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花飞扬》残梦余香

17、第八章 望仙剑舞（下）

　　老板和陵王爷齐齐扭头看向洛绒，她那表情哪有什么“小的”的谦卑感，反倒一脸的跃跃欲试。陵王爷又把目光投向老板，老板则是皱起了眉头，“问得晚了吧，话都插了。”
　　洛绒被他的话噎得一愣，可想到如此一个寻找第一美女的好机会怎能不珍惜，兴奋的道，“老板和王爷都是为了王爷府中那些女子的来历为难。小的听说国内花门柳户虽盛，可那些绝顶姿色的女子往往自立门户，以清客为名，引才子贵胄前来谈诗论画，唱曲赏舞。咱们如今不过是要为王爷府中这十一位‘清客’齐聚上京寻个由头。”洛绒这些日子只要是跟美女能挂上关系的事儿就没少上心。
　　“不要卖关子。”老板听她一顿，紧跟上一句，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绝不啰嗦。
　　“比如可以办场选美……既是王爷千挑万选的人，必有过人之处，崭露头角是一定的……”选美，可是尽快找到“天下第一美女”的最直接途径，洛绒在心里念叨无数回了，今天总算等着机会了！

　　陵王爷脸露喜色，却被老板一句话打回地面，“你刚刚也听王爷说了，朝廷要减俸禄，办这事，我找谁求钱去？”
　　“自与都辇停战以来，民间税赋很轻，可是出了不少的大商人……”
　　“利在何处？”老板拄着下巴，挑起眉毛看了看她。
　　“名气啊！可以宣传服饰都是由某某店独家提供；乐器都是由某某店独家赞助；再包一个大的客栈，所有参赛的美女都住在里面，再空出几个房间，每日拍卖……主要是要把声势作大，有陵王爷的面子，或者皇上的圣意，整个南暄爱美的人都来参一脚，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然后可以卖小道消息，可以全民投票……”炒作，广告，一时之间，似乎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了，这还要感谢现世选秀节目的普及和泛滥。她说得兴奋，才管不得用词多么现代难懂了。

　　“皇上凭什么帮这个忙？”老板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下子抓住了关键。若是这一环解决了，一切设想都不是空想了。无论什么社会，当权者的倾向都很重要，那叫政策导向。
　　“皇上既然是减俸而不是加赋，就是不想太过影响民心的稳定。如今民间的富足也是不争的事实，皇上一定也想让那些富商们掏钱出来，却因为仁善而没有做。这次全当是为朝廷做的，为皇上解忧，帮皇上赚钱，又营造出一幅歌舞升平的盛世之景。这都是皇上想要的，没理由不答应……”
　　听了她这番话，老板和陵王爷都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皇上，要富商掏钱做什么？”
　　洛绒望着表情凝重了许多的陵王爷，再看看老板投过来的审视眼神，想搪塞过去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陵王爷正色戴上了帷帽，“我进宫去见皇兄。”走至门口，回身看着老板，“这事说定了？”
　　老板没有回答。这种没有直接拒绝的态度恐怕就是同意了吧，反正陵王爷是笑着走了。

　　“营造出一幅歌舞升平的盛世之景……”老板笑着嘟哝了一句，呷了一口凉茶，“你是猜到的还是听说了什么？皇上为何不是为了整治朝中奢靡的风气？”
　　洛绒语塞，也不好说自己是因为在萧宪霆那里听到了两年内都辇就会卷土重来的推断，而产生的直接想法，那样牵扯出的事情就有点多了。“没听说朝中如何奢靡……”
　　老板斜了她一眼，“去年被贬谪的左补阙给孙子做百日就花了上千两白银，收受之数更是倍之，朝中还不奢靡贪坏？”
　　洛绒什么时候关心过这种事，除了美女，也就是萧家的事能让她上点心，“我，我不知……”
　　老板冷冷的道：“你倒是不知道这些，可明明是姑娘家，为什么听到美女就那样兴奋，不该解释解释吗？你刚刚说的那些鬼点子都是从哪里来的？我今日早前见过殷文，那是个真朴实的孩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该有这般大的不同吗？”

　　洛绒一愣，知道这位睿智的老板起了疑心。她寻找第一美女的希望，可有很大一部分寄托在今天怂恿这位神气老板鼓捣的这事儿上了！她一定要他信任自己，那最好的法子就是开诚布公。
　　“回老板的话，我虽是和殷文一起长大，但是性情相左也是常情。一母同胞还有南辕北辙的性子呢。”这句明显是以萧家龚家二位做论据，“至于美女，我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姐姐……”接着又把托梦之说讲了。只能借言鬼神来代替穿越时空的真相，不过既然有咪雅这种神奇的生物存在，也许托梦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迷信。
　　“天下第一美女？我倒还真想瞧瞧什么人当得起这个名号。”老板笑着摇摇头，懒着再纠缠，“行了，你的账算得还算清楚，便继续在柜上帮忙。女儿身的事儿，当下也不急，等等再说。”

　　要说第一次见到这位老板的感觉是怪和精，甚至有点纨绔子弟那种惫懒傲慢。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就只能用牛来形容他了。人家放手给黄掌柜和田掌柜管理酒楼和客栈，那是用人不疑；三年未在酒楼露面那是不屑去理寻常这些小事。如今有了选美这件大事，他便将那蛰伏许久的激情和能耐释放得淋漓尽致。
　　洛绒那日随口的建议，他竟一一落实，现在街头巷尾都是讨论不久后这场美丽盛宴的。皇上数次过问此事，请各州美女入京的文鉴散布到南暄十七州各处，投票这个环节虽然比预期难度大了很多，但是匿名拍卖“望仙居”那十个房间的收入真是让人结舌。洛绒越来越想知道这刘老板究竟有怎样的背景，竟然年纪轻轻，政界商界通吃。
　　刘老板做事就做到极致，请出上京最有名的园林设计师蔡老板免费为望仙居打造一个无与伦比的花园舞台；望仙居的裘老板自然也是不要钱的，只收那奇货可居的十个房间的几分房价就够美的了，再者长期效益也是那么可观；利人市俞宝铺的俞老板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了为各位参赛美女的画像香居独家提供背景装饰的资格；全国各大青楼也倾囊而出，为选送花魁打造精美花船；酒菜什么的自然远香酒楼赞助就结了，就是服饰这一环碰到了点困难。老板真正看得上的几家店都很是不屑为花魁做衣裳，一怒之下，他挥手在曲江花街边开了一家“迷人坊”，口号就是为青楼女子量身打造迷死人的衣裳。
　　为这么一位老板打工是很累的，他的主意总是那么多，也喜欢找办事利落，又便于接近姑娘们的“假小子”洛绒跑腿。等到上京和邻近几州的美人们、陵王府那十一位姑娘、芫芝晴烟姐妹陆陆续续住进望仙居，洛绒忙活得瘦了一圈。估计这个时候再被何敬铎撞上，百分之百他认不出来。
　　唉，想起何敬铎，自然也就想起那位一个多月没见的萧宪霆。他在西雍，她在曲江和善人街间奔波，不知下次见会是什么时候，他还认不认得出自己了？

　　浪海淘花五十株，舞风戏雪二十余。随波逐流零落去，今夜无眠为哪枝？

　　眼看着“浪海淘花五十株”的“海选”就要开始了，老板已经完全抽调了洛绒到望仙居去。洛绒知道眼看着就更要忙得没天没夜了，这日早上便得了个空去了趟萧府。可惜，仍旧谁都不在。洛绒同管家龚厉，也是龚家兄弟两个的亲大伯寒暄了几句，退出门来，正要回去。便看一匹白马卷起路上的微尘，驾雾而来。
　　白马停在洛绒跟前，马上乘客潇洒的跃下马来，“怎的不进去？”
　　两人之间虽然经过上次的事轻松了些，可洛绒仍是一见他这翩翩风采，无匹男色就有些障碍，忙一低头，“何公子。”招呼一声算是礼貌，接着就该各走各路了。

　　何敬铎看她这样子，真是哭笑不得，却又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她逃掉，“洛绒。”
　　距离太近，也不好装作没听见，何况自己还有小辫子抓在他手上啊！洛绒只好回过身来，应道，“何公子有何吩咐？”等了半天没听到他发话，偷偷瞧他脸色，却见他也正斜乜着自己，“你还打算瞒多久？”
　　洛绒被他突然这一问吓了一跳，回给他一个呆呆的表情。
　　说真的，还能瞒多久呢？
　　若是承认了女子的身份，肯定就不会像从前一样自然的和他相处了。
　　可即便这样做个假小子，也根本见不到他……
　　“你……喜欢宪霆表兄吧？”看着她变得有些为难有些伤感的脸色，联想着以前的事，他自然想到了。

　　这一句十分厉害，洛绒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扬起头想反驳他，可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看到何敬铎恍然挑起的眉毛，索性直接承认，“是啊，那又怎样？”
　　何敬铎本等着听她怎么掩饰，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直接的回答。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我可不敢怎样。善意的提点一句，宪霆表兄那块金刚石头，可不是凡人能敲动的。虽然我承认你与众不同，可那人对娶妻这事有多么反感，你该比我清楚。”
　　的确，洛绒比谁都清楚，母亲的悲剧和父亲的遗志怎样纠缠着他的人生……“我没想过他会娶我。我就是想陪着他，像兄弟一样也无所谓……跟他一起上战场也无所谓……只要跟在他身边就行了。”这是她的真心话，经历了现世那样的错身而过，她如今最想的就是呆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何敬铎看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匆匆疾步离开。何敬铎愣了半天，才低声笑道，“有意思。”上前拍了拍门环，低声嘟囔着，“不是说了今日会回来吗？难不成来得早了？”

　　回了望仙居，看着那些账册预算，头就有两个大。这场选美，饱了无数人的眼福，可她这个忙前忙后累死累活的，却一点老姐的痕迹也没找到。她心中焦急失望，索性偷了懒，坐在屋子里一直迷茫出神到天色见暮。
　　她这才发觉了辘辘饥肠，准备出去弄些吃的。她进了望仙居就换好了女装，方便行动，正起身要到厨房去，门却吱扭一响，惊得门外和门里的都是一跳。来的却是晴烟，瞧出是洛绒，急道：“吓死人了，这么黑了也不掌灯，坐着干什么呢？”
　　洛绒笑笑，“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
　　晴烟笑道：“我压根没想到你在这屋里，怎么会有事找到这儿来？我是来借裘老板的剑用用。”洛绒算账这间屋子本是望仙居裘老板的书房，墙上挂了几把他收藏的宝剑。

　　“用剑做什么？”
　　“不知你在，要不定要叫你去瞧今日赏露台的热闹。姐妹们各显神通，争奇斗艳，连东仙和我姐姐都上了台……”这位东仙是扬州鼎鼎有名的红牌艺妓，一支横笛吹得人失魂落魄，兼之冷艳无双，引得无数男人拜倒在石榴裙下。芫芝就不必说了，她那般消极，今晚竟有这样的兴致？“我也要去凑凑热闹……”说着拿了剑便拉着洛绒向赏露台方向走去。

　　远远听到了姚香的歌声，高亢入云，“哎，那不是姚香姐姐吗？我那日见她，她还说这几日不唱了，养一养。今日怎么还选了难度这么高的？”
　　晴烟笑道：“刘老板说了，要是谁能让‘板着臭脸’的萧二公子说句话来，就满足她一个愿望。有老板这句话，萧家那两位南暄国数一数二的又在台上坐着，如何不引得姐妹们拿出看家的本领来？我想到萧大将军，也许舞剑不错……”

　　萧宪霆？他从西雍回来了？
　　早上没碰到，竟然晚上在这儿遇到了！他，怎么会到望仙居来？既然来了，为什么又不说话？“板着臭脸”，他，对女子就是这样厌恶吗？对感情就这么排斥吗？若果真如何敬铎说的是金刚石头，她可要怎么办？
　　“我有一首舞剑的词可配，要我背来听听吗？”

　　晴烟换了一套便于动作的蝶裙，倒提银亮的长剑飒爽的走向赏露台，引得一路姐妹们啧啧称奇。她拾级而上，提剑抱拳，“晴烟见过两位萧公子。”
　　萧宪云长身而起，还了一揖。萧宪霆虽不爱说话，但本是个有礼的人，此时却理都不理，兀自将脸转向台旁的荷叶，皱着眉头，不知在对谁的盛怒之中，似乎全没见到晴烟这精彩的出场。晴烟却只要站到台上，做起舞之势便已将理由全部忘记，听台下西娜弦声一颤，她笑意盈盈的目光顿时冷冽了几分，剑身一翻，带起一弧如水的月光。
　　洛绒人小，在围观的姐姐们中挤了半天才靠近赏露台，可又不敢靠得太近，便掩在姚香身边的阴影中，偷偷向萧宪霆望去。他的目光不过偶尔瞥向掠过的剑影，而且定然是想到了金戈铁马的沙场。倒是那神秘兮兮的萧宪云看得很是入神，满脸的赞赏。
　　晴烟杀了个灯影飘摇之后，陡然停住，凝望台旁的花池。挽手而起，举杯相邀；扬手而尽，醉意迷离。剑花陡然绽放，挑动了萧宪霆左侧的一盏风灯。
　　“醉里……挑灯看剑……”这话由她脆美的声音念出，肃杀之气弱了几分，却是惊得萧宪霆回过头来。

　　洛绒看得分明，心中猛然一热。只这一句，他便已想起《破阵子》，想起当时装醉的她了吧？听晴烟行云流水“醉”到“弓如霹雳弦惊！”洛绒不由得感叹自己的“舞”技距晴烟有天壤之别，晴烟虽然年纪尚小，身形纤瘦柔弱，但剑如弓上之箭疾送，那姿态手势，引得惊呼之声一片，连萧宪云的微笑都被震得消失了一霎。
　　他，却是没有诧异，眼中一缕神伤刺痛了洛绒的心。她不该用这首词来试他的，能用这首词让他想起的，不止是她，还有那“可怜白发生”的萧将军啊！

　　洛绒踏上一步，挤到姚香的身前，冲动得想把晴烟后面的话打断，却张着嘴没有喊出声音来。因为她这一挤，全然出乎姚香的意料，又正是“霹雳弦惊”之时，竟是把姚香惊得尖叫了一声。这一声没有影响沉浸在舞之中的晴烟，却将他惊出了对往事的回忆。
　　他恍然回神，正好目光投向了尖叫传来的方向。
　　而她，站在那里。
　　月余不见，她瘦了，他也瘦了。
　　他们相遇而停驻的目光却表明了他们都认出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