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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苕之殒 天色惨淡, ...

  •   天色惨淡,空气清寒,山中植被葳蕤,染得雾气成淡绿色,妖娆地弥漫开来。一片宫殿依山而建,藏在藤萝碧枝掩映中,最高的建筑是一间阁楼,碧砖乌顶,直插云霄,与历历险峰相衬。
      这是凌苕宫。数年前,巫术大放光彩,大地巫师寥寥,为光扬巫道,岩太巫师独力兴建此宫,邀集同道共同修习,并向外界招收有意于此的学徒。众人闻风而至,经过几名巫师严格的选拔,留下其中禀赋卓绝者,收为门徒。
      短短两三年间,凌苕宫在四界声名大振,也成为一个神秘传奇的所在。
      雨丝终于若有若无地飘洒下来,岩太合上书页,推开窗。下面是一条深涧,冷水疾流,冲刷着巨石,激起片片雪白波浪。一树梨花开在水畔,艳白明丽,在雨中宛如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枝条颤动不已。他又抬起头,望着潮湿天穹,浓浓的云气遮蔽了天上的景象,忽然从一角泄出一抹璀璨的华光,倏忽即逝,是哪位神仙匆匆经过?
      门忽然被轻轻地推开了,岩太回头看到一个少女的背影,天蓝小衫,系着一条白裙,窈窕柔弱。她掩上门,转过身来,显然是没有料到房内有人,露出一丝惊慌失措的神情,很快又极力掩住,镇定下来。岩太平静地望着她,容颜韶秀,眉眼安静温驯,笼着一种忧郁。
      “你是谁?”岩太问。
      “弟子刚入宫不久,今日来向千屿先生归还所借宝书一册。不知您……是哪位?”少女双手捧着一本包了封皮的旧书,垂首回答,说到最后一句时,微微抬眼,打量着他。
      “你是白衣险吧?我叫岩太。”想到千屿前几天告诉他的话,岩太面露微笑,温和地说。
      “啊!您便是岩太宫主么?阿险久闻大名,入宫一旬,还未有幸见您呢!”女孩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的声音很清丽,神态有些羞涩,但仍然能看得出是受过良好的礼仪教养的。这是一个出身名门的姑娘,因为母亲多病早逝,在家中不受宠爱,所以被送往某门派学术。后来,千屿巫师遇到她,不忍心她为平庸术法蒙蔽,便收她为徒,带她来凌苕宫。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岩太穿过散乱的椅子走到她身前,问。
      白衣险双手奉上:“是一本《桃元术》。”
      “你看完了吗?”岩太接过来随便翻了翻。
      “嗯。”白衣险点点头。
      “怎么样?”
      “和千屿先生所言大不相同。”
      岩太一笑:“高下若何?”
      “无有高下,只是境界不同。”白衣险说。既没有自信,也没有迟疑,就是那么从容自然地陈述。
      岩太笑道:“千屿赞你是修术奇才,果然不差。白衣险,巫术不同于寻常术法,至今还未有书籍记载。而这满室图书——”他手指一掠四壁藏书,朗声说:“也不过是闲读开阔眼目,擅区大小而己。”
      “这里面记载的,都不是巫师的术法吗?”白衣险终于露出惊讶的神色。岩太严肃地说:“巫术是没有传承的,其术各异,其旨归一,故统名为巫。你若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巫师,必须自己去创造术法。”
      “创造?”
      “是的。”岩太颔首,“天神法力无边,妖魅神通广大。术法的力量来源于它的独创性。”
      “创造……”白衣险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望着岩太,“您创造了什么术法呢?”
      “我仍在——寻找。”岩太眼神犹疑,似乎是怕女孩不理解,加重了那个词。
      “寻找?”女孩果然这样问道。
      “我们必须先找到力量在哪里,然后自己创造术法将它召唤出来,才能随心所欲地运用。”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巫师自己凭空创造出力量来了呢!”白衣险说。
      “创造力量?”岩太脸色蓦地一变,女孩不经意的一句话,令他大受震撼。他用别样的眼神看向白衣险:“创造力量……这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我想……”女孩有些害怕,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力量如果是既存的,一定是有限的。既然要创造,为什么不直接创造力量呢?”
      “也许,这才是巫术的真义?难道是我一直理解错了?”岩太低声自问,眼神迷乱,他跑回窗前,雨下得大了,簌簌有声,远处雾气缭绕,“不,没有错。原来是这样。”雨丝扑面而来,寒气激人,他豁然开朗。
      不久后,千屿出游归来,特地召见白衣险,说了同样的话。
      “这里任何一本书籍都不可信,你莫要执拗其中。巫术没有先例,只能自己去创造。”
      他领着白衣险参观凌苕宫,风景优美,房室简洁,因为人少,显得空旷,四处静悄悄的。学徒只有十数名,来自不同的国家,是几位师父严格挑选的。都是安静的人,很少闻到喧哗之声。白衣险喜欢在宫中漫步,这里的花草树木都是自然生成,茂盛无拘,野性茁壮。她觉得光阴很长,每一天都过得那么慢,但心灵舒适,丝毫不会厌倦。偶尔也会走出宫门,因为怕迷路,她不敢走远,隔一段距离就回头看看凌苕宫的方向,它耸立着,与植被山岩交融在一起,仿佛亦是这山中古来便有的,毫不突兀醒目。但是宫的最高处,是一个阁楼,她从来没有进过那里面,有许多次,她站在宫外山路上抬头遥望时,都能感觉到窗后有一道目光,似乎在凝视着下面。一个阴天,她到外面玩耍,下起了小雨,她双手撑着衫子遮头挡雨,跑跑跳跳着回去,抬头一望,远处高高的阁楼上,窗子洞开,岩太忧郁沉思的脸露在那里,雨水被风吹洒在他脸上。白衣险觉得他是那样羸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果然,晚上他没有去讲课,千屿先生说,岩太宫主生病了。
      他保管不好自己的身体吗?
      巫术是为了参透天地的真义,它不能改变巫师自身的处境。一个平凡的人,终需要经受生、老、病、死。千屿说,人间有许多术士,百般修炼,只是为了延长寿命,获取对事物的控制力,但是巫术并不如此。
      千屿离开课堂,留下十几名弟子。他是一个非常冷淡的人,只专心于自我的修行,从没有耐心教导别人。
      来到幽暗的走廊上,千屿忽然感觉有人在后面扯住了他的衣襟。他回过头去,看见了白衣险。
      “我想去看看岩太宫主。”女孩说。
      千屿手往高处一指:“他在阁楼里。”说罢,径自去了。
      那间阁楼,是宫中的禁地。岩太经常将自己关到里面,不食不眠,并且杜绝任何人接近。弟子们私下纷纷猜测,有人说那是一个藏书阁,里面装着真正的经典;有人说,那里肯定关着强大的妖魔鬼怪,因为岩太每次从里面出来,都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更多的人认为,那不过是宫主修练的地方罢了。但是,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关到一间阴暗的阁楼里?
      是啊,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那种地方?白衣险无法理解,她自己更喜欢在山中,天宇辽阔,林木无边,思绪也清晰流畅,她认为,巫师应该在自然中修行。
      白衣险抱紧双肩,走到最高一层楼上,穿过长长的走廊,打开尽头的小门,一道楼梯伸展向上,她一级一级踏上去,来到那座青门前,轻轻地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她又叩了两下,手指还来不及移开,门便被从里面拉开了,岩太出现在那里,身形挡住了女孩张望的视线。
      “您果真在这里,”白衣险说,“宫主……”
      “有什么疑问吗?”岩太干巴巴地问。
      “我想知道,您经常一个人在里面,是在做什么?”白衣险鼓起勇气说,“大好时光,您为什么不去山中游览呢,在开阔的风景中,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岩太淡淡地笑了一下,移开身子:“你进来吧!”
      看到里面的景象,白衣险惊呆了。
      清冷幽暗的阁楼里,居然排满了天神雕像!正中一张金座上,坐着神主轻光,面容皎洁,姿态随意,目光微醉,稍稍下顾,轻淡如风。两排同样高大的神像散布其下,飞荷、葆光、意安、不贳、默爻、赤河、闻古、荷牲、大寥……男神威严高雅,女仙风姿绰约,各着盛装,手持玉瓯,作畅饮谈笑状。其貌光华,栩栩如生,令人不敢逼视。
      “您为什么……”
      “这是我想像天神在宿池宴饮时的场景费了很长时间才塑成的。”岩太说。 “你很喜欢神殿吗?”白衣险问,想起曾听千屿师父说岩太走遍了人间的每一处神殿。
      “我只是想找到那个地方……我对神殿的感情,起源于曾听说大地上第一个巫师就是坐在神殿里,参悟到神之力量来源,于是创造了巫术。”
      “第一个巫师?”
      “巫术兴起,也才在不久前……”
      那是一个雨日。荒郊野外的古旧神殿,阴暗破败,蛛网满壁,灰尘呛鼻。一个年轻人进来避雨,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粗布衣裳,背着褡裢,手拄一根长幡,写着两行知命达天之类的墨字,看样子是个走江湖的卦师。他没有注意殿内沉实密布的神像,径自席地而坐,合目小憩……那一天,恰逢天神小聚,光降此间,附在泥塑彩绘的巨像里,互相举杯致意,姿态优雅灵动,谁也没有理会地上那个浑然不觉的凡人。那个年轻人的耳根、手指和紧闭的眼角隐隐颤抖。一幅灿烂的图景呈到他眼前的黑暗中,他不敢睁开眼。天神说到佳处,齐声朗笑,声音奇妙壮丽,悦耳震心。神主轻光灿目微醉,下掠如风,口吐轻辞:“盛世将至……”男子蓦然张开眼!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雪亮电光照彻神殿,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并敏锐地捕捉到四周那一座座神像端正面孔上倏然收去的笑纹、悄悄摆正的手势……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酒香,他从地上站起来,闪光此起彼伏,阴暗的神殿里,那一位位神仙,宽额硕目,不染尘气,宛如真体。他在神像间踱步,一股慈悲而怜悯的目光追随着他,然而当他回首直视,那一双双泥塑的眸子冰冷拙朴,淡漠无情。年轻人感到一种颤栗和浩瀚,他自己的精神在一瞬间开阔,无数思绪汹涌而来……
      年轻人走出神殿,雨霁云收,空气清新。他撕裂长幡,将褡裢里的东西丢弃净尽。
      “些须浊物,留之堵塞进路!”
      他发现了不同以往的另一条路。不再满足于浅薄小技,年轻人寻到一处山谷潜心修行。两年以后,他和一个同伴联手打开地宫,救出无数被困的夭折婴儿,震撼诸神。“巫师”之名第一次上达天境。不久,数名巫师接连出世,做出不少让四境刮目的大事,声名日著。
      然而,那两个人却黯淡下去,再也难打听到他们的踪迹,直到又过了几年,一个叫兽竹的男子出世,直入天境与神主轻光决战,与他同入绝境,胜负不分,声名大作。
      “兽竹……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是当今声名最著的巫师。也是所有修术者的偶像。”岩太目露向往,“兽竹年少轻狂,不过,与轻光决战之后,他回到人间,收敛锋芒,低调处世,不再任人为敌,而专心修行,他应该从与神的那一战里汲取了不少灵感。听说,他最近还收了一名弟子。”
      “一个人的力量,真能有这么大?”女孩问。
      “不可思议。”岩太笑道,“参透了力量的来源,便掌握了驾驭它的方法。”
      “阿险也想。”女孩说。
      “我们一起,在凌苕宫里创造出最精深的术法。”岩太摸着女孩小小的头说。
      如果说之前还心存怀疑,听了岩太对巫术起源的这个故事的讲述后,白衣险安心地留在这里,更加勤奋地阅读和思索,与凌苕宫里的几位教导师父成了朋友,课下相遇,不加拘束地谈话。他们虽然性情冷淡,但是真诚善良;进行严肃的思考,也富有情趣,会带着她种植花草,到山中向凶猛的老兽讨来幼崽,悉心喂养。那些兽长大后都有了剽悍而温情的眼神,在某一天不告而别,回归山林。有时候她想,她可以不再去任何地方,她愿意一生在此读书、欣赏风景,就这样安详地度尽岁月。
      “扩展你的心灵和视野。不仅要走遍人间,还要去天境、妖界和灵域,有一天,你会具有这种能力的。”岩太说。千屿在一旁仰望天穹,默默不语。
      “你找到那间神殿了吗?”白衣险问。
      “没有。”岩太说,“我常想,它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个凡人无意间闯入了另一个时空。但,那给他,给人类甚至整个宇宙带来了多么大的变化!”

      遇到天薮翁时,白衣险已经学会了许多术法。那一天,她独自在山谷中游玩,把花瓣变成虫子喂小鸟,忽然听到一阵咳嗽声。她看到不远处青松下巨石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老人,衣裳褴褛,芒鞋破烂,但是须发雪白,眉目慈详,显得人非常干净可亲。手握着一根满是疙瘩的拐杖,正望着她笑。
      白衣险目不转睛地打量他,明媚阳光洒在他身上,这个老人单薄而纯净,在淡淡柔亮的金光中,像一个幻影。他举起拐杖,朝远处一指:“姑娘,那里是凌苕宫吧?”
      “是的。”
      “里面有多少人呢?”
      “将近四十名。”白衣险回答,两年间,又有不少年轻人慕名来到这里学术,虽然对他们的资质不甚满意,但感动于其求术的热忱又禁不住苦苦哀求,岩太宫主只好将其留下,凌苕宫现在比以往热闹多了。她望着这个陌生老人,问,“您要进去吗?我可以带路。”
      “我不进去啦,”老人说,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疲乏,拿着拐杖在地上划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狡黠地问,“小姑娘,你是凌苕宫的弟子吧?都学了什么术法?演示给我看看。”
      老人声音平和坦然,就像一个检查弟子学业的师长。白衣险从来不愿卖弄,但听了这老人从容的吩咐后,她决心要绝不保留地展示。她把手中未用完的花的一摅,吹了一口气,鲜艳的花瓣飘飞而起,在空中化为翩跹的蜂蝶,白衣险舒颜一笑,手指挥动,飘零的花瓣又变成了小巧的鸾、鹤,在风中优雅舞动。白衣险沉浸在术法的乐趣里,观望的老人始终含着笑,忽然举起了拐杖,白衣险脸色突变,她幻化出来的飞禽又变为花瓣,枯萎地坠落下来。她不解地望向老人,老人收回杖,站起身来,脸色严肃:“这就是变化之术么?只是改变了事物的形态,短暂而虚假。它们仍然只是花瓣,轻易地就现出原形。这样的术法只能用于一时,必须去寻找真正长久深邃的力量。”
      他的口气还是那样低哑平静,不是教导和纠正,而像在自我劝勉。说完,他沿着小径转身走了,脚步颤颤巍巍,但是倔强有力。白衣险望着他的背影,回忆着他的眉眼面容,觉得这个老人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心得和执著。
      白衣险把与老人相遇的经历告诉了岩太。“宫主,他是谁?”
      “难道是他吗?”岩太沉思了一会儿,“须发雪白的老人,破解了你的变化之术……”他也猜不出那个老人是的身份。几天后,他收到朋友一瀚传来的书信,展读完毕,掩信沉思。过了一会儿,对一旁的白衣险说:“那位老人,原来是天薮翁。他也是一名巫师,对巫术别有见解。一瀚邀他来凌苕宫切磋,让我去迎接他……他为什么过门不入呢?”
      白衣险低头想了想,轻声说:“大概他对弟子的表现很失望吧!”她忽然懂得了老人临走时说话的声音,有种让人欲哭的苍凉。
      “怎么会呢?”岩太说,“阿险是宫中最好的弟子,你一定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巫师。”他忽然苦笑一下,信手扯烂来信:“他肯定是对我失望了。”岩太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他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了。他最初兴建凌苕宫,是为了让有志于巫术的同道有一个相聚的地方,就像人间许多其他的术法门派,并且传授自己参悟到的真理给对术法有赤诚之心的年轻人,希望巫术能够发扬光大,在人间长久地流传下去,甚至……希望每一个弱小的人都能通过参悟此道在苍凉多灾的天地间获得自救的能力。
      但是,很少有人能够理解巫术的真义。宫中只有他、千屿、一瀚三名真正的巫师,千屿生性淡泊,抹不开他的面子才留在此间,一瀚常年云游在外,难得回来一次。那些年轻的弟子,并没有认为这里的师父与人间其他的术士有何不同……渐渐地有更多的人来到凌苕宫,自称巫师,但他们的术法与岩太向往的巫术并非一途。
      他觉得自己支撑不下去了,从前热情的心也渐渐冷下来。他真想弃之不管,可是,怎么能让那些满怀激情的年轻弟子学无所成,空费光阴呢?
      夜色降临,他打点精神去讲堂。早已换了一个大房间,坐满了年轻人,目光明亮,期待地望着他。白衣险身边的那个位置是空的,讲完课,他走过去,敲着空空的桌面问:“他呢?”
      “宫主,这位同窗走了。”
      “走了?”
      “他说他不想学习这样的术法。”白衣险如实报告,房间里响起低低的窃笑声,岩太头痛欲裂,揉了揉额心,想起那个学生也没有什么天赋,低声说:“走了也好。”
      他回阁楼里,白衣险跟在后面。
      “有什么问题吗,阿险?”
      “宫主,您神色不宁,阿险放心不下。”
      “我累了。”岩太勉力笑道,“我需要几天时间不受打扰,可以安静地想一想凌苕宫的未来。阿险,你长大了,术法精进,这几天,千屿也不在,请你好好地照管凌苕宫。”
      “阿险会尽力的。”白衣险忧虑地望着岩太,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白衣险来到宫外,沿一条小溪慢步,看着自己的在水中的倒影。来凌苕宫三年多了,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女子,身材苗条,因为沉迷于探索大道,气质安静温婉,非常沉着。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仰望苍穹,想起当年岩太说过的话。不仅要走遍人间,还要去天境、灵域、妖界,去看这个宇宙。西天云霞绚烂,千屿曾许诺,阿险,有一天我带你去那里,看神仙的居所。一种力量在她心里隐隐跃动,她的神思沉静清朗,暮色渐浓,山谷幽冷阒寂,偶尔有风吹过,落花满肩头。白衣险遥望着远处凌苕宫的阁楼,祝愿岩太早日安康。然后提起被溪水沾湿的裙摆向回走去。一弯淡月悠悠爬上天,白衣险望不见凌苕宫的影子,她在山里迷了路。她望着四周黑色的山峦和茂盛林木,有点慌乱,很快又镇静下来,从近旁树上折了一根粗枝,吹火燃亮,举着四处寻路。夜风带来阵阵欢笑声,白衣险凝目望去,一侧山峰上,有几处光亮,四围身影交错。她从来没在这山上见过外人,心里好奇,走了过去。
      那是一群山妖林怪相聚玩耍,幻化成丰神俊朗的男子和妩媚风情的女子,正彼此调笑。白衣险贸然出现,群妖受惊,纷纷现出原形,一个个歪眉斜目,劣面怪态,不成人形,倒让未曾见识过此景的白衣险惊吓住了。群妖哄笑,阴森刺耳。
      “我还以为是神仙来捉妖呢,没想到这么不经吓,有趣有趣!”
      “哈哈,谁家的小娘子,夜深不寐,来寻我等?”
      “快将她送走吧。咱们不与凡人交际,免生事端。”
      妖怪你言我语,各有态度。白衣险稳住了神,问道:“你们是妖怪?”
      “哈哈,异界生灵,世人不识,以妖呼之!”他们倒并不恼,扯她坐下,敬酒让饭。白衣险只觉得那酒异常清冽,不几杯便醺醺欲醉。耳边都是妖怪的说笑声,虽然粗鲁无礼,并没有恶意。她安静地躺下,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醒来时,夜空清旷,山林静寂,满月光辉如雪。妖怪不知去向。

      白衣险越来越不愿呆在凌苕宫里——她依然对这个地方怀有最初的感情,可是,这清静的土地被杂沓的脚步和喧哗声扰动了,许多人来到这里,侃侃而谈,大肆讨论,抒发自己对术法的见解。他们说的话白衣险根本不愿去听。千屿不知去向,岩太意志更加消沉,整日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几位教授师父也意兴阑珊。她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寥落。她十分怀念从前与千屿等人的清谈。可是再也没有人能够说出让她心地空明、神魂激荡的话了。她也越来越淡了对真正术法的兴致。白衣险有时夜间在宫中漫步,月华明净,霜花开始凋零,融化成水,满地泥污。白衣险终于忍受不住,跑到阁楼里去找岩太。神像已被移走,阁楼空旷。岩太坐在地上,目光无神,胡须丛生,形象潦倒。他是在逃避。他太理想了,以致于不敢出去,不敢面对现状。
      “阿险——”看到知心的女弟子,他的眼睛才有了点儿光采。
      “先生——”白衣险蹲到他身边,“阿险心里很难过。”
      岩太抬手抚摸了她的头发:“你和我的心思是一样的。我的心血,我的理想……结束了。”
      “不,一切才刚开始。”白衣险说。
      “不错,一切才刚开始……会有一个鼎盛的过程,”岩太真心地笑了一下,目光爱抚,“阿险,你要去经历,去参与。”
      他眼神中分明还有一丝羡慕,白衣险心里一疼,他真的放弃了吗?

      夜里,白衣险躺在地铺上睡不着。已经是末夏,天地间的寒气渗进来。起风了,凉风吹开门帘,雨水打进屋里,打湿地板。白衣险坐起来,拥着被子望雨。雨势越来越大,落在地上,声如击铁,天地间一片水白,地上水河泛滥。一连数日,所有的霜花都在雨水中融化掉了,那种素净绚烂的白再也不见。凌苕宫的课程中断,学生们各自躲在宿处,吃冷食,眼神无聊,呆呆望着不断落雨的暗沉沉天空。白衣险一连几天注视着疯狂流下的暴雨,她忽然很想试一试。巫术不是为了控制和操纵什么,但是她忽然很想试一试。
      她披上雨衣,赤脚冲到外面,站在泼天的大雨中,试着作法——她想试一试。她曾与一瀚探讨过,雨究竟是自然现象还是神灵创造并随心所欲地撒布。
      自然,一瀚答,我们的对手不是神。
      白衣险站在雨水里,不顾自己的婉弱之躯经不起冲淋,用尽了全部的力量,雨仍然没有停下来迹象。她满脸是水,雨水,清新,带点儿咸味。最后是同伴们将支撑不住的她强行拉进了屋里。
      天空也不平静了,闪电交错,雷声滚滚,凌苕宫的主楼坍塌,砖石乱下。
      风声吼吼,大雨更猛烈,迷住了每一个人的眼睛。所有的房屋倒塌,弟子们仓皇逃出。
      ……
      雨住天明。凌苕宫不复原貌,连废墟也算不上,一堆乱石仿若天然如此,亘古存在。弟子零落,相继离去。白衣险寻觅了一圈,没有找到岩太。
      她独自站立许久,望着清明悠远的天空,终于决心离开这深山中的静僻之地,走向苍茫人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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