湖前辈，苍山老怪，慌忙询问，老人却再不回答。
　　顾少棠又愠怒道：“既然是江湖前辈，为何却助纣为虐？”老人听得他此言干笑两声，心下想着这何为纣何为虐？江湖人士，从不该问朝廷之事。

　　黄衣女子片刻之后便端着一碗滚烫的人参汤进了房间，看到老头子把受伤的人放在床上，来到床前叫老头子用手按着雨化田脖颈处可怖的伤口，一手搬开雨化田的下巴，将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参汤一股脑的灌了进去。站在门外的哈刚只觉得自己舌头都被烫的火辣辣的，伸手拖着下巴。
　　“好了好了，让个伙计端热水上来，其他的人就都出去吧。”黄衣女子见雨化田喝下参汤后胸口微微有了起伏便开口说道。
　　老头长长呼了口气，起身下了楼。

　　楼上房间的灯一夜不灭，顾少棠也一夜难眠。她百分百确定了那老者就是当年有大恩于鹰帮的苍山老怪，却不知道这人尽然就是雨化田那魔头的师父。雨化田没死在地宫里，自己本该一刀结果了他，可是偏偏是恩人的徒弟，即便不是这层关系，现下也没有机会解决雨化田了。那他一日伤好回京，自己藏身江湖还好，去了京城的风里刀却是必死了。
　　哈刚也是一夜未眠，他担心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女主人。他该不顾一切杀了雨化田，可那不知道身份的老头却是个功夫远在顾少棠与自己之上的高手。

　　再说那亮了一夜等的房间里。
　　黄衣的女子名叫云淼，正是那被他口口声声叫做“老头”人的独女，苍山老怪与圣手神医百无解的女儿。她从小跟着母亲长大，学得一手好医术，前几年母亲试毒死了，她才跟着苍山老怪一道生活。
　　如今眼前这吊着一口气的人自己早就听说过。不想亲眼所见还是有些吃惊。男子生的如斯般好看不说，看似清瘦的身体受了这么重的伤却可以自己从那地下的黑水城生生爬出来，真是个奇人。
　　小二帮着擦洗了雨化田身上的污血，云淼便小心翼翼的处理起他脖间与胸口的伤口，那伤处的皮肉外翻着，胸骨也偏离了原来的位置。看得云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直折腾了三个时辰，才把伤口处理的七七八八，云淼便掏出一根没有颜色的丝线，用针穿过，挑起伤口两边失血的皮肤，一针针缝了起来。不消片刻，躺着的人额头已冷汗涔涔。云淼看在眼里，手却不停，只是幽幽说道：“真是内力高强，刚还是死人，现在已经醒了，醒了却不知道疼，这般撕心裂肺，却吭也不吭。”
　　雨化田确实是醒了。
　　天快明的时候，云淼完成了缝合，一头趴在他身边就睡着了。他便缓缓起身，没有吵醒眼前的人，只是觉得刚才还火辣辣疼的胸口与颈部现在却是又凉又麻有些舒服，百无解的传人果然厉害。
　　雨化田摸摸额头，知道自己仍在发烧，可是已经在地下睡了多日，现在即便在虚弱也不想躺着了，便借着天边微弱的亮光，他轻声下了一楼。大堂里坐着一个人，正怒目看向他。他便冷笑着，走下去，坐在一张桌子前，
　　“顾掌柜可真早，能否帮在下倒杯水喝。”
　　雨化田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不似那日在地下宫殿里般自信戏谑，但却有着清冷中不可置疑的气度。顾少棠终于有些明白此人为何能从不见天日的厚重黄土之下活着出来，几个时辰前还是个气息全无的死人，此时已经在这里云淡风轻的与自己对话。微弱的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让顾少棠将雨化田看的清楚，那缺少血色的苍白脸颊，由于高烧而戴上了一丝鬼魅的红晕，微微勾起的嘴角在笑，狭长的凤目毫无阻隔的望近自己内心窥探。雨化田果然是个魔鬼，深不可测的魔鬼，自己却偏偏不能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