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劳》ansel疏影

1、梦

　　你的房间，你的床。你的书桌，你的笔。你的音乐，你的镜。
　　你从那个梦境醒来，清楚地告诉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你躺在这张床上，在这个房间里。从梦里醒来，你清楚地告诉自己，想要记起刚才的梦。
　　你依稀记得，梦中你在看书，坐在这个书桌前。于是你起身，看见书桌上的书，坐下开始浏览昨天看过的部分，寻找线索。你发现在某些字句下面做了记号，横线、圆点、三角、波浪，那是因为当时心有所感，你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你决定重新读一遍那些标了记号的字句。
　　然而读着读着，你疑惑了，因为那些句子如此陌生，陌生到仿佛没有读过一般。于是你带上耳机，决定从音乐中寻找线索。因为你有边看书边听音乐的习惯。音乐流淌着，一首接着一首。突然在某个前奏响起的瞬间，你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曲子就是你昨天阅读时重复播放的那首。于是你决定弄清楚为什么选择反复听这首歌曲在阅读那本书的时候。
　　你把MP3机设定为单曲循环模式，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仔细听那个女人唱出的每一个吐字，每一个转音，每一个换气。如此专注的聆听，你发现这首歌曲如此新鲜，某些吐字某些转音某些换气，以前完全没有注意过。如此这般，你开始怀疑它是不是昨晚看书时的音乐。
　　寻找的线索分支成无数，无从下手。
　　可是你不甘心。你调整姿势——正襟危坐变成翘起二郎腿再换成斜靠床边；你解除单曲循环模式，一首接一首地跳跃，仔细聆听每一句或者忽略为背景音乐；你丢下桌上的那本书，站在书柜前随手拿出一本又一本。你甚至加入从未尝试过的动作——吃东西，在阅读时。饼干面包馒头，可乐咖啡奶茶。
　　你不知为何突然记起小时候学自行车总是撞进公园里的小树丛；由于把名字写错而考试没有拿满分；爸爸摔坏你借别人的自动铅笔；被游泳教练带到深水区，紧张得猛喝数口水；某个下午从电视柜深处翻出的成人录影带；老师宣布你是班长时的兴奋；第二次看《菊花香》依然哭得用完整整一包抽纸；凌晨在天台上看狮子座流星雨；被好朋友误会伤心难过；偷拍到心仪的人的侧脸；在腰痛的部位贴上狗皮膏药；在狭小的试衣间努力把自己塞进一条裤子；曾经问妈妈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得到的答案是垃圾堆里捡来的……
　　可是为什么就是记不起做过什么梦，读到标记了的字句心怎样悸动，听到哪段旋律忘了呼吸——你站在房间里的穿衣镜前问自己，烦躁不安。你闭上眼睛回忆一遍这个线索繁乱的寻找——
　　坐在原木色的书桌前翻阅一本紫色封面的书，认真阅读用红色水笔标记的部分；带上耳机，设定MP3的音乐模式，旋柄向左拨两次，确定键按一次；之后你开始做新的尝试，翘二郎腿更换音乐喝了咖啡；再之后你的思想不可遏制得通往别处，仿佛风吹散花瓣。
　　等等，等等。某些细节被忆起，某些细节又被遗忘。你想，如果这样循环往复，忆起与遗忘永远持平，那么事物感受就永永远远不再重现。
　　所以，穆存默说，一切只是徒劳。

　　你的房间，你的床。你的书桌，你的笔。你的音乐，你的镜。
　　你从那个梦境醒来，清楚地告诉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梦。这个梦，你只记住“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