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一去不回》詹占

2、第 2 章 但没有

　　第二天，方韵儿跑去坐在蒋遥隔壁，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昨晚坚持下去吗？”

　　蒋遥正在写着一个大大的大字，墨汁淋漓，被她这么一问，下笔时就重重的一撇，好好的一个字就毁了，他有些生气地看着她，“你干嘛坐过来？你又不是学毛笔字。你是那边的。”他还特意指了指对面空空的桌子。

　　“可是，那边都没有人。我也想学毛笔字。”

　　她委屈地皱起脸，学钢笔字很少人，就那小猫两三只，后来还走了两个，她学得很没意思，看到对面桌子上满满围着人，有些女生还小声说话大声笑，越发显得这边寂寥。方韵儿奶声奶气地问道：“老师，我也想学毛笔字。”

　　叶老师正铺平宣纸，听到方韵儿的声音，慈祥地一笑，“当然可以。无论是钢笔字毛笔字都可以修身养性。蒋遥，你要好好指导一下韵儿。”

　　方韵儿得意地冲蒋遥笑了笑，“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玩。”

　　“我们才不是玩呢！你要玩你自己一边去。别烦着我。”

　　“那你教我写毛笔字。我可以写得很好看。”说着，她就贪手去拿过蒋遥搁在一旁的毛笔，蘸了蘸墨汁，一横过去，毫无美感可言，她还敢笑得见牙不见眼，“超厉害啊！”

　　蒋遥气不过头，觉得她人蠢没药医，呼着气，夺过毛笔，端端正正地划下一笔，“是这样子的。姿态要放正，笔要拿好，重心要稳，下笔要重，收笔要轻。”说了良久后，顿觉不妥，转头一看，发觉方韵儿心不在焉地看着别处，他啪嗒地放下笔，用力地扯了扯她短短的小辫子，气愤地叫道：“你到底要不要学！”

　　方韵儿还是那个招牌式的傻笑，“我听不懂这些。你昨晚什么时候走啊？”

　　蒋遥想了想，其实昨晚她走了之后，他觉得实在太饿了，就跟着妈妈回家了。但为了表现自己坚贞的气节，他说，“当时天已经很黑。我没看时间，不知道。”

　　“那就是很晚了！遥遥你超级棒，我上次和妈妈吵架，没过半个小时我就偷偷跑去吃饭了。”

　　蒋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然。我们不和你们女生同流合污。”

　　方韵儿正想问什么叫同流合污，就见到小肥灰悻悻地走过来，他肥肥的小脸上贴着两个ok绷，走路的时候还会一颤一颤的。她想起上次小肥将衣服撩起来，肚子上的肉折了三叠，像三层蛋糕，她就忍不住笑。

　　小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

　　他推了推蒋遥的背。

　　蒋遥还有些生气，不肯应小肥。

　　方韵儿捏了捏小肥的手臂，笑嘻嘻地说：“肥肥。你一天要吃多少顿饭。”

　　小肥拍开她的手，“我才不会一天吃五顿饭！”

　　“哦。”方韵儿明了地点了点头。

　　小肥后知后觉，脸有点红。他不理方韵儿，有些回头丧气地坐在蒋遥身边，看到蒋遥板着脸孔不哼声，他趴在桌子上，手指在桌子上划着，半响后才说：“你妈妈有没有打你？”

　　蒋遥撇了撇嘴，“不关你事。”

　　“我妈妈罚我不准玩游戏。”

　　肥肥继续说，“这个星期都不可以。”

　　方韵儿伸过头来，“我妈妈说玩游戏会坏掉眼睛。我都不怎么玩。”她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其实我也想玩。”

　　小肥龇着牙，“我不想和你玩。”

　　方韵儿嘀咕道：“都说独食难肥，你还那么肥。”

　　肥肥不管方韵儿，有点可怜兮兮地问蒋遥：“我可不可以去你家玩？”

　　蒋遥气已经消了大半，勉强地点了点头，“我只准玩两个小时。我今天已经玩了一个半小时了。”

　　肥肥高兴地叫起来，“好耶！我今晚去你家吃饭！”

　　方韵儿也高兴地叫：“我也要去！我也要玩游戏。”

　　下课后，肥肥和方韵儿真的跟了蒋遥回家。

　　蒋遥家是独栋别墅，有个小庭院，种着绿油油的花草树木。还没有进门，一只毛茸茸的狗就扑过来，尾巴摆得很厉害，肥肥比谁都怕狗，他害怕地躲在蒋妈妈身后，“它会不会咬人？”

　　蒋妈妈一边命令狗进去，一边安抚小肥“苏菲很乖，不会咬人的。她就只会唬唬人。”

　　小肥还是很怕，一直跟在最后。

　　但方韵儿很喜欢狗狗，她家住在小区里，不准养动物，在街上看到毛茸茸的小肥狗们都兴奋地跑过去摸。她昂起头，“阿姨，我可不可以摸一下苏菲。”

　　“当然可以。”

　　方韵儿跑过去伸手要摸，苏菲抖抖毛，惊悚地望着她，半响后觉得没有什么威胁性，就闲闲地走开一边。方韵儿摸不到，有些灰悻悻地对蒋遥说：“你家狗狗真有个性。”

　　回到屋子里后，蒋妈妈再三申明只能玩半个小时，肥肥有些丧气地皱了皱眉，最后决定和蒋遥一起玩超级玛利亚，他们两个都是游戏狂，个中能手，玩起来非常灵敏利索，游刃有余，看得方韵儿在一旁直呼，她心动地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机器，问道：“我可不可玩一回啊。”

　　蒋遥认真地摇了摇头，“你们女生都不会玩。”

　　“你不给我玩我怎么可能会玩。”

　　他还是摇头，“还剩下五分钟，我们等不及你会玩。你回家练习一下，下次再给你玩。”

　　方韵儿其实很想说她家里没有游戏机，但看着屏幕里一直奔跑，吃金币的小人儿，她有点着迷了，直到蒋妈妈来催，她才有点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大人们有时候真是很残忍啊。

　　吃完饭后，蒋遥和肥肥决定看卡通片，电视里还播着叮当，大熊不知道闯了甚么祸，正在苦着求叮当救他。

　　肥肥羡慕地说：“如果我也有一只叮当多好。不，只要它的八宝袋就可以了。”

　　蒋遥打开一包薯片，自己拿了一块，递给肥肥和方韵儿，“你最想要哪个法宝？”

　　其实很多法宝都想要，但人不能那么贪心，肥肥认真地考虑了一会，“竹蜻蜓。我最想坐飞机，在天空上自由自在地飞行。”

　　方韵儿看了看小肥，“你可能有点超重。”转念想到技安也能飞起来，她连忙改口，“应该可以。”

　　肥肥气愤地抢过她的薯片，“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如意门。那就不用走路回学校。而且打开门就可以来遥遥家里。遥遥，你想要什么？”

　　“可能是时空机。我想回去看看霸王龙是不是很大只。”

　　方韵儿担心地说，“恐龙很凶的，会踩死你。你跑得不够它们快，它们一步就可以走很远很远。”

　　肥肥说，“那我再要一把缩小枪。将它们缩小了带回家里养。不知道它们吃不吃苦瓜。我最讨厌就是吃苦瓜。”

　　“剩下的可以给它们吃。”

　　“就是。还有菠菜。”

　　“我喜欢吃娃娃菜和黄瓜。还有--菜的就只有这两样了。”

　　“我都不喜欢吃。我只吃肉。鸡肉猪肉都可以。”

　　“吃得你变成大肥猪。”

　　“好过你白切鸡。”

　　夜色已经很重了，方韵儿和肥肥要回家了。肥肥特别强调道以后要经常去蒋遥家玩，蒋妈妈煮的菜很好吃，而且又有游戏玩，他很认真地说：“我以后会麻烦你家。不过我一点都不麻烦，你不用不好意思。阿姨。”

　　但，肥肥的经常并没有延迟很长的时间。

　　第二年，肥肥父母就离婚了，肥肥跟着爸爸去隔壁省。

　　很难想象那个笑起来像弥勒佛的小肥妈妈会和别的男人跑掉了，义无反顾，永不回头。

　　肥肥哭得特别惨，他说他失去妈妈，也没有了这里的好朋友。一切都要重新来过，有时候未必会有好的结果。

　　那天，天还很好，好到万里晴空，没有半丝云絮，阳光洒向大地，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方韵儿禁抿着嘴巴，看着窗外倒退的树木，心里特别沉重，她倒宁愿外头是阴云密布，细雨绵延，至少反差不会那么大，让她可以有安慰，天都不忍心这别离。

　　但没有，直到他们在飞机场上送走了小肥，都没有。

　　他那么盼望飞上天空，过程却那么悲怆。

　　小肥扁着嘴巴，抹着泪说，“我宁愿一辈子都不坐飞机，宁愿每一顿饭都吃苦瓜，我想换回妈妈，我不想走。以后都见不到你们了。”

　　方韵儿也哭得很厉害，她几乎出不了声，小肥是她至今为止非常好的朋友，她舍不得他离开，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只芭比娃娃，放到小肥怀里，“戴安娜是我最喜欢的公仔。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等我大一点，我就坐飞机去你那边。”

　　小肥最讨厌小女生的公仔，但这次他没有嫌弃，他抱着芭比娃娃，“你要说到做到。”望了望周围，“遥遥呢？”

　　刚刚遥遥还在的，后来就跑去了厕所。

　　方韵儿正想去找他，蒋遥就回来了。

　　本来圆圆的眼睛现在是一圈红色，蒋遥咬了咬下唇，强忍住冲出来的泪水。

　　但男子汉不可以哭，他说：“等我攒够了零用钱，就买一只叮当给你。”

　　“你去哪里买？”

　　“百货商场。”

　　小肥皱起眉，“那他有没有百宝袋？”

　　蒋遥点了点头，“你可以放东西进去。”

　　肥肥要过安检，他那么胖，胖到可能不可以横着进去。

　　而机场又那么空旷，每个人都是一脸离愁别绪，拿着大大的行李箱，行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方韵儿担心地说：“如果飞机上再多几个肥肥那么肥的人，会不会飞不起啊？”

　　蒋遥和肥肥感情最好，心情非常低落，他摇了摇头，“他是我遇过最肥的人，以后再也没有那么肥的人。”

　　“哎。”方韵儿拍拍他的肩膀，“会有的，你别伤心，下次我带你去找肥肥。”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一别天涯，“桃花依旧，人面全非”，他们甚至没有想过会不会二十年后，不，十年后，相逢不相识？

　　岁月像漫天攀爬的藤蔓，从旮旯角落窜出小小的头，不觉意间已经覆盖了整面墙，他们是站在窗前看风景的人，外面风光无限，只是夜幕渐渐降下来，渐渐地铺张开来，小小的手攀着小小的窗沿，慢慢地放下，关上，再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