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落的时光》大熊Winnie

6、后退着前行

　　夜风似乎耐不住寂寞，竟呼呼啦啦吹了起来。深秋的夜，便依稀有了冬的况味。
　　连月色也禁不住藏进云层，只留下一幕无边无际的深蓝。
　　她褪下身上的外套递给他：“谢谢，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没关系，我住得不远，再见。”
　　即便是逃，她也无谓了。在他身边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风一刮起来便停不住似的。额前和耳侧的碎发不时扫过脸颊，有些痒，又有些痛，像千足虫密密麻麻的触角。
　　索性转了个身，用后背直面夜风的攻势。
　　幸好鞋跟不算太高，否则她还要时刻提防脚下。
　　此时街上已没什么人。偶尔有三三两两从眼前经过，都是紧着步子冲向各种店面，好似被扫进簸箕的浮尘。
　　她倒越发走得悠然，连步子都不由得轻快起来。
　　忽然自问，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倒着行走的呢……
　　记得以前是安全感极差的，担心倒着走会不小心踩空、被车撞或撞到别人，会摔跤会扭伤会流血会痛……
　　而自从身旁有了那个人充当导航，她的心才终于肯渐渐放松下来，不再慌张，不再犹疑——只因为有他在。
　　有研究说，一个习惯的形成只需二十一天。
　　而她，毕竟曾拥有三百多个日子。
　　如今，即便身边没有他，她也不再担心害怕。
　　因为他带给她这个习惯的同时，也让她学会了坚强。
　　现在的她如同一只河蚌，厚厚的外壳足以百毒不侵。
　　于是不再轻易受伤。
　　忽然感到身畔似有人影，却不知为何，连转头注视的力量也无。
　　终于有些害怕，害怕一转头便看到他，像从前那样提醒她前面有一处低洼，有一片水迹……
　　却更害怕目光中一无所有。
　　隐约感到裙摆被拉住，目光这才顺着望下去，竟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双皱巴巴的小手伸向她，大大的眼睛却在迷蒙的夜色中清澈地闪着，衬得周围的一切黯淡无光。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20元纸钞，放进他黄中带黑的小手。
　　小乞丐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真好。
　　即便过着温饱不定的日子，即便没有固定的居所，却仍然可以笑得那样开怀，真好。
　　而她呢？从什么时候起，唇角的上扬仅沦为一个动作，不着任何情感。仿如油量耗尽的车子，发动机只是象征性地旋转几秒，却终究无法启动。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重新开始后退着前行。
　　语言真是世上最奇妙的东西，后退和前行，本是矛盾着的一对，却被自然地糅合在一起。
　　忽然感到后脑撞上什么——坚实，却又柔软。
　　转身的一刹那，心中竟泛出一股莫名其妙地悸动。
　　“对不……”话未说完，尾音便被炽烈的吻吞没。
　　腰间覆上久违的熟悉的温度，一寸寸伸进衣料，暖暖地舒展着肌肤的冰凉。
　　滚烫的唇烙上她的鼻尖，睫毛，额头，然后重新封住她的唇……
　　她的头微仰着，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他的吻便一路向下。
　　“不要……”她推拒着，却无济于事。
　　原本坚硬的蚌壳正一点点柔软，溶解……
　　不，不要……
　　猛然间，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将他推了一个趔趄。
　　他眼中的雾气尚未消散，脸颊便泛起微微的刺痛。
　　他怔住。
　　她的手举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一声仿如帛裂，扯碎了周围空旷的寂静，在夜风中干涩地回响。
　　决绝的背影，看得久了却只剩无助。
　　他伫立在原地，任眼中的雾气凝结成冰，然后一片，一片碎裂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