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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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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慢慢暗下来,一个女人放弃大多所经营的家里,美君把晚饭准备好后她解下白净的围裙等待女儿的回家。她的头发优雅地盘在头上,像朵盛开的金色玫瑰,她一身紫色衣裙,带着花边的袖子松松的打褶,美君是个漂亮的人,这点总是让流莹跟弟弟阿辰很是自负。
美君有着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即便是在烦琐的家事上也像个艺术家般做得条条有理,而事实上她是个粤剧演员,在舞台上她像个女神的魔力能够变成任何她所要的形象,但是在家里她却总是保持一向的优雅,没人说得清她是在演着谁,还是做她自己,也没有人想去细究这个区别会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回到家流莹随手把书包扔在一旁,在饭桌旁坐下。弟弟阿辰趴在桌子上,一脸的迫不及待,放在他旁边的筷子带有明显的油迹。
“你看你干的勾当。”流莹打趣说。
“你回来得真迟,告诉你,在你迟回的这半个小时里发生什么事,上帝死了。”阿辰故作姿态地说。
“谁说的?”流莹带点好奇问,但心思却没有全放在上面,她伸出手拿起咖色的木筷。
“尼采。”阿辰说,他没有看流莹。
“这跟吃饭有什么关系?”流莹问。
“上帝死了意味着一切旧的属于过去的都毁灭了,新的东西以不被认知的形态重新确立。但是我想说的是该是我心中的神死了,只有温饱解决了才能有精力去创造出更美好的精神上的神佛。”阿辰不以为然地眨着眼。
“嗬,真的够有意思,当然你可以任意曲解这位大哲学家的这话的真正意义而且没有人会责怪你,何况你别忘记了,你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信徒。”流莹说。
“呃呃,好正经的模样呢。”阿辰说着并伸起手臂做了夸张动作,而不具有任何意义。
“就像那样子,你就胡扯吧,那你心中的神现在是什么样的?”
“这是个问题,一般来说个人创造出的神鬼形像是跟个人的思想形式如同一辙的,也就是怎样的思维就有怎样的神鬼,所以我现在的上帝跟我现在的状态有关,”然后他重复他的说法:“也就是说有什么样的想法就会有什么样的神佛。”
“也可以说创造出神就是心中的欲望的体现?”流莹应付着说,并伸出手臂在她前面的碟子里夹了一只鸡翅。
“也可以这样说,所以我心中的神正像我一样十分地渴望吃饭。”
“真是个有益的、世俗的欲望,也许你现在最好就是安静地吃饭,我不希望得罪了你的神。”流莹说,她想让声音带点歉意,结果却有些不以为然的意味。
“姐,我要你那个鸡翅。”阿辰盯着流莹不当一会事的脸小孩子般恶劣地说,正在成长的少年,学着像大人一样思考,并渴望自己被看当大人一样能得到肯定,却因没有被肯定而产生更加幼稚的报复想法。
“不是还有吗?”流莹抬头看着阿辰说。
“你夹的那个比较大一点嘛。”阿辰不怀好意地说。
“给我。”阿辰伸手示意装作要夹,流莹灵活地躲开了。
“不要。”流莹恶劣地说。
“给我咯。”
“不要。”
“不要胡闹啦,快吃饭吧,菜要凉了,还有不要浪费食物。”一旁的美君笑着提醒说,作为一个母亲恰当时候的提醒是必要的。
美君是个简朴的人她向来不允许流莹姐弟俩人对食物的浪费,她觉得浪费是对劳动的一种污辱,但她却原谅她们在吃饭的不雅行为,她觉得那纯粹是两个可爱宠物幼稚的打闹。现在她需要去让某些事顺着她意愿发展的方向,她熟练地操控家里这一切的每个细节,并在恰当的时候对打闹的小孩喊停。
此时坐在她面前的像是两只可爱乖巧的小爱宠,只要一点点好味儿的食饵,便亲热对她舔舌,而她在一旁优雅地把玩她修长好看的食指。但是她不知道这又是她的小孩故意在她面前的扮作,他们带着过分的沉重地故作无知的天真,因为他们知道这样能让她高兴,只要她高兴,他们愿意,他们愿意偿还在她肚皮上以妊娠纹为证据的合约里所规定的或者没有规定到的内容。
灯下盛菜的盘子投下的影子像水蛭般紧紧吸吮着暖啡色的桌面,发着暧昧的紫黑色,空气弥撒着令人流恋的茉莉香,散发着家的温情像成熟的鸡蛋果,发黄的泡沫香毫无顾虑地泡着每个角落,母亲与孩子以他们的义务维系着一份合约所规定的一个家的温暖与完整,而他们各自的自觉又是真理所难以解释的。
姐姐与弟弟,母亲与孩子,母亲与女儿,母亲与儿子,这种交错的联系小心翼翼共织着那层世俗的网。
姐姐与弟弟不是双胞胎,俩人却有过一段极为相似的时期,他们出在隔着一年的同一天,在他们尚未跨过年龄分叉的界限时,彼此都是短短的头发,扁平的身体和一样的瘦小的个子,周围的人总喜欢指着“她”或“他”猜哪个是哪个,这让他们苦恼而又兴奋。
他们不曾认真地区分彼此,而是习惯在各自的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把它当做一个经常性的游戏。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
嘿!你好!
嘿!你好!(影子说)
影子举起你的左手,两只一样长短的左手举了起来。
影子举起你的右手,两只一样细长的手臂举了起来。
影子,影子,笑一个。(影子笑了)
影子,影子,点点头。(影子点点头)
影子,影子,摆摆手。(影子摆摆手)
影子、影子、、、、、、
小镇的夜晚悄悄地爬了过来,风带着海般神秘的呻吟爬进了房子,并在桌子上打开的书页上打滚,园子里的木门发出咯吱咯吱的玩笑声,屋檐下充满小生物们的窃窃私语。
阿辰的房间弥漫着爽身粉的清新,蓝色的格子窗帘优闲地对着白色的墙打着拍子,书柜上有着满满的一排排书和收集的古典音乐的CD。桌子上一只花瓶笨拙地立着,随意地插着因恋爱中毒的茉莉,带着悸动在招摇。
桌子上还摆着一张木架框的相片,那是母亲在上次庙会执意给他们拍的全身照,他们做了个相同的V字的手势亲密地靠着,夸张的笑露出了两只小小的虎牙,一双快乐的虎牙姐弟。那时姐弟俩企图让自己更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他们穿着不带图案的白棉短T-恤,并带上了姑姑送的珍贵白玉手链,他们试图让自己神情严肃,但他们穿着最糟糕的鞋子,带有夸张的涂鸦图案的新潮鞋子让他们显得极为滑稽,像在嘲讽着不是信奉者的朝拜者。
但这对姐弟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是好奇的参观者,仅仅是带着玩乐的心情来到庙会,在日后他们所记得的只是在那天他们很快乐,连眼神里也流溢着阳光般的微笑。
流莹穿着宽松的蓝球服当睡衣,她把头枕在阿辰裸露着而微微凹下去的腹部上,梳洗的头发由于没干贴在皮肤上发着微微的潮热,阿辰任由着流莹无理而放肆行为而没有把她推开。流莹懒懒地翻阅着刚借来的书,这是她喜欢的诗人的作品集,她喜欢这些字句里带着智慧的诗意,并乐意让自己乔装成一位优雅的淑女。有时她甚至会帮作深沉地读上一两句:
当它展翅拥抱你时
依顺它
虽然它羽翼中的利刃会伤害你
当它开口对你说话时
相信它
虽然它的声音会像狂风劲扫园中的花朵似的击碎你的梦
、、、、、、
这种时候阿辰往往是会安静地听着CD机里的音乐,不去理睬流莹在旁边故作的吵闹,他明白到放任着他的姐姐某些行为比表示他的不满更适合,在他银色的CD机里正放着的是乔普林的《卖艺人》,一支轻快的曲子。他不喜欢摇滚乐的的吵嚷,他喜欢用古老的CD机听安静的音乐,喜欢安静地看书,喜欢睡觉的时候不关上窗而让月光流进来。
在周日的时候若是他心情好的早晨他会带上流莹去海边钓鱼,在钓鱼的时候阿辰总是带着平静的眼神,像个深沉的渔夫带着深蓝色的睿智,但却长着一张少年的脸。阿辰在安静的时候,就完全像是另一个人,这个时候他再也没有平日里在美君面前的故作无知的稚气与可爱。像流莹说的那样,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安静的五十年后的阿辰,一个是年幼无知的现在的阿辰。阿辰对流莹这种说法十分不屑,只是每到流莹重复强调这种说法的时候,他会问她到底喜欢哪一个自己,而对这个问题流莹从来没有答案,因为她不知道啊辰所表现出来的不同一面,对她来说有什么要去区别它的具体意义。
对于阿辰那些超乎年纪的喜好,有时流莹会故意用尖尖的声音嘲弄说:他那些爱好像一种在现在化里的退化,脆弱得不堪一击,一种徒然,徒然。他没有反驳,静默地接受了她的说法。她比他大一年,他认为她有理所当然有某种权利,一种做姐姐的权利,可以像女王一样对他指手画脚。 流莹对阿辰有时总显得太任性,而做弟弟的却总是能默默纵容,有时他们免不了打闹,但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特大争执。他们尽可能地在一起,待在共同的一个地方,做共同的一件事,喜欢跟别一个自己在进行着影子影子游戏。
由生命孕育开始,在隔着一年的时空中,同一个母亲的子宫里,他们开始有了最初的相识。
他们曾共同流动在同一个子宫里,然后一个便紧紧跟随着另一个的脚步来到这个世上,如同一个完整的卵子,分檗在破碎的时空断层里,一分为二,却又在跨越了区分各自身体特征的年龄分界,各自渐渐分化为明显的男与女,却仍旧亲密的在一起的卵子姐弟、虎牙姐弟。
然后直到一天姐弟俩被困在一起,被一个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秘密。他们不得不更友爱地靠在一起来获取紧守童年时代一个残酷的秘密的勇气。
在阿辰听完唱片里一半曲目,闭上睡意沉沉的眼帘,习惯性地拉过已睡着的姐姐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才能安心地沉睡过去。CD机仍在地吟唱着不变的乐曲,从耳麦里流溢出来的发烫的金色音符在房间里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萦绕着卵子姐弟、虎牙姐弟。
从童年就开始的习惯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美君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间的门,她的目光顺着墙壁温情地扫视过去,她的孩子们在安睡着,彼此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身体各自卷成一团,回到生命之初浸泡在羊水里的模样,脆弱而纯粹,移动的生命的温床带着浓浓的爱拥抱着他们。
发出停止信号的银色CD机,红色的示意灯在一闪一闪,像子宫受伤发红的口子,带着生命的叹息。她静静取下阿辰耳边的耳麦,关上CD机。美君轻抚着两人的脸,带着女神的怜悯。依偎着的两人形成了完整的卵子状,让她甚至觉得生命之神跟她开了个拙劣的玩笑,他们本来是一起的,但意外地让他们降生在不同的时间与时空里独立为人。
一个比另一个大一岁。
年龄已经开始让姐弟各自有了明显的区别,女儿脸部线条开始变得更为柔和,儿子也开始显得轮廓分明,但这,无关紧要,他们只是分檗的芽,始终没有脱离母体的影响。他们各自带着母亲的印记,在短短的鼻梁弧度上,在一根一根单独的睫毛上,耳垂的尖端里,在浅浅的笑容的弧度里,相似的介质流淌在每个细节,带着有形的无形的骄傲。
他们是她的,属于他们唯一的母亲。
美君在他们的额头上轻轻亲吻,然后娴熟地为姐弟披上一张薄薄的被单,她静静地收拾撒落满地的书,并拉上开得过大的窗叶,她做这一切像融进夜里般静悄悄。一切整理妥当后,她轻轻带上门离开。
一些事情只要不说破,能假装下去,南瓜车没有被打回原形,幸福的童话就能继续下去,似乎知情的人都在小心翼翼不去尽量去避免那个真相的最薄弱的地方。
在落地的玻璃窗前,美君穿着带有流苏的长睡裙一动也不动地站着,黑夜让玻璃镀上了镜子神秘,在暖黄的灯光下她在窗玻璃的镜像里打量着自己,她有着一头长长的卷发,垂落到她的腰际像屏瀑布,窗外散点的灯火零星地划分开了她头发的影像,更添了几分灵动,她的头发总是比她完美得没有缺陷的脸更容易辨别,同时这成了她个人一个美丽的标志。有时美君甚至会对姐弟们那柔顺的直发感到陌生,一种迥异于自己的不安,那是一种来自丈夫对自己对姐弟俩人的绝对占有的挑战,而真正让她感到不满的,是来自另一个陌生的女人的虎牙,它生根在在卵子姐弟的牙坑里,并出现在丈夫阴郁地渴望着被爱的睡梦中,尖尖的牙流着有毒的汁液,伤害着她,不过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了种伤害会发生,所以她在没有意识到这个伤害是多严重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这带来多大的痛苦。
她解下身上的睡裙,她仍有着如同少女般流畅的身体,不过她的瘦削对渴求妈妈柔软的怀抱的姐弟们来说就没显得那样可爱。
七彩的妊娠纹赤裸裸地贴在她肚子上,她用指尖轻轻触摸,她诡异地微笑着,她还能清晰地认出每一个褶皱下隐匿着的疼痛,她有时甚至是惊讶,那包裹在襁褓里带有尿臭和奶水味的婴儿竟有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魔力。他们总是不断向她索取更多更多的爱,她像发放无偿货款地一一给予回应,而他们给她的更多的是不断的哭闹,发黄的尿布,和偶尔短暂的亲昵。
这是从一开始就带着不平等的交易,重要的是:有人愿意。
有时这让美君觉得他们俩个像是可恶的骗子,用那无知的天真轻而易举地骗走了她所有的关爱,而更无耻的是她自己竟重复地甘愿受骗,并宽恕了他们种种的不是。
美君重新穿起睡裙赤着脚走下楼,带着花边的睡裙暧昧地荡着秋千,摇着夜的寂寞。
年轻时作为粤剧团要角的赶夜场的习惯让美君无法过早入睡,她开起安静的柔和的音乐,古筝的声音从远处飘了出来,然后美君安静地在落地窗的前的空旷处转动,挥袖,转身,重覆一个戏子的身段,她得意地笑着,带着她作为戏子的过去以及隐密的童年时代。
美君把自己定义成一个弃儿出生在一场恶梦里,因为朋友的出卖让她的父母背上了偷骗机关钱财的恶名,灾难夺走了她父母本该对她的全部注意。那个可怕的梦让她那同为大学教授的父母变得麻木而空洞,一些不相关的人带走她的父母,然后她发觉每次双亲回来都是一次比一次沉默,她无法记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双亲的目光可以穿透她的身体而静静注视另一个物体,她像慢慢地被透明的能力包裹着,能轻易消融在任何一个物体上,一个蓝色的水杯,一张破裂的木凳,抽空的书架旁,夹窄的浴室走廊里。他们提供与她优越的生活条件,却又把她放置一边不加以过多的理睬。
她常常惴惴不安地跟随着父母身后,他们总是在沉默很久很久后才发现,然后他们又带着惯有的茫然静静地注视着她。彼此变得无话可说,只有沉默贯穿起生活的大小细节,不再被需要用来描述思想的话语慢慢在她们周围脱落干枯死掉。她无法从母亲的洗衣,煮饭,打扫等琐碎的行为里找到一点点的温情,一切像一个定好的模式并以机器般的冷淡进行。
没有存在感的恐惧吞噬了美君的思维,她变得小心而谨慎,她极尽全力地在各个方面表现得出奇的优秀,例如她自学了几种语言,有时会在他们的身边大声地用出色流利的英语诵读着文章,期望能够获得应有的关注,但很快美君发现这并没有改变任何的一点。沉默始终以一种暴戾的方式在扩散,笼罩在她生活的白色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并在风扇叶的上端生根发芽,它伸出湿润的触须拥抱着空气,并发出漏气的嘶叫声。
这所有的失望让美君十四岁的时候做了个荒唐的决定,她跑去了一个著名的粤剧团跟随一位退隐在后台的名旦学习了唱戏。那仅是因为她记得她与双亲仅有的一次外出是去看一场《窦娥冤》的戏,而她看到了双亲一直无焦点的视线竟专注起来并闪着亮光。 也许这过于荒诞无稽。
但竟又成了一种意外的成功。
她的全部精神在这唱戏里得到了爆破性的释放,而且在那个舞台上绽开了最始料不及的罂粟花般的魅力让无数人为她着迷。
她渴望逃出那间苍白的房子,逃出那无边的静默,逃到静默的怪兽无法伸及它恶毒章鱼爪子般的手指的地方。她学习唱戏,尖尖的女腔像一把不沾血的刃具,刺破了静默的汽泡,一下子外面的人们炽热的关注像是无法截止瘴气,浸满了她的世界,于是她变得像女王般引人注目。
美君没有从小小的无关紧要的角色开始起步,她有着表现出一个无与伦比的故事的潜能,她的体内流淌着戏的本身,人们发现了,惊叹着。只用了一年她就成了表演戏的要角——花旦,这个新来的瘦小的女孩的唱腔以致命的戏吸引了人的所有关注。
她的双亲没有看到她的第一场表演,在此之前他们死了,当认识的大人们告诉她,他们的死因是在某个早上服下过量的安眠药,美君表现得异常的冷静,她从主角的位置中抽身出来以旁观者的冷淡听着有关自己的一切,大人们把她这表现归究为伤心过度而造致的反应慢,而美君觉得她只是学着他们当初忽略她一样在忽略着这个事实。但在父母的葬礼上,美君捧着双亲的相哭了,她认为她的哭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他们,也不是因为再也得不到双亲的爱,何况她从不认为他们爱过她,她仅是认为她没有机会让他们看到在舞台上的她是这样夺目感到可惜,这伤了她那无来由的自尊。她费尽苦心,没日没夜地练功,手势,台步,走位,她把自己浸泡在戏剧里,然后她完全变成了戏剧的本身,全身带着完美动人的戏。
有时她近乎自虐地一连十几场地演《窦娥冤》,那悲苦的唱腔总让人相信她就是窦娥,那个不幸的女人,让乐于以别人的不幸为消遣的女人们为她流着同情的泪水。
真正让美君风光无限的,是她十七岁时在戏里做了一会女鬼,除了小倩外的另一个女鬼——杜丽娘。
那一次她挥着杜丽娘的衣袖,唱着杜丽娟婉转的词,走着杜丽娘那轻巧的莲步。缎子花纹的戏服流淌着妖化了的风,她在舞台上来回织着勇敢的蜘蛛网,一张魔化了的网,戏流在她的身上。
杜丽娘的衣袖拂过每个角落,演的人,哭哭笑笑,听的人,哭哭笑笑。
爱着自然的杜丽娘。
爱着自由的杜丽娘。
为爱的年轻女人。
杜丽娘的衣袖拂过。
为爱生。
为爱死。
台子下的人们紧跟着戏哭哭笑笑,在最前排的年老市长,泪水不断地向下滴,为他那不幸的、被迫的婚姻,他的双重下颚激动地颤抖着。在《牧丹亭》的戏结束后,这个老人不吝惜地赠给了美君一个最优秀戏子的头衔,这个未成年的女孩一下子得到了大得让人无法去嫉妒的名气。地方报纸对此进行了夸张而精心修饰的报道,并搜肠刮肚地找着符合形容她的词,当整理出来时成了一些十分有噱头称谓:
天才少女、戏子女王、粤剧皇后、、、、、、
在后来她因为戏剧遇到了她的丈夫阳明,不过那已是几年后的事,她大红大紫得无可救药的时候。
那时她明白到她需要一场婚姻,恰好阳明出现了。那时她知道,她已经让阳明完全地被吸引了,她知道自己所具有的魅力,于是她答应了跟他出去进行约会,并表现出了恋爱时所没有的羞涩脸红.在一个月后当阳明拿着戒指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微笑着点头答应了他的求婚。
她记得这个给她婚姻的男人是怎样地在戏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冲上了舞台,跪在舞台上面以幸福而颤抖的声音对她说,嫁给他。记得在灯火通明的舞台中,她那看起来激动却是轻率的点头。
也许婚姻不过是在恰当的时候,遇见了合适的人。
在美君的婚礼上,少女时的好友叶恩带着被喝醉了的丈夫用手指在脖子上捏出了的淤青参加了她的婚礼,她用大片的深紫色的丝巾围在脖子上编成了一朵精巧的玫瑰花,完全地遮蔽了伤痕,所以当美君颤抖着解下了她脖子上了丝巾,美君为她那些伤痕难过地哭了,而为了阻止叶恩那场错误的婚礼,她离开了她的所爱。
在婚后,阳明给了美君一个家,一间有着大大花园的古西式的老房子。所以当美君搬进了近海边的老房子时,她站在阳台上久久地注视着了海面,注视着她以后所要面对的生活。在老房子里,当美君看到整间房子里夸张地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和画的时候,她明白到这个家里最为重要的一个女人不是她,她被年轻女子的容颜和她特别的虎牙深深地吸引住了。她明白到另一个女人是怎样地占据着她公公的心,和丈夫对母亲的渴望里,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认为这根本不能伤到她什么,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自己投身于这种无聊的夺爱争斗里。
而后来的情况的改变则是她的小孩相续出生后,她开始为这两个包裹着尿布片的幼儿,感到了激动的心跳,她以一个母亲的敏感预见到了照片中的锐利的虎牙在将来会怎样地伤害了她的孩子,以至她后来不得不采取一些行为去遏制一些事情的发生,去继续维护她身上那道七彩妊娠纹所规定的合约的内容。
终于在后来当她的公公去世后,她决定搬家,带着两个小孩来到了一个全新的房子,开始一个全新的家。
但是让她想不到的是最不愿意的事还是在最后发生了,所以当最后一切都明张胆地架在她的面前,她绝望地颤抖了。
不过现在一切还没有改变,一切正按着她的意愿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