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影如思》岑梦

20、离别

　　我的朋友算不上多，扳着指头算也不过五指缺一——陈絮是一个，林思慎……算一个，刘晓军也勉强算一个，如今多了一个老师级的吴菲菲。虽然说是朋友，可我从未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分享过我的秘密，这是我的不真诚处。
　　四个人里，吴老师不久之后便要离开这个城市，而更在眼前的是，林思慎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
　　行囊，林思慎的行囊一共五只。爸爸、妈妈、吴姐分别按照他们的想法给他整理了不同的行囊，力求让他到了大学应有尽有，行囊加起来足足五只。他还是那样好脾气地笑着，毫无怨言地收下这些沉沉的关心。
　　离开的头一天晚上，他敲开了我的门。
　　“明天你去送我吗？”他就站在我门口，可是我觉得我们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答：“去。”
　　我是林思玄，所以我去送他。林思玄送林思慎，天经地义。
　　他还想张口说什么，想想，他却说：“好，那明天见。”
　　我也说：“明天见。”
　　明天见，一见就是离别。
　　妈妈还是女强人的作风，离别这种事对她来说，多余的情绪是没必要的。一早她仍去了事务所，说好下午与我们在机场汇合。
　　爸爸则沉浸在林思慎入学的快乐中，仿佛将要去念大学的人是他，虽然时间紧凑他也还是坚持要带我们出去吃大餐庆祝，吃完后就一阵慌乱，匆匆奔赴机场。
　　到了机场，已经过了跟妈妈约好的时间点，看样子妈已经到了一会，她略皱了皱眉头，说：“怎么这么迟？”
　　爸爸笑着说：“带孩子们去最后的聚餐了。”然后他又试图安抚妈妈的情绪，玩笑似的说，“这个点不刚好嘛。”
　　妈妈做事一向谨慎，最不喜欢别人踩着点赴约，但她没有再就这个问题多做纠缠，匆匆扫了我们一眼后，她冷冷地说：“你们怎么只带了四件行李？”
　　还停留在匆忙神色里的我们三人仔细点了一遍行李，果真只有四件。
　　妈说：“早上我出门前就告诉你们应该把行李做上标记，一共多少件，按秩序拿，每换一个地点就点一次。”
　　爸爸不好意思地打圆场道：“没关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品，到了那边再添置或者后面寄过去都可以，不是什么大事。”
　　妈妈终于忍不住，说：“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随性。”这句话未见得是抱怨，可是妈说话似乎从来不会婉转，口气冷淡，听起来倒像是严厉的责备。
　　爸的脸上褪去了笑意，只说：“你们在这等我，我回车上找一下。”
　　看着远去的爸爸，妈妈楞了一下，说：“我同他一起去。”

　　偌大的机场，熙熙攘攘，有人拉着旅行箱匆匆走着，有人静静地坐着，有人气定神闲地逛着机场商店，也有人……来送别他人，潇洒地挥手或是不舍的张望，然而无论哪一种，其实离别的情绪都不至于太浓。在交通如此便利的今天，人们看淡了离别，因为离别不是永别。
　　我看着林思慎，不知道该对他说点什么。“你保重”——太官方。“一路顺风”——太书面。不，我什么也说不出，此刻我内心正五味杂陈，能够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呢？或者，我可以说，林思慎，我想告诉你真相，我其实不是你妹妹！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的心更乱了，就像小时候玩掼泥巴，掼来掼去掼不出个所以然，偏偏这时候谁捣乱一盆水浇下来，哗啦一下全冲散了，一团乱七八糟。
　　还是林思慎先开口。“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暑期作业完成了么？”他淡淡地问，却不关心的样子，也许他也只是想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我没有多想随口就回他：“没有忙什么。”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林思慎好不容易起了个头，我应该好好顺着他的话答下去的，不轻不重地说说我最近都干了些什么，时间也就打发了。而我这一随口，就真的随便地了结了这番短暂的谈话，接下来难道要一直沉默直到爸妈回来？
　　沉默，尴尬的沉默。
　　我的血又纷纷往头上涌，正如那次不能自制冒犯政教张一样，我又进入了一种不想管不顾忌的状态，心一横，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
　　可是，触怒政教张最多得到一顿臭骂，此番，话要是一出口就覆水难收，也许我的生活就得翻天覆地，变得面目全非，妈妈会怎么样，爸爸会怎么样，林思慎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要考虑的太多……
　　挣扎……太苦痛的挣扎……
　　偏偏这时候，林思慎再次看着我，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严肃，他好好地盯着我：“林思玄，我想再问你一次，我们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我全身冰凉，身体里像有什么不受控制就要奔腾而出，我拽紧拳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看着他说：“我其实不是……”
　　突然，两道冰冷的寒光直射过来，那眸子里的怒意让我前一秒还跳得无法控制的心一下子被冰封。
　　我重复着：“我其实不是……不是很忙，但……但作业还没有做完。”
　　我想我的心确实是冰住了，说完这句话，它就脆弱地吧嗒一声碎了一地。
　　十年的谎言，让我对于说谎这件事多么的得心应手，多么的熟练自然，自然到我以为不管在什么样的境况下我都能镇静自若。
　　林思慎回头，看到了妈妈，他问：“妈，你不是跟爸一起去吗？”
　　妈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喜怒：“让他自己去吧。”
　　现在两个人的沉默变成了三个人的沉默，我已经没有能力去感到尴尬了，我的心已经破碎得捡也捡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爸拎着一个布袋匆匆走来，他递给林思慎，说：“赶紧去办登记手续吧。”

　　林思慎拿了那张薄薄的登机牌，面上淡淡的，直直走向安检口，头也不回。爸爸看了一眼手表，突然叫住林思慎，耍宝撒娇似的说：“你一去半年才能回家，难道不要跟我们拥抱告别吗？”
　　说完，爸就走上前去，给了他的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思慎的嘴角终于再次微微扬起。他放开了爸爸，拥抱了妈妈，在妈妈的耳边他轻轻地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转身向我，我看着他。
　　我年纪轻轻却实在不喜欢送别这件事情。我自己的亲生母亲，在我还未曾察觉出什么是离别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我，养育我六年的外婆，在我以为她只是进入一个普通梦乡时她默默地离开了我，她们离开我却都没有给我一个机会说再见，所以从此以后再也不见。这种感觉真的非常不好，就像你想珍藏一件东西，隔天它却被时间这个小偷偷去，在那瞬间的感觉其实不是心痛，只是茫然不知所措。痛，是留待更年深日久的日子里慢慢噬心的。
　　林思慎抱住了我，紧紧的。我的手木然而笨拙地垂着。太久没有人拥抱过我，我已经忘记到底应该怎么拥抱。
　　这个拥抱也许只是几秒，可是对我来说却好像历经了千年。第一次见他，他捏着我脸笑嘻嘻的画面，我受伤他抱着我急急奔跑的画面……一个又一个画面闪过了我脑海，林思慎低下头，在我耳边说：“林思玄……”
　　“哥，再见。”我打断了他。
　　这一次，我下定决心要把再见及时地说出口。
　　林思慎放开了手，看看我，说：“再见。”
　　他穿过狭长的安检口，身影毅然决然地消失在了机场的那一端，我无法到达的那一端。
　　爸怅然地说：“这小子，这么绝情啊，头也不回。”

　　走出机场，日光晃眼，一架飞机刚刚起飞，朝高远的天空飞去，身形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说了再见，他也说了再见，我们就算是对彼此许下了承诺，不久的未来，我还能作为林思玄再见到林思慎。我却不知道，世间多少事，难免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