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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那次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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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运动会，何慕还拿了一个50米短跑冠军。她一路欢腾地跑到我面前笑笑地把奖牌塞进我手里，说让我替她拿一下，她还有别的事需要去做。有了这一次先河，往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大大小小的各种奖状证书都直接送到了我这里来，美名其曰“妥善保管”。
我当时就在想，这小孩真奇怪，才认识短短几天，她怎么就如此信任我。
“干嘛放在我这里？”
“放我自己这里很快就不知所踪。”
“放自己家怎么会？”
“没必要。”她没头没尾这么一句话让人难以捉摸，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她觉得没必要放在家里，反正她爸爸妈妈都没在家，不会在意这些。
自运动会后，我们的接触渐渐多了，现在想想，几乎都是她‘有目的有企图’地主动粘上来。
“何慕，早餐是你给我买的？”
“啊……那是你的位置？我以为是阿邹的啊！”
“是嘛？”
“老师明鉴啊！”
这谎话实在是没有一点儿技术含量，每个老师办公桌角落都放了名字牌，她会弄错么？我无奈地笑了笑。
“那好吧，托邹老师的福，谢谢你的早餐。”
“没事，那以后我就顺便帮您买一份好了，我看您也没什么时间吃早餐。”
“那多麻烦你啊。”
“回头做土豆给我吃就好了。”
“出息的！”
“诶，你怎么学阿邹呢！”
我俩笑成一片，真拿她没办法，突然感觉不对劲啊，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怎么会在停车棚遇到她？！
“你现在怎么在这里？”
“呃，洗手！”
“你们教室旁边不就是厕所么？”
“一下课都塞满了，我顺便出来透透气锻炼锻炼呗！”
“哟，不错。”
没有留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个上班的路上，路过初一（1）班的窗外时候总感觉到不远处有一双注视的眼睛，像在一路护送我。上到办公室，总会有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一份早餐摆在桌上。每节课下课那短暂的10分钟里，她会跑步来到我的办公室跟我聊天。总会在固定出入的停车地方和她‘不期而遇’。总会在放学的时候在门口遇上她，然后一起骑车走一段距离……当一些人或事变成习惯，人就安逸自然。可当失去这习惯，人便不坦然起来。
一天中午下课，因为课堂有些事，所以下堂完了。等抱着教案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同办公室的人都下班走了——门锁了，我的钥匙还在里面！难道要走路或者坐车回去？沮丧地抱着教案朝着学校大门走去，突然心里想：如果何慕在就好了。
快走到校门口时，发现绿茵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也看见我，朝着我小跑而来——天啊，救星！
“老师，我跟你说件事。”
何慕咋咋呼呼地就开始说了起来，原来，她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说我钥匙串不见了，没办法开锁，所以就坐她的车回去。
“你你你，你还搂着我的腰呢！”何慕脸红了，满脸通红的娇羞样子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难不成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让我实现你这个梦？”
“呃……”刷地，她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的好像我欺负她了一样。
“好啦好啦，就实现你的梦好了，”我故作认真地看着她说“何慕，送我回宿舍好吗？”
何慕被我这一举动惊吓到了，愣在那里。
“干嘛，不乐意啊？那算了，我自己回去好了，你也早点回去吃饭，拜拜。”我转身朝校门走去，走了不到10步，就听到后面有一阵风向我逼近，哼哼，我就知道……
“老……老师，上车！”
心里偷着乐，这傻姑娘哟，中计了吧！
“你慢点啊，别像平时那样骑的风风火火的，我害怕！”
“您放心好了，保证妥妥地！”
刚开始我还很紧张地抓紧了她的衣服，慢慢地发现，她今天真是骑的很稳妥，我便也松了口气。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骑车风格哦。”
“那得看是载的谁啊，我一个人撞了也没关系，可不能把你撞了！”
送到回宿舍楼下，我邀请她一起上去吃饭，她婉谢了，说她外婆做了饭菜还在等她。她转身骑车离开，风风火火的骑车风格又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心里思绪万千——我这是怎么了？
今夜注定失眠了，八年前的今天，历历在目。
已经是三月八日了，何慕，你离开这个小城已经整整八年，很多建筑变了，很多道路变了，可总有些什么还是依旧地维持着。
何慕，我真想亲口告诉你“对不起，当年是我不够勇敢，所以伤害了你。”我伤你太多了，你一直以一个小孩的执着来迁就我，用你与生俱来的大气包容我。你从没埋怨过任何，即使是离开的前一晚我使得你坐在街边抱头大哭。
何慕……
就在一礼拜前，你发来的那条信息，彻底扰乱了我的所有。
“我要回来了，大概六月中。”
之前你说过你可能会回来工作，没想到，真的回来了，这么快。你走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孩，我还是个初出社会的老师。可如今，你已是初出社会的人，我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变了么？没变么？何慕，你还记得当时你所说的么？
“好，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从一开就在等你回来，一等八年，虽然中途无可奈何地结婚生子，可我今时今日却是还在等待你回来。我知道，这八年里你成长了、理智了，受了许多委屈吃了许多苦。
何慕，你回来，会否一切如初呢？我不敢问出口，只能一点一滴地将这苦涩煎熬的等待咀嚼吞咽，体会着你那时的心情。
跟你接触没多久就听说：此人是文科的天才，理科的白痴。天才之所以为天才，是因为无论文理，你都几乎很少听课，要么睡觉要么发呆，同是在如此情况下，你的几门文科几乎都能进前十，语文更是保持在前三。可那理科就惨不忍睹了，150的总分居然可以考出一个个位分数！对此你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似乎毫不关己，仍然只对三节课兴致勃勃：电脑、体育、音乐。
或许是众老师听多“风言风语”，不知谁传出「初一（1）班的何慕整个学校就只畏惧唐老师一人」的谣言，搞得许多跟我一起进校的同一批老师常常在我耳边‘投诉’她，企图让我教育教育这个魔童，使其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通常对于这些＂投诉＂我都是笑过之后置之不理，我和何慕说近了，也仅仅是聊得来的师生朋友，说远了，我根本就不是她的任课老师啊！回想起来，那时候我似乎是有意撇清与她之间的微妙关系，以至于后来说了做了不少伤她很深的话和事。
何慕在我面前永远是个乖孩子样，她听话、顺从、懂事，我也偶尔提过她的学习状态，她只是淡淡地笑着说：“老师，我懂，你放心”。
“唐啊，你必须好好教育一下何慕！简直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上午第三节课才结束，程老师怒气冲冲地冲上了我办公室，着实把正在备课的我吓了一跳。她是何慕班的政治老师，也是我们一批来的老师，就住我楼下。
“怎么了？把你给气成这样，”我递上一杯水“先下下火。”
她咕噜咕噜地一口喝下，平复了一下刚才地动山摇的心情。
“你说她不听课就算了，她只要考的好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可她也不能上课起立敬礼毫无反应，全班都站着看着她她也无动于衷吧！”说着说着那股火苗儿又串起来了“好不容易林苏把她拽起来敬了礼坐下了，她上一上课的又不知道犯哪门子病，抄起那硬壳儿的笔记本就给前几排的一男生砸去！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她眼里还有我没我了！”
原来如此。其实很多老师对于何慕的情况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她目前班上的科任老师也几乎都是我们这一批新老师，那些老师看她平时和我、邹走的近，虽不听课成绩也还过的去，所以更是包容许多。我知道何慕在我面前和别人面前是两样，在我面前人畜无害，在别人面前桀骜不驯。虽心里多少明白，可...程老师说的那个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何慕吗？
我也震惊并愤怒了，火苗儿顺着程老师那里噌噌噌地燃烧到我这里。
“行了行了，别生她气，回头我找她给你赔礼道歉！”我先宽慰走程老师，再拿出电话打给何慕。
“呵，好样儿的，还敢关机！”
“刘老师，我是小唐，今晚我想借你们班的何慕用一下。我们那校刊排版的同学临时有事，我看何慕也多少懂一些，您看成么？......诶诶，谢谢啊！”
‘啪’地合上电话——何慕，你等着！
按理说我不该这么生气，又不是我的学生在我的课堂上这样捣乱，我更犯不着动用公共关系撒这么一个谎将何慕从晚自习里挖出单独教育。可……可当时就是这样了。
我直接杀下一楼的角落——初一（1）班，准备把这个惹事之后就关机的何慕拖出来。碰巧遇到何慕的好朋友林苏，林苏是何慕的死党之一。
这里插一下，不得不说，何慕在交友这方面是个人才。何慕共有五个死党：林苏、鹏、娴、舸、茜，这几个人可都是各个老师公认的好成绩的好学生，品行端正，不迟到不早退，像何慕这样的‘异类’怎么会和他们敢情坚固得跟万里长城一样呢？
“哟，唐老师！”
“林苏，麻烦你把何慕给我叫出来。”我想我当时脸色一定不太好看，连我自己都察觉了，更何况别人。
“她……她不在班上。”林苏表情不太对，话中有怪，真不愧是同穿一条开裆裤的朋友啊。
“是么？”我吸了口气，再沉了一沉“那你告诉她，今晚的自习不用上了，下午放学直接来电教楼找我。”
话说完我便转身就走了，我相信林苏一定会把我的话带到，而何慕也一定会出现。
等着何慕来电教楼，我坐在空荡荡的电教室里发呆，脑子里时不时地划过一些片段：老家的父母、哥哥、还有那个部队里的他……
“唐……老师。”一声叫唤打破了我的宁静，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身体转头看向她，她低着头胆怯地站在门口，一副待宰小羊羔的样子，我完全不能想象别人口中的那个她！
“时间掐的不错，差两分钟七点。”说不出的有气无力，突然觉得很累，她只是个孩子，我应该期许她一些什么？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拿起包，将电教室的门锁好后走出电教楼，她一直默不吭声地跟在我后面。天已经黑了，我们俩推着车一前一后地走回了我的宿舍楼。谁也没有主动说些什么，只是沉默沉默再沉默。回到宿舍，邹看着我俩的气氛不对，随口问了一下是否吃饭便离开。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尚未写完的入党申请书，等入党了，就能进政教处去，以后的空间就会大一些。我在台灯下希望很投入认真地去写，可始终不行，用余光扫了一眼，她默默地盘腿坐在我身后的地上，埋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慕。”
“……嗯，我在。”
“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老师……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她依然埋着头，看也不看我一眼。
沉默过后的爆发，一串儿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将我整个人引燃！
“你现在对我也是这个态度了是么？！”
“……”
“何慕，你抬头！”
“……”
“我让你抬头！”我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想我是彻底要发飙了。
缓缓，何慕抬起头，可眼里尽是晶莹的东西在闪动，把我的眼睛都刺痛了，心也跟着隐隐作痛。深吸一口气，冷静——冷静！
“何慕，你知道你今天让我很失望么？虽然你不是我教的学生，可我一直把你当做是我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最信任的人，你在我心里是特别的，你应该感觉的到！你可以做个好学生，你脑子转的比谁都快，可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今天为什么要这样？你这是怎么了？”
何慕要紧了牙关仍然一字不吭，眼里的东西终于倾泻而出，划过脸庞碎落一地。她用倔强的眼神看着我，似乎里面还有一些委屈、一些理直气壮，甚至我好像还看到一些抵抗。像极了一只死不服输的小兽，大有‘就算你剥我皮抽我筋喝我血吃我肉我也绝不低头认错’的气势！
“何慕，是因为我俩走的太近，所以你就得寸进尺肆无忌惮么？”
我一直盯着她，想把她的心看穿，是什么样的家庭环境才能养出这么一个孩子来啊！对啊，从来没听她说起过她的家庭，最多只是提提她外公外婆。难道……
“何慕，我们好好聊聊好么，你的爸爸妈妈都在这里么？”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我放低了音贝，尽量使语气柔和一些。
“……”
“你爸爸妈妈都做什么工作的？”
“何慕，你……”
“老师，你别问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掉头便跑走了，留着我一个人愣在那里。
当晚，我失眠了，为了这个孩子，我失眠了。作为老师，作为朋友，我是不是对她的关心不够？我是不是用错了方法来接触她？一切问题都无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