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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就这么遇上你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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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阁城——这是一个你我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海阁城极奢华又极贫困,奢华之处,五彩流溢,如彩虹如朝霞如夕阳,彻天彻底的辉煌;贫困之处,是暗夜是深海是大火之后的劫余,黑暗和无声是永恒的特征。中间的,是平庸是淡然也是安稳。
法默梨美得有点过分。
默梨随着母亲住在僻静山野中的农舍里。
其实也可以说这是一栋乡村度假别墅,只是因为长久没有修葺的关系有了败落的痕迹,但屋内的家具、摆设、壁画、地毯都仍显示着昔日的辉煌。
默梨五岁开始住在这里,五岁之前住在哪里的默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五岁之后也见不到爸爸了。哥哥们都说爸爸死了,爸爸死之前全家是住在城中最美的楼阁里。
默梨的母亲,红棉,能干麻利像个主妇,美丽动人像个明星。默梨的两个哥哥都离家在外,大半年才回来一次,默梨问他们的行踪,他们总是笑笑地说,险中求财,讨份生活。
默梨自幼就读“温德贵族女子学院”,她对家里经济方面的阴影没有太多的体悟。
母亲对默梨总是淡淡的,母亲对谁都是淡淡的,一种很古怪的优雅。但是母亲很爽利的为默梨付出了高昂的贵族学院的学费。
默梨十八岁了,已经读到最后一年了,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开始联系申请贵族大学,默梨没有。默梨和妈妈谈过这个问题,妈妈只是沉沉的笑笑。
默梨有一点点的不开心,仁欢慈来看她,默梨将欢慈带进了自己的房间,锁死了门。
欢慈是默梨最好的朋友,不怎么美,少少的头发、稀疏的眉眼,举止轻柔,气质圆融。
“我羡慕你!”默梨有点任性的鼓起粉润的小脸,只有在欢慈面前她才会这样放肆。
欢慈半趴在临窗的写字台上,向阳的窗户总是阳光丰盛,不远处有一棵被阳光照耀得很漂亮的银杏树。“我还羡慕你呢!这么的美!”欢慈半认真半玩笑。
“又取笑我!”默梨板了板脸,又笑出来,笑声“咯咯”的,明脆动人。
“读了大学又怎么样呢?”欢慈知道默梨为什么难过,“像我这样的出身,读再多的书,都还是嫁人了事。哪像你,自自在在的,无穷选择。”欢慈感叹。
“特权阶级反来羡慕升斗小民自由?你好虚伪!”默梨甜甜的笑起来,“果然是个天生政客!”
“当然羡慕你!你这么美!”欢慈也笑了,她喜欢默梨的单纯甜美的性情。和默梨比,她好像一生下来就老了。
“只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而已!”默梨放肆的捏了捏自己的脸皮,“又不能当饭吃!”
“是吗?你不知道演员、模特、情妇、官妓这几种职业吗?这是纯靠脸皮吃饭的,而且都是锦衣玉食。”
“你!你!你!”默梨秀长白皙的手指点着欢慈,半天放不下来,“情妇?官妓?”默梨有点生气,但最终还是甜甜的笑出来,把怨气都给笑散了,“你还真会举例子!”
“情妇,官妓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在我看来和贵妇也差不多。”欢慈淡淡的一句话,又说进了默梨心里。“不过就是一个背地享乐、一个表面风光。孰优孰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欢慈不以为意地说。
默梨自幼和大大小小的千金小姐一起,虽然样貌出众,仍是低人一等,在默梨十八岁的虚荣心里,贵妇确实是最体面风光的出路。
更何况,她缺乏的是上流社会的背景,而非上流社会的教养。默梨以为这不算什么。
再者,她有欢慈这样的朋友,上流社会的大门对她并非是紧闭的。
“啊,好巧!”欢慈突然站起来,头伸出窗外,远眺出去。
“怎么了?”默梨也听到了轰轰的马蹄声,闷雷似的传来。
“我们出去!”欢慈很开心的牵起默梨的手就朝外跑。
红棉在大门口拦住她们。“干什么去?”红棉也不看欢慈,直接问默梨,口气严厉。红棉仍穿着自己缝制的暗红罩袍,浓密的发高绾着,插着一枝镶钻的金簪,这是真正的好首饰,脚上的缎面拖鞋破损的厉害,红棉一如既往站得笔直,背脊上似乎插着钢筋。
“散步,妈妈。”默梨温顺的说。默梨有一双温和的眼。
红棉这才看了看欢慈,“听说今天有人来狩猎?”
“是吗?”欢慈冲红棉笑笑,“那我们也去瞧瞧吧,默梨。”欢慈一直有点怕红棉,就像温室里的名花不喜狂风骤雨。
“仁欢慈,你自己去就好了。”红棉从来不称呼仁欢慈为“仁小姐”,红棉对欢慈高贵的身份向来不以为然,甚至隐隐憎恶。对此,默梨感激妈妈,她的冷傲周全了默梨少女的自尊心,虽然默梨很喜欢大度、随和又聪慧的欢慈。
“为什么?”欢慈笑得有些勉强。
“因为那些公子哥儿,看见你仁欢慈会脱帽致敬,看见我家默梨也许会拿马鞭子撩起她的裙子。”红棉也故意笑得很虚伪。
“谁让伯母把默梨生得这么美丽!”欢慈忙说。
“我也很愧疚,所以我要负责她的安全。”红棉半点不让。
“妈妈?”默梨不解。红棉对欢慈一直都是淡淡的,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今天为什么要和她针锋相对?“我们只是去田野散散步。”默梨想出去,家里太闷了,红棉现在很喜欢故意在默梨门前大谈家里经济的困难,默梨简直厌烦透了;而且默梨很想见识见识狩猎的队伍。
“你要去?”红棉显得并不惊讶,“那好。”她轻轻瞥了默梨一眼,“我已经提醒过你,他们可能用马鞭子撩起你的裙子了!”红棉说完让开。
枫叶很红。
“你妈妈今天好古怪。”欢慈一边奔跑一边说。
“她最近常常这么古怪。”默梨迁就欢慈的速度。
“真嫉妒你!体质也比我棒!”欢慈喘息着说。
“我是杂草野花,不顽强一点会活不下呀!”默梨淡笑道,桃花似的小脸有点苦涩。
“好陌生的说辞!”欢慈沉吟,“我一直很喜欢你的不卑不亢,以及心里那种默默的上进心。”默梨在“温德贵族女子学院”的尴尬身份是有目共睹的,但是默梨处理得很好,并没有成为同学中的异类。“我以为你不会自卑。”欢慈笑道,她实在跑不动了,慢下速度走起来。
“我从来不知道家里这样的穷。”默梨扯开了脑后的马尾,秋天的风吹开她浓密性感的鬈发,“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只是没有你们有钱而已。”默梨甩了甩头,长发波涛似的迎风招摇起来,“我可真不明白,既然这样的话,妈妈又为何要供我去温德读书呢?”默梨有点苦恼的拧了拧眉头。
轰轰!马蹄声近了。
“也许,你家是近几年状况才转差的吧?”欢慈帮默梨猜测。
默梨摇了摇头。
轰轰轰!
“嘿,说真的你妈妈看起来比上流社会最著名的贵妇还要高贵!”欢慈试图转开话题,让默梨开心。
“不是有一句话,叫‘过犹不及’吗?”默梨并非愚蠢,只是因为美得离奇,所以天性慵散,懒得思考。
轰轰!
呵呵,细细的女人的笑声;驾驾,粗重的男人的吆喝,默梨抬起头望过去。
默梨视力不是很好,此刻又心绪不佳,微皱着眉头,轻眯着眼。“欢慈!”默梨扯了扯欢慈的衣袖,意思是要让出道来。可是欢慈竟然站定了脚,还用力挥动双手。
一匹、两匹、三匹、四匹……默梨不明白她和欢慈为什么会被围住,微微有点紧张,嫩长的双眉皱得更紧。枫叶很红。秋风缓缓的吹起默梨长长的卷发。
并不是每匹马上都只一个人,有的是两人并骑,一男一女,女的都是又美又妖,默梨来不及细看,欢慈已经叫出来,“哥哥!”
默梨发现对面的那个男人张开了手臂。他和欢慈长得一点都不相像,就好像制作拙劣的电视剧里的兄妹一样,但那种雍容的气质和欢慈如出一辙。他的眼睛亮亮地看过来,默梨想他是很爱欢慈的。
仁冰雄享受着眼下惊艳的感觉。他想,妹妹身边的这个女孩子假如衣着整齐华美一点,大概反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好看了。半旧的桃红薄呢裙,颜色闷闷的绒线毛衣,及踝的皮靴旧的有点离谱,胸前是一颗黑色鞋带系住的景泰蓝珠子,浓厚的卷发被风撩拨得毛茸茸的,但就是美!活泼放肆含蓄青涩,不懂得敛藏的妖娆铺天盖地的杀过来。
“我哥哥!”欢慈将默梨拉到仁冰雄的乌亮黑马前,“这位是法默梨!我的同学!”
“哦。”冰雄清了清嗓子又端详了一会儿才说,“都长这么大了?完全认不出了!”冰雄的身前坐了个妖娆美人,□□半露、媚眼如丝,此刻仁冰雄推了推她的肩膀,以便更近的俯向妹妹和默梨,“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冰雄笑起来,笑容舒展。像一只收住了翅膀和利爪的老鹰。
默梨一怔,欢慈也是一怔。
默梨不由认真打量起马上这个壮硕的汉子,默梨记得欢慈说过她哥哥一直在军中服务。仁冰雄也有很疏朗的额头,但是眉眼浓烈,一双极大极大的眼睛,光彩夺目,仁冰兄实在比他妹子好看太多了。
“我小的时候,哥哥有时也会去温德接我。”欢慈想了想,对默梨解释。
“要不要骑马?”仁冰雄问妹妹,眼睛却瞟着默梨。
“刚刚跑了一下,有点累了。”欢慈捂了捂胸口,摇摇头。“默梨,你呢?”
默梨笑了笑,这才摇了摇头。
冰雄挑挑眉,对和他共乘一骑的女人耳语了几句,女人下马,冰雄对默梨伸出手,“我记得温德是有马术课的,所以默梨你应该骑术甚佳。”冰雄笑起来,笑容舒展柔和。
“可是我不喜欢骑马。”默梨下意识的背起了双手,也笑。笑容甜美。她是真的不喜欢,天性柔顺的她不喜欢那种驰骋和征服的体验。
“哦?”冰雄没料到默梨会拒绝,“那是你的马术老师的失职,竟然没能让你爱上这么美妙的运动!来,让我给你补课吧!”冰雄端出兄长的架势。
“去吧,默梨。”欢慈也说。
“盛情难却。”默梨看了看欢慈,笑。冰雄拉她上马。
欢慈看着他们远去。欢慈是了解默梨的,如果她能带给她一个圆梦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冰雄扶默梨下马。枫叶最红密的地方竟然有汪碧色的静潭。
鸟鸣一点两点的响起。
冰雄卸下半满的皮囊,里面盛着今日的猎物。
默梨额角布满了细碎的汗珠,她正迎着风傻气的低笑。十八岁的快乐就是这么的简单。
冰雄拴好了马,走到默梨跟前,双手压着她的肩膀,对着她微笑。
刚开始默梨还没觉得什么,可渐渐的觉得不妥,“你好沉!”默梨有点着急的叫起来,漂亮的杏眼里全是娇嗔的恼怒。
冰雄大笑,碰了碰默梨的额头,这才放开她,“年轻真好!”
“你很老了吗?”默梨摸着眉心上方问。
“总比你要老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数千小时的飞行记录了!击落五架敌机。”他的年轻和她的完全不同,那个时候只有不断的前冲,哪能像这个漂亮的小丫头一样这么松散?冰雄有点惆怅的笑了笑,望望远方,“怎么?”他拉开默梨捂在脑门上的小手,“那样轻轻碰一下就受伤了?咦,真的红了一块呢!好神奇!”
默梨鼓起了粉粉的脸颊,她当然知道仁冰雄在取笑她。
冰雄笑得更开心了,“好了,帮你揉,当赔罪。”他贴近她,故意的。
默梨有点紧张的瞪起了妩媚的眼。
冰雄不再笑出声来,但是眼里的笑意分明更浓了,这个小女孩还不懂得怎么推拒异性过分的亲昵。冰雄忍不住捏起默梨小小的下巴,慢慢抬高。
默梨的紧张到达极限,就要爆发。
“哦,”冰雄适时地放开手,“你很像我妹妹。”他波澜不惊的说。
默梨涨红了脸皮,没有察觉冰雄话里的荒谬。
“枫叶很美,对不对?”冰雄在小潭边坐下,“看,那边!”
默梨随着冰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夕阳连绵着红叶,似乎烧起了天火,默梨不由挨着仁冰雄坐下来,静静的欣赏远处的美景。
“枫叶是一种很忧伤的植物。”他们一起看着红日滚落,冰雄说,“一定要经历深秋后的一场大寒,它们才能彻底红起来。”
“守得云开么?”默梨还没说完轻轻打了个喷嚏。
冰雄揽了揽默梨的肩膀,“娇弱的小东西!”
“我才没有——”又是一个喷嚏,默梨揉揉鼻子有点生气地看着冰雄。
“怪了!害你打喷嚏的又不是我!”冰雄指了指天空,“明明是老天爷!”
默梨瞪了他一下,转过脸不再理他。
漂亮的小东西,就算没人指点也懂得自己具有娇嗔的权利,仁冰雄心想。“借给你取暖!”冰雄将默梨拉进怀里,下巴枕在她的头顶,“男人的体温比女人恒定,这是有科学根据的哦。”冰雄哄她,“女人都是变化多端的,更何况你还是个小女孩!”
“什么叫‘更何况我还是个小女孩’?”默梨不悦。
“小女孩蛮不讲理,女人稍稍会收敛一点。”
“我什么时候蛮不讲理了!”默梨低叫起来,“再说我才不是什么小女孩!”
“等你真的不是的时候,你就不会这样急着否认了。”冰雄呵呵笑道。
“我的脑袋又不是你的枕头!“默梨挣不脱冰雄的“压制”,抱怨道。
“对了,你为什么叫‘默梨’?”冰雄抬了抬下巴。
“我为什么不叫默梨?”默梨仰首侧脸觑着冰雄,不经意的神情妩媚轻佻。
仁冰雄很明显的呆了呆。默梨推开他,自己坐好。
“默梨?”冰雄埋下脸掩饰一时的情不自禁,“梨花不是白色吗?哦,对,白色是安静的颜色。”冰雄喜欢这个名字,真的喜欢。
“你不是军人吗?这么多愁善感?”默梨冲冰雄做了个鬼脸,放肆的取笑他,“欲赋新词强说愁,不是说少年的吗?”
冰雄笑起来,“我是儒将不可以吗?”冰雄和她斗嘴,“看不出来你还挺活泼,为什么刚看见你的时候眉毛拧得好像要打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默梨叹了口气,说。
冰雄哈哈大笑,“我还真算不出你能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你和欢慈还真是兄妹!”默梨似笑非笑,“说出的话都是一样的!”默梨看着冰雄, “漂亮,又不是一切!”默梨也知道自己的美,她仰起细嫩的脖子,丝毫不怕接受审视。
“你怎么知道不是?”冰雄闪亮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多少商人拼死拼活才能掘得第一桶金,完成原始积累,哪像你,天生本钱雄厚。”冰雄的手轻轻撩上了默梨软细的腰,食指、中指插进了裙腰,勾了勾,轻轻的。
默梨吓得整个人往后一挪。
冰雄笑得差点掉出眼泪来。
默梨气急打他。
“对不起!”冰雄极力忍着笑,“可是你真的好可爱,好可爱。”默梨用自己非凡的美丽无心的撩拨他,却又被他的回应吓得落荒而逃,就好像一个小笨蛋双手抓满了钞票却不知道怎么把它们花出去一样。“够了!”冰雄捏住默梨的小拳头,半宠溺半威严。
默梨呆了呆,有点怕。
冰雄将默梨的拳头举到嘴边亲了一下。
“呀!”默梨轻轻叫起来。
“对了,你饿不饿?”冰雄放开手,又像个宽厚的兄长一样。
默梨疑惑的看看他,点点头,“有点。”默梨以为冰雄是要带她回去。
“哦,我有吃的。”冰雄说着翻起了口袋,“咿,明明有的呀!”冰雄左摸摸右摸摸,很苦恼的样子。
“怎么了?”默梨好奇的靠过去。
“啊!有了!”冰雄一手成拳,像捏着什么东西,“给你吃!”他作势要举到默梨嘴边。 “很好吃的哦。”
“是什么?”默梨还傻傻的问。
啵!
默梨捂住嘴巴,又羞又气,她不明白仁冰雄的动作怎么那么迅捷?
“时常操练的结果。”仁冰雄大笑,“我在军中已经整整十三个年头。”
默梨被“十三年”这个数字吓到了,“你多大?”她冒失的叫起来,差不多忘了自己刚刚被轻薄。
“二十。”仁冰雄轻松的说。
默梨不再说什么,她不过十八岁,所以两岁的差距对她而言也算巨大。
“我们回去吧!”又过了一会儿,默梨说,天色渐渐晚了,这里又人迹罕至,默梨微微的不安起来。
“为什么?”冰雄好笑的打量她。“我们可以一起守在这里看明天的日出!”
“不用不用不用!”默梨连连摆手,冷不防又打了个喷嚏,默梨桃花似绯红的小脸慢慢发白。
仁冰雄乐不可支。他解下外套裹住瑟瑟发抖的默梨,“这样的怕冷?总算懂得为什么形容美女‘冰肌玉骨’了。”
接连的被仁冰雄取笑,默梨隐隐不乐,一时又想不出有力的反驳,同时,冰雄的暖烘烘的外套实在有种非凡的力量,默梨悄悄的心跳加速。她有点害羞又有点生气,放肆地冷哼了两声。
仁冰雄不动声色的将默梨的少女娇态尽收眼底。“为什么看见你的时候,你闷闷不乐?”仁冰雄牵着默梨的手朝马儿走去。
默梨挣了两下,没挣开,就算了,“我哪里有闷闷不乐?”
“明明就有!”冰雄捏了捏默梨的手,挺重,默梨低叫一声,“快说!”冰雄半玩笑半认真。
“我——”默梨不想说,可又不敢不说,默梨觉得不该对一个男人说家里经济方面的问题,那样很失面子,她灵机一动,“因为我妈妈不许我和欢慈出来,她怕有人会掀起我的裙子!”
冰雄一怔,哈哈大笑,“你有一个幽默而睿智的母亲!”冰雄站定,不急着解马,却拿起马鞭撩起了默梨的长裙。
肉嫩嫩的一双腿。
冰雄立即撤回马鞭,默梨只好当他是开玩笑,而不是非礼。
“回来了?”红棉头也不抬的问。她坐在壁炉前的沙发里。壁炉里没有生火,最寒冷的时候都不会生火。炉前的护栅是一位张着巨大羽翼的天女,青铜的材质,因为长久不打理的关系,晦涩的暗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蒙尘感。
“妈妈。“默梨一直都是个性格柔和的女孩子,眼见母亲不高兴,默梨更加敛眉低首。
红棉摘下了老花眼镜,端起针线篮,走到默梨跟前,围着她转了几圈,“哈!”红棉似乎有了什么令她得意的发现,“你瞧,”她拈起默梨的裙角,“勾破了!”
“妈妈!”默梨的脸火烧般的红了起来。
“我不会再给你升学。”红棉又挺直了背脊,下巴高傲的翘起,“除非你自己勤工俭学。”
“那么,那么,就算了吧!”默梨毫无主见的说。
“你已经十八岁了,应该养活自己了。”
“啊?”
“这是我为你挑选的!”红棉突然从针线篮里翻出一叠剪报,全部是招聘信息。“去试试!”红棉简短的命令。
仁家大宅。雪亮的吊灯,沉默的仆佣。
“哥哥!”欢慈兴奋的抱住冰雄的胳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冰雄故作不解。
“少来了!”欢慈拍了拍哥哥,“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默梨怎么样?漂亮吗?”
“那还用说!”冰雄挑挑眉。
“你喜欢她?”
“没有男人不喜欢美女!”冰雄拍了拍妹妹的头,“当然知性的女人一样可爱。”
“别可怜我!”欢慈不以为意,“我早就适应了自己的不美丽!默梨非常漂亮对不对?”欢慈又问。
“对!”冰雄有点不耐烦了。
“哥哥你不是一直说,要娶个绝色的妻子吗?”
“对!”冰雄的口气已经开始僵硬。
“那就好了呀!默梨达标了!”欢慈笑道。
冰雄吐了口气,慢慢说,“那么我最亲爱的小妹妹,你这位法默梨同学是哪位高官或者巨贾家的千金?”
欢慈立即呆住,“哥哥?”她无法置信的低叫。
“我天真的小妹,我介绍一个最红的牛郎给你,你也一样会觉得他有魅力、吸引人的。”冰雄玩世不恭的笑起来。
“哥哥!”欢慈几乎愤怒,“默梨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女孩!”
“对,一个等着钓金龟婿的清清白白的好女孩!”冰雄笑道,“不过确实很美。”
“哥哥!我几乎不认识你!”欢慈急得眼眶发红,她为自己的莽撞懊恼,为默梨的境遇难过。
“傻丫头!”冰雄放柔了声音,“你只是了解作为哥哥的我,你并不了解作为男人的我。”冰雄叹了口气,“让你难过,是我极端不愿见到的。”
“我并不重要,哥哥!”欢慈一心想着默梨。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人比你更重要了,除了母亲,以及我未来的妻子!好了!我厌烦和你喋喋不休的讨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冰雄真的烦了,冷下脸。
欢慈只得让开道。
“哥哥!”欢慈终于忍不住又叫住已经走到楼梯扶手边的冰雄。
“嗯?”冰雄转过脸,眼色严厉。
“那么,你当真还记得小时候的默梨?”欢慈担忧的问。
“欢慈,别忘了,我七岁就已经开始在‘突蛮国’接受全面的军事训练,我从来没去‘温德’接送过你。”冰雄说。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怎么会认识默梨?
“那么……?”欢慈忧心忡忡。
“那只是一种搭讪的手段,傻妹妹。好了,晚安。”冰雄小跑着上楼,脚步依然敏捷、轻快。
“哥哥!”欢慈大声地叫出来,有几分怒意。
冰雄诧异的停下来,转身看妹妹。
“那么,请你不要再接近默梨!不管怎么说,她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欢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请你不要玩弄她!
冰雄挑挑眉,极大的眼睛流光溢彩,“一切都遵照你的吩咐,女士!”
欢慈松了口气。
冰雄转过脸,轻轻笑着,喃喃低语,“美丽的长腿,简直绝了!”
面试非常的顺利。
原本法默梨是很不情愿来参加这场面试的。招聘广告上写得很清楚,要硕士以上学历。
可是这家以代理个人理财业务为主的商业银行的面试官,一看见默梨就立即决定录用她。
默梨困惑极了,傻乎乎的提醒他,“可是请你看清我的学历!还有我毫无这方面的工作经验。”
“没关系,我们的银行向来就有从内部挖掘、培养员工的传统。你缺少的,我们会帮你补足。你还年轻,大把时间大把机会。”面试官循循善诱,总之就是要定默梨了。
“很奇怪,对不对?”默梨向妈妈求助。
“不奇怪。因为你是绝色。”红棉冷笑。
虽然顺利被这家世界知名的银行录取,但是默梨并没有获得她应聘的那个职务,理财顾问,而是被当作储备力量下放基层进行培训。
一天的临柜操作累得默梨头晕眼花腰酸背痛、恹恹濒死,回家对妈妈诉苦。
红棉依然冷笑,“你已经不知道比多少人幸运了,三个月后就有被升迁的机会。别忘了,你只有一张脸强过别人!你不聪明,更加不懂得生存。”
“生存竟然这么难?!妈妈——”一直被娇生惯养的默梨这时已经快哭了。
“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只能是被‘升斗’所困的小民,吃饱饭、穿暖衣、头顶一片瓦就是人生的全部了。”红棉道。
“我们、我们也是‘小民’吗?”默梨结结巴巴的问。
“你怕吗?”红棉狞笑。
“妈妈……”默梨一直是和家财亿万的千金小姐们一起长大的呀,那么严酷的生存她怎么会不怕?
“当然你也可以有别的选择!”红棉突然捏起默梨的脸,“因为你长得比大多数人都漂亮。”红棉的声音阴森诡谲。像诅咒,又像预言。
“那是什么?”默梨鼓足勇气问。
电话响起,红棉接了,“你的。”她将话筒递给默梨,“仁欢慈!”
哦?默梨立即有点兴奋,抓起电话,“欢慈吗?”默梨偷偷看了母亲一眼,想确定她是否会离开。
“听说,欢慈有个哥哥。相貌英挺,前程远大。”红棉说完,走开。
欢慈握着话筒,眼光落在桌上的请柬上。黑底嵌银,古怪的六角形,手掌大小,单层,背面是一行极小的银字:万富俱乐部,十一月九日九时正。正面镶着一块暗红的绸布剪影:一个穿肚兜的半跪女子,丰乳肥臀,有种被极度夸大的性感。
哥哥刚才是连着信封一起给她的。
“我有事去不了。你去,或者给朋友。据说挺有趣。要不,丢掉。”冰雄不在意地说。
又是传奇贵妇馥馥姐策划的单身聚会,请柬应该只有一张。
欢慈回了房,拆了信封才发现请柬有两张,套在一起就像一张似的。她有一点点疑惑,但是旋即释然,信封是封死的,她拆看之前没有被拆过,这点欢慈很肯定。而且哥哥几乎是翻到了之后立即就随手交给她。
欢慈想和默梨一起参加这个party,因为现场可能会有很多名流才俊。欢慈一直都知道默梨希望成为贵妇,虽然欢慈觉得这种思想有趣,但是她也以为默梨绝对够资格追求她想要的生活。
冒失的将哥哥介绍给默梨,结果哥哥只是对默梨起了狎玩之心,欢慈甚觉愧疚,希望有机会弥补。
欢慈从来不是善社交的名媛,这些场合她向来能避就避,欢慈也不喜欢为默梨引见朋友,欢慈无意让自己成为跳板,更不愿意她和默梨之间的友谊变得世俗和功利。同时,欢慈也怕胡乱介绍的朋友轻慢了默梨。
默梨是个乖巧而柔顺的女孩子,从来不会对此多做要求。欢慈因此愈发喜爱她。
哥哥对默梨的态度实在令欢慈非常不安,所以她抛下了明哲保身的处事原则,极力要成全默梨的飞上枝头的心愿。
默梨问清了时间地点却仍抓着电话不放。
欢慈知道她还想问什么,“我哥哥不去!”欢慈冷笑,“怎么,你很想见他?”
“不,当然不是!晚安!”默梨立即挂断。
默梨呀,默梨,欢慈在心里说,我也是为了你好。
“对不起?”门僮有一点为难,“你们的请柬是男士的。”
“我是仁欢慈!”欢慈有点不高兴。
“仁大小姐!”馥馥姐正巧这时走出来,“怎么你哥哥今晚不来?”
欢慈只是笑笑,也不答话,馥馥姐是踩在一任又一任老公的尸体上爬到今日地位的女人,欢慈纵然对她并无看法,但碍于自己高贵的身份,还是得保持距离。
馥馥姐,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穿着保守、妆容冷素,高领中袖的丝绒旗袍,腿边的叉都是开得低低的,皮鞋是平跟的,连鞋尖都是圆秃秃的楦形,可是看起来就是肉感无比,万种风情,勾魂夺魄。
默梨看得眼睛都要直了,如果这个女人指着默梨的鼻子叫她小女孩,默梨一定承认。
“你?”馥馥姐也看到了默梨,“你——红棉是你的……?”
“家母!”默梨忙说。
馥馥一把攥住默梨的手,“好孩子,生得真俊!比你妈妈年轻的时候还强!也有些像你父亲!快进去!”馥馥姐忙着招呼其他来宾,“嘿,穿错了衣服了。”她拍了拍默梨的肩膀, “进去吧。”她笑得很慈祥。
能在这里碰到熟人,默梨显得有些兴奋。
欢慈却轻轻笑起来,“你母亲原来是做什么的?”话一出口,欢慈自己先愣住了,她有点胆怯的偷眼观察默梨的反应。
默梨呆了呆,立即明白夫馥馥姐的身份恐怕有些尴尬,她看看欢慈,嗫嚅着,“我妈妈是好妈妈!”她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句话来。
欢慈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感动,默梨就是这样的单纯幼稚,“我无心的。”欢慈拉住默梨的手臂。
“我知道。”默梨又笑了,甜甜的。
“哎呀!默梨,我们好像真的穿错衣服了!”欢慈低叫起来,“你有没有发现到场的所有女士都穿着肚兜?”
“真的呢,怎么会这样?”默梨和欢慈两个一边跑一边笑躲进了卫生间。“我们成了异类了!”
“我想,大概女士的请柬上有写明着装的要求,不过我们拿的是我哥哥的男士卡。”欢慈耸耸肩膀,“现在就只有两个法子了,要么扮男人,”今天两个女孩子都穿着裤装,“要么,”欢慈挑了挑默梨脖子上的红方巾,“我们DIY。当然丑人没有作怪的权利,你来吧,默梨!”
“不要了吧?”默梨轻轻推挡了一下,还是任由欢慈脱下了她的白衬衣,其实能在众目睽睽下秀秀自己的美背,默梨还是很愿意的,生得美嘛。
“不可思议。”欢慈摘掉默梨的胸衣,怪叫起来。
“讨厌!”默梨拍了她一下,快速的抖开方巾围裹起来。“万一松了这么办?”默梨担忧的问。
“我就在旁边看男士猛喷鼻血。”欢慈答得飞快。
“讨厌讨厌真讨厌!”默梨对着欢慈的肩膀猛拍。
欢慈就是摸了摸默梨的美背,“手感一级!”欢慈做哀怨状,“羡煞我也!”欢慈摘掉了绾发的簪子,高高盘起默梨的浓发,簪好,“去吧,快去颠倒众生,为非作歹吧!”
“不要!”默梨有点胆怯起来。“今天这里都有什么人?”
“贵妇、名媛、公子、名流、政要、才俊、学者、作家、艺术家、明星等等等等,馥馥姐人面极广。”欢慈笑笑,“当然,你看到的最美丽的女人不出意外都是官妓!”
官妓!神秘的职业,默梨知道得不多,难免好奇。
“基本上,官妓就是用来美化上流社会的,要知道,名媛大多不太美丽。”欢慈自我解嘲,“据馥馥姐的权威说法,这是贫寒却美丽的女子最好的出路。她就是活生生的榜样。”
“为什么要卖……”默梨想了想,还是把后面一个字咽回去了,“去做明星岂不是更好?体面又风光!”
“有没有听过,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欢慈拍拍默梨妖娆却天真的小脸,“现在的世道,十亿个人的总资产不一定有十个亿,但一个人的资产可能超过十个亿。官妓和一般的妓女可大大的不同,就我所知她们的影响力非凡,隐性权势不可小觑,十个官妓里可能有五个博士、四个艺术家、三位作家、两位科学家、一位天才,呵呵,我的数学没有问题,这些身份可以叠加。明星也许漂亮的人儿都能做,但官妓不是。”欢慈突然叹了口气,“如果我够美,又够贫寒,我一定来做官妓!”
默梨依然觉得那个“妓”字刺耳。
“我前几日和爸爸新聘的助理聊天,他刚刚大学毕业,很阳光的男孩子,坦然地告诉我,为了得到这份工作他去整容。”欢慈一边说一边摇头,“他还告诉我,他们一般都将工作合同戏称为‘卖身契’,还有品学兼优不再是衡量好学生的标准,你知道现在的标准是什么吗?”
默梨摇头。
“色艺双绝!”
默梨呆了呆,噗哧笑出来。笑着笑着就拧紧了双眉,“工作真的是挺难的。”就默梨工作几日来的见闻,那些同事似乎个个都被锻造成了机器人,天天工蚁一样的忙碌,默梨觉得那种生活简直是暗无天日。“那样的忙,哪里还有时间去想自己到底为什么活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活着还要活下去岂不是很惨很惨很惨很惨?”默梨孩子气的抱怨。
“就是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呀!为了吃饱穿暖。”欢慈笑道,“你比我更像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大小姐。”
“可是——”默梨不开心地说,“这样很不公平。”她从小接触的就是无所用心无所事事却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她曾经认定这就是生活的常态。
“你生来就美成这样?公平吗?”欢慈捏起默梨的小脸,问。
默梨无言以对。
“想想怎么争取自己的公平,其实才最重要。”欢慈苦笑了一下,“像我,知道自己摆脱不了政治联姻的命运,干脆根本不去想!我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千金小姐,只有寄生于庞大的家族才有我的价值,我不像哥哥,在异国也能打拼出那样的前程。”
“你哥哥可以不要政治联姻?”默梨轻轻的问。
“当然!”欢慈很骄傲的说,“只要他自己愿意!”欢慈说完才意识到默梨这样问的用意,“可是,哥哥一向很有自己的主张。也许——”欢慈斟酌着说辞,馥馥姐走进来。
“我就猜到你们会躲在这里——”馥馥姐眼睛一亮,“这样很好!”她看着默梨胸前的方巾说。“我一闲下来就立即给你们张罗了两件肚兜。”馥馥姐解释自己的来意。
“谢谢。”欢慈冲馥馥姐微笑,随手抽了一件馥馥姐担在胳膊上的绸缎肚兜,朝皮带上随便一挂,洒脱大气。“我们出去,默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