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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辞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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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得一身汗,醒来才发现是一个梦。我坐起身使劲揉揉太阳穴,都怪自己昨天刷怪太晚才睡,梦里也不得安宁。
春天已经来了,我蜗居在南方的某个角落,做着自己的梦,窗外明媚的阳光照亮床头,挂钟的指针指向9点5分。如果不是梦的惊扰,我大概不会起得这么早。作为一个资深夜猫族,这个钟点起床是有些许尴尬的。既然醒了,就起来吧。我洗了把脸,出了家门踏上去公司的公车。
我在这个城市已经四年了,当初大学毕业,作为家里的独子,我在择业上并没有受到长辈的过多干涉。我远离了家乡,来到中国的最南端,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了一名小小的文案。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但至少都是自己的决定。几年下来,不知不觉我染上了广告从业者所有的恶习——晚睡晚起、无精打采、拖沓与自大。入行这些年,虽没有精华之作,也有惊悚之作。日积月累我掌握了广告文案创作的精髓所在,在自己那乏善可陈的作品中学会了绝不使用常态语言,学会了自造词语和自我催眠。这就是我工作的全部内容,不求别人能懂,只求别人不懂,最好还能把自己绕进去,连同这个世界也忽悠了才好。
走出电梯,我尽量让自己精神抖擞地迈进公司大门。身着黑丝裸露两条长腿的伊妹儿,正翘着兰花指倚在前台修剪指甲。见我过来抬了抬眼皮,“你够早的。”她说。我应了声从她身边走过,突然被她叫住,只见她脸上浮现出暧昧不清的笑意,眼光向旁边的房间漂了漂:“费总叫你去他办公室。”我心不爽,让早到的老总请到办公室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连职场新人都懂这个道理,宁肯自己主动去找领导,也千万别让领导主动找你。
我装模作样又去自己办公桌前摩挲了一下,整理了有点儿混乱的脑子,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费总的门。
费总是我们的老板之一兼任创意总监,主抓广告创意这一块。作为创意表现的一部分,文案工作是整个广告产品的核心所在,因此,我没少受他“提携”。他经常直接参与到我们的创作中来。自认为自身也有些文学底蕴,大肆将自己的想法灌输给我们这些小喽啰,因此我的自我表达常常被压缩到最小限度。可是大家都怀疑他有健忘症,因为他自己往往也不记得自己都说过什么,那些所谓的灵感火花瞬间迸发又熄灭,他会在片刻之间推翻刚刚脱口而出的设想。因此我们得以反复修改案子,反复激活脑细胞,反复受折磨。直到我们修改到无法修改,截稿期限迫在眉睫,客户一催再催,文案与设计师精疲力竭,脑中一片浆糊的时候才肯罢休。而这时候我拿出我们的确定稿与初稿相互比较,会发现,最终也没能高明多少。经过他这样不间断的精神加□□的洗礼,设计师和文案们个个从精壮青年变成面有菜色的蔫蛋,仿佛重新回到了高考时期。如今日日夜夜不得好生休眠、超大黑眼圈都是拜他所赐。
走进办公室,我发现费总正趿着拖鞋,一手拿着海柳烟斗,另一只手在超大的大理石茶台上娴熟地浇洗茶杯。见我进来,忙招呼我坐下。我心中暗道,这可是高级别会面啊。我讪笑着,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小尧啊,”他吧嗒了一下烟斗,“你来公司时间也不短了吧。”
我连忙应和:“嗯,快四年了了。”
“来喝茶”,他在我面前的小茶杯里注入油黄色的铁观音。“我还记得你到公司的样子,朝气蓬勃,羡慕啊。”
这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云山雾罩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难道目的真的只是“喝茶”那么单纯?混乱中不由却脱口而出:
“哪里啊,费总你也差不多。”心说你就别客套了,有话直说来个痛快。
“还是年轻啊,”他突然叹了口气。我心中骂道,娘的,磨磨蹭蹭象个女人。于是接过他的叹音:
“费总,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有了放松的神情:
“小尧啊,最近感觉你总有点不在状态,你看你这文案。”
他走到办公桌前,摸出几张纸,拿在手上念道:
“摩卡,不止是小镇。”我缩着头,听到耳朵里,就象生吞了一只苍蝇。这的确出自我手,是我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信手之作。虽然我曾经有过更多狗屁不通的大作,但是被他这么活生生地念出来,每个音节都象在我身上活剐下一片肉那么疼痛。以往被众人在面前朗读我的文案都能挺过来,在这样的场合却不能。这样一对一的高规格羞辱无疑触动了我哪一根脆弱的神经。对,就是现在,觉得让人无地自容。
“这也不能说不好。只是觉得太过直白与简单。”他啧啧地说。对面的中年男人趿拉着拖鞋,手持烟斗,头发稀少而油腻,形象尤为邋遢。看着面前的一切,我心中那种恶心和悲愤突然打开了闸门,瞬间喷涌而出。
其实,做了这么多年,心里早有这样的觉悟。每天让人把自己写的这些翻来覆去地念叨,我的神经已经变得越来越大条。但是仍然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最讨厌这样的时刻,被别人咀嚼在口的时刻。仿佛自己崭新的衣服被当成抹布一样任意践踏。我内心的峥嵘,岂是你们能窥窃的?
时间越久,这种厌恶的感觉就越强烈。厌恶与屈辱互相交织着,字字都象嘲弄与玷污。自信被反复切割,所剩无几。
想到这儿,我突然神经错乱般站起来,啐了一口:“摩卡小镇这名是谁起的?还卡夫卡小镇呢!臭狗屎!”内心的狂躁果然突破了意志的防线,从嘴里喷发了出来。我不顾对面那人脸上的青红交错,痛快说下去:“现在的开发商都脑残了。一帮装文化人的傻逼,什么普罗旺丝、卡马丹堤,橙子童鞋、先生的湖、马兰坡、山那头、春天里,你能告诉我,他妈的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费总留给我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他那错愕的脸上。我的人生好象发生了故障。在某个分岔口,我随意地迈出了一步,却不知道方向已错。我无条件地为自己的冲动幼稚买了单。虽然费总礼貌性地对我表示了挽留,我还是离开了。冥冥中,好象有什么故意把我向另外一个方向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