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路》曼丽

1、第 1 章

　　青春韶华在无数情爱哀愁中悄然流逝，就好似那18岁床头上第一束来自爱慕者的玫瑰，绽放的灿烂无声，凋零的悲凉寂寞。经历了这近半个多世纪对爱情的期待，迷恋，失落和绝望后，我终于在怀念青春美貌的悲哀中幡然醒悟，一个女人信仰爱情一辈子是需要很大勇气和付出的。在豆蔻年华里，我曾深信，爱情是上天给女人最珍贵的恩赐，因为它给了女人追逐一生的宠爱和依靠。它给女人的快乐是无可替代的。然而，情人温润的情话和颤动的肌肤掩盖不了的是爱情的短暂带给女人的伤害，绝望和寂寞。我曾经深爱过一个男人，他给了我荣华富贵的生活和轰轰烈烈的爱情，然而我对他的迷恋，忠诚和爱情并没能让他给我一个名分，甚至挽留不住他对我们感情的忠贞。我们的爱情像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在无尽欢愉之后，将我伤的体无完肤，千疮百孔。虽然，我在以后的几十年里，苟延残喘的活下来，但是岁月从没抹去我对那个男人热忱的挚爱。那是我青春年华最好的见证，也是我今生最大的悲哀。情路坎坷对于一个女人是最大的伤痛，它磨灭了女人的青春，矜持，身体，还有就是对爱情的永恒的信仰。其实，这近半个世纪的风雨，已经让我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兴趣和希望，我没有爱情和活力了，我唯有无尽的回忆，对他也是对我的青春年华。一方凡土，埋没并扼杀这几十年的哀痛和绝美是我能想到最美好的结局了。
　　那时我也就十六七岁，在最纯美的年华。一袭枚红色白点的小旗袍，白色的罩衫，整齐而柔软的齐肩长发。我记得，那一天，妈特意给我带了条发带。她说，女人没有用美貌办不到的事。我记得，她眼里淡淡的伤感和兴奋。是啊，女人的美貌是一张王牌，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她带来姿色平平的女人渴求的虚荣和来自最强的男人的爱恋。可这一切啊，就是昙花一现，美貌到底是暂时的，花季过了，就只剩下落寞和感伤了。妈年轻的时候也是美的，家里穷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结果被一个留过洋的律师救了下来。他也本就是路过，看到妈凄惨的哭闹，就上前阻止，最后从心里冲出去一句话，我要她。妈15岁就跟了这个老男人。他送妈读书，学文化。妈长到18岁，已经出落得妩媚优雅了，他提及了婚姻。妈打心底不愿意，因为她另有爱人，是一个男学生。老男人在好心到底是个男人，对美丽的少女有着无尽的爱恋。妈和男学生跑了，后来妈生了我，也丢了男人。妈后来无数次的说，如果当时没跑，跟了那个老男人，现在一定衣食无忧。非要什么爱情，浪漫，可青春耗得起吗？直到现在，我也是妈那个年纪了，还记得，妈躺在门口的竹椅上，一边漠然看着那男学生送她的珠花，一边讲着当年的美丽年华。夕阳照在她脸上，更突出了她的老态。可是，妈走的时候，也是躺在夕阳里的那张竹椅上，但是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枚珠花，脸上绽放着如少女般痴痴的笑靥。这是一个拥有过爱情的女人，也是被爱情重伤过的女人才有的笑容。妈其实还是爱那个男学生的，虽然妈为他吃尽了苦头，但是他到底是妈的第一个男人，也是给了妈爱情的男人。妈想着他啊，一想就是一辈子。女人到底是忘不了青春里的小情人，因为他们是和那些美丽的豆蔻年华连着的。
　　妈到底是穷怕了，也明白了现实的生活容不得绝对美好的爱情。爱情，就是少女的一个梦，可是这梦做久了一辈子就搭进去了。我十七八岁，妈就开始打扮我，就为了能让我和她能有个依靠。妈说，老男人没什么不好，有钱呢，还会疼人。这一点，我倒没像妈年轻时一样抵触，因为我没有过爸爸，我想有个爸爸一样的男人疼疼我。妈后来说她觉得把美貌遗传给了我可能也毁了我。我二十岁那年，遇到了郭董事长。那次，我在大玫瑰美发馆做头发。妈让我烫起了长波浪。妈说，清纯甜美够女人吃多久，只有妩媚妖娆才能一针扎进男人心里，让他欲罢不能。妈说，别看不起妈，觉得妈就想着让你钓男人，可女人一辈子不也就这么回事嘛！
　　美发馆里的灯光能把女人最可爱的地方照出来。我记得就在那玻璃镜中，我美丽而年轻的影像后面出现了那张让我几十年无法释怀的面孔。它白皙，有好看的棱角，那对深邃的桃花眼，有着一汪海洋一样明亮，仿佛后面还有一对眼睛。他是个迷人的男人，迷人来自他淡淡的鱼尾纹。他成熟，油滑，成功。这个年纪的男人，有阅历，有故事，有经济实力，也有各种小聪明对美丽而单纯的少女扯谎。他们爱美丽的女人，越是美丽就越激发他们的欲望。他们有贤淑的爱人，就是他们的妻，陪伴他们走过年轻而困苦的年华。男人的二十几岁在奋斗，在为了得到一个女人的信任。可他们到了三十四十的时候，就是享受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个能颠倒众生的情人。他们不介意到处送秋波的骚货，也不拒绝清纯无知的少女，当然迷人的妓女和漂亮小姑娘一起来是最好的。他就那么看着我，嘴角仰着一丝笑。他说，小姐，我想请你吃蛋糕。我愣愣的看着他。妈笑嘻嘻的说，好的呀，曼丽顶爱吃甜兮兮的吃食。妈说，这个男人能迷死你，但是没小聪明，你是要吃大亏的。可我爱他，就这样简单的改变了我的一生。
　　后来，我和妈搬进了他租来的公寓。是那么漂亮，早晨的阳光照在纱帘上闪烁着精灵般迷人的光彩。首饰盒里叮叮咚咚的挂件能让我从一个小女孩变成舞场上最耀眼的明星。那一柜子的漂亮旗袍和洋装让我的美丽更加迷人魅惑。最重要的是，我爱他。我第一次说给妈听，妈默默地站在阳台抽烟，然后抽了我一巴掌，妈说，醒醒吧，他不是你该爱的，你就只该爱他的钱。妈这话我不爱听，可是妈这话是大实话。女人，除了钱是抓得住的，再没有什么是一辈子的了。郭先生对我挺好，陪我玩，陪我闹。他经常说出差，一走就是一个月。他不在，我就很寂寞，一个人在屋里晃。后来我怀孕了，妈让我做掉。我说我要这个孩子，他也会要的。妈说，那才怪呢，那个姓郭的才不会要呢，你个傻孩子。等他回来，我故意穿上那玫红镶白如意扣的紧身旗袍，把头发高高挽起，把他拉出去吃西餐。我向他宣布了这个喜讯，他笑着说，那我明天请假陪你去医院拿掉。我说，我想要这个孩子。他说，我有孩子了，和我老婆。我当时觉得他好陌生，陌生到我从没认识过他，可他却能看透我的衣服，看到我的□□。妈说，还想过这种生活就留下，要不然你我还有孩子一起滚回去。我听到妈的话，心里紧紧一抽，我留恋这里，留恋他。我走不了了，我还爱他尽管他把我当做玩物。妈说，我们俩一样，对爱情有着一种可笑的执着。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爱他，爱他那张面孔和迷人的微笑。也爱他对我的疼爱和物质上的纵容。他像爸爸。我离不开他。我还是拿了孩子。
　　我还记得那个雨夜，他不在，他很晚了打来了个电话，他说，曼丽，我真的想你了。电话里沙沙的声音是我这一生听到的最美妙的伴奏，而一句想你了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情话。几十年过去了，可是他迷人而沙哑的嗓音依旧那样清晰而极具风情的在我耳旁回旋。每每回想起来，我还是能感到喉头的哽咽和酸楚。那是，他出差一个月给我打的一个电话，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我所经历的寂寞和失去孩子的痛苦都是值得的。我曾经那样坚决的认定他就是我一生的信仰和依靠。半个世纪风雨过后，想起来，还会有瞬间的感动然而过后的就是无尽的漠然和绝望。后来，日本人来了，到处人心惶惶。他有两个月没来，直到有人来收房钱。他说，你那个郭先生早带着老婆孩子跑了，去香港了，这么乱，不会回来了。我和妈回了原来的家，破败而凌乱。他什么都没留给我，只有那些首饰和衣服。卖的卖，当得当，就剩下一个戒指我偷偷藏起来。那是我们上床的第一夜，他送给我的宝石戒指。我和妈还得活啊，东西，那些连带着我对他全部回忆和爱情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和那孩子一样不会回来了。
　　我就和妈落魄的活着，妈说，女儿，我疼你，可咱俩还得活，你还得找男人，你还很年轻，很漂亮。我说，妈，我不想了，我谁也不要了，我爱他。妈冷笑着说，那一个嘴巴子没抽醒你是吧！还想着什么爱不爱，饿死了算。后来，我撞见妈和一个卖肉的男人过夜，男人早上留下点肉在桌上。我是没胃口，妈吃得很香，她说，你也别觉得我是骚货，你以前也是一样的和他睡。我没觉得妈是骚货，她就是饿了。我也饿，可我不想和人睡。我就想这样过下去，饿死了算，像妈说的一样。后来，我饿晕在了路上，醒来躺在一处房子里，那么的像那间公寓。一个军官救了我，他看我吃东西的样子，笑笑说，你真可怜，像只小猫，但是是只漂亮的小猫。他笑起来很像郭先生，一样的迷人，成熟。我就这样和赵军官在一起了。妈笑我说，不是说不和别人睡了吗。我一边梳着头一边说，你不是饿吗？不想看你和卖肉的睡。妈说，我看小赵好得很，比姓郭的强。我跟妈说，我不爱他，我跟他就是饿怕了。妈说，女人不会爱了是好事，对你好。赵军官对我确实不错，虽然没有郭先生那样会疼人，可他让我和妈不挨饿了。他其实就是可怜我，同时驻军在外寂寞罢了。后来，驻军要撤走了，赵军官给了我点钱，够我和妈活一阵的，他就消失了。
　　我和妈又回到家里，钱很快花光了。妈得了病。妈就爱躺在那竹椅上看日落。她说，当时跟了那老男人，我现在也一定在香港了。何苦来啊，跟了他，吃尽了苦。我说，妈，跟了老男人，也不一定就好啊，妈说，那个男学生，笑起来，真的很甜啊。说着说着，妈脸上滑下泪来。我说，妈，休息吧，不想了。妈哽咽着，用手抹了把脸，说，我爱他，吃尽了苦，也爱他。我看着妈，看到了我们俩对爱情的一样的信仰。我也爱郭先生，他也让我吃尽了苦头，可我还是爱他。妈后来没过多久就走了，攥着她的珠花，手掰都掰不开。她是爱极了，也怕我当掉了她的爱。可我不会的，女人一辈子，剩下的那点回忆，我懂得。
　　我就这样苟延残喘的过下来了。一辈子啊，刷的一下子，就到头了。我就坐在妈的竹椅上，看着夕。我想，我这一生可能该完了。我没有任何对生命的憧憬了。我想妈了。真想知道啊，他过得怎么样了，是不是瘦了，黑了，是不是和我一样累了，困了。可我见不到他了，唯有那枚戒指还在手心握着，就这点回忆了，就这有这一点儿了。我想闭闭眼了，一辈子啊，就这样过来了，还记得那些枚红色的旗袍吗，还有还有，那乌黑柔软的长发，小姐，我想请你吃蛋糕。。。
　　曼丽，我真的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