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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都 ...

  •   “天高海阔,从心所欲。人生在世,哪能当真能是非恣意,万事随心的。只是……卡卡西,同从前一样,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好了。偌大世间,心在何处,便是栖身之所。”
      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卡卡西的目光似近似远,面容里有种奇特的平静。当年最初是那个人这么对他说的。然后天地翻转,是更夜。如今是眼前的少年。三个人都是语气淡淡,点尘不惊,只是那话说得如此沉静,里头的深邃坚决却让他连应对都不能。
      那个人有自己不得不背负的誓言和使命,他绝不可能这样接受这样的承诺,让他日后为此左右为难。而他一直知道这话一直存在更夜心中,却想不到她会明说,这本不像是她会说出口的话——他知道更夜是懂得的,纵然是勉强,事情其实却着实是自己想做的,又说什么为了自己为了别人——当年温凉犹附额手,临别烈酒尚在喉头,那个边角处处清晰,却仍然像一团迷雾笼罩了他所有欲念与青涩的女孩子;然而他再想不到,离当初隔了十五年,同样的话又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了,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慢慢长成今日的少年,如今站在他面前一样从容镇定,说出这样的话来。时光流转……

      直到鼬又恼怒起来,卡卡西才回过神来,收敛起失态神色,甚至几乎挽起一点点笑容。
      鼬责问他有没有听他说话,其实他一直在听啊。不过大家都这么问过,除了更夜……
      真是的,卡卡西抓抓头发,难道是跟祖宗呆久了的缘故,怎么老是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不摆出些样子来,鼬又要大发雷霆了。##################################
      “有。那你先把刀还给我吧。”
      “没可能。”
      ……做人可以这样言而无信的吗。
      鼬略有些踟蹰,低声道:“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就还给你。”
      卡卡西少有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奇道:“哪件?”
      鼬眼睛一瞪,咬牙道:“还有哪件?我才不信你出海是去了云之国这种蠢话,把那孩子带去云之国,还不如直接丢给长煦宫。告诉我你去了哪儿,我就把刀还给你。”
      卡卡西看了他半天:“我确实去了云之国。”这件事在木叶,不该再有人知道的。
      “很好,刀留在这里你左右也要回来拿。”
      “喂喂,我说真的。再说,你找我干嘛?”
      鼬勃然大怒:“你到底说不说?”他深深呼吸,抑制住拿着手中刀砍下去的冲动,冷冷道:“旗木家那么多人不可能隐姓埋名躲得彻底没人知道,泽州城也有商船,大不了等我腾出手来自己查。”
      卡卡西觉得这个时侯他如果再不知死活地接一句:“那你还问我干什么?”很有可能就会在列祖列宗面前被旗木家祖传的白牙刀劈成两半了。更夜说过他大部分时候虽然不大能自觉体谅别人,却还是不失分寸,他深以为然。
      真是的,就说这种事很危险了,而且这孩子小时候有那么死心眼吗?呃……好吧,的确有……话说这种事可以逼问得这样坦然吗?好歹他也是为了不被人找到才千辛万苦寻的藏身之地……说起来,死心眼和理直气壮这两点,这孩子真像更夜。要是也有更夜那么体贴和善解人意……罢了,更夜有一个就足够了,否则他这辈子都要毁了。
      他一边想一边叹气,又盯着鼬看,直到鼬被他看得额上青筋都蹦了出来,才抓着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都已经拿在手里的东西,你还问我干什么?”
      鼬初时完全没有听懂,随即目光便不能置信地落在手中刀上,又看向说话的人,卡卡西只是连着叹气。鼬丢下刀鞘,几乎是急切地扯开刀柄上缠卷的旧绸,又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去撬里面夹钉的木片。
      卡卡西在对面直伸手:“……我说……你轻点儿,哎,你也不怕我家祖宗从里面出来闹鬼,哎……”
      撬下木片,紧贴着铁柄,是一片狭长的,因为紧压太久而平整单薄如同蝉翼的白绢。展开来是一片近乎透明的,叠了无数层仍然非常轻薄的鲛绡,上面绘着的是……“海图?”
      被他看过来,卡卡西带着些认命的声音悻悻道:“别问我,我不会看,那是留给船工看的。”又皱了皱眉:“这个岛不算是我的地盘,但只要有船靠岸,我都会知道。” 真是的,他不想说的,可是……更夜明白的。西南军中一向推她算无遗策,外间盛传她天生鬼眼修阴阳道,知前后三百年事,有通天彻地之能,其实只是无把握处宁愿一味持重准备万全,既然图给了他,恐怕也不怕万一。她同宇智波那些恩怨,不会不知道鼬的打算。
      鼬拿着海图看了许久,才小心地叠起来,收进怀中。语气平淡,目光却柔和了起来:“我不会让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把这张图拿在手里,卡卡西。”#############################
      卡卡西不答。既然他给鼬看过,自然是信任之意,无论有没有保证都是一样。他未曾向更夜保证过不授他人,更夜也未曾要他贴身私藏。他两个多年放浪,行事皆称恣意随性,其实都是最方正的规矩教出来的,旗木家尚武,冰泉院重文,言出必行一条记事时就立下。他体贴她重人之心,感念她没边的信任,万千话放在心中没有说。盖因深知人间知易行难,是以轻易不动大誓。若他为承诺所缚损伤自身,比及她赠图之意,岂非是本末倒置。人生总有万一,肯将心意明白说出,那是鼬的郑重。而说与不说都是一样深沉的疼惜,都值得他竭力爱护。鼬说他是为了旁人勉强自己,记得这话他也气冲冲问过更夜,其实只是气自己无力帮忙,也许……鼬也一样罢。那时他除了更夜尤其温柔的眼,并没有接到安抚之言,心里不是不明白,只是情绪激动下的恼怒不得止息。更夜默然立在一旁,笑得通透清明,敷衍的话不能出口,做不到不过是徒增耻笑。
      彼时她以沉默对他急怒妄语,不过是看穿了他心中颓丧自责。她难以归述的轻柔歉意,与无可奈何下的格外宽忍,凝成最飘渺的悲悯,终于成就二人之间沉默的鲁缟,只有这时他才因恐慌平静下来。
      从心所欲,别无选择。他如今当然懂了,什么才是别无选择。

      当年更夜交给他这张图,什么也没说。他也没问。后来船工看了才知道。船行一路他都觉得更夜的眼光在身上,淡淡灼着要把他烧穿一般,临别时他立在船尾,几乎不敢看她,偏偏他根本错不开眼,目不移瞬盯到了全不见泽州海岸,还疑心能见到海天之间有点粒微尘。
      心中微微酸涩,是啊,他不愿对她说谎,去向一事并不曾同她提起半点。然而她丝毫不问就让他披着她做家主的大氅走了。人在千里之外,却仿佛洞明他心中所想,云之国的资料眼线还是源源不断陆续送来,几乎大张旗鼓,最后隔了许久,几经秘密,才是这张海图。当时那海边目送他远去的少女心中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说已经预料到了今日。
      十二年未见,再见也许无期。他不大明白为什么自己避着更夜,除了那些千篇一律、推搪一般的理由。而承认这一点,本就花了他太长时间。然而想到不能再见之时并无深痛,仿佛释然,只是挥不去微怀怅惘,并无大碍。当年是信她推断精准多年默契,还是悲愤麻木之下将她也当成外人,或者那件事终究还是心中芥蒂,他不愿再深究了——未诉衷肠便是未诉衷肠,难得只是她不曾计较。
      总是他添的麻烦,十年了也不变。

      以鼬的心计,纵然一时不察,不多时一定也疑心的。当然,这样详尽又简练的图纸,画的又不全是本国属域,必定是极有根基、有海上来往的世家才有这个实力。倒也不全是这内容,关键还是这张鲛绡。针线纺织上的事他不大懂,但是行家一定是能看出来。并非这鲛绡就有多名贵,不过是难得。本朝开国也有数百年,当年八恬陛下破立之时已数十年荒芜战乱,当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百家百工散落流佚不知凡几。单说这样入水如化的鲛绡,漫说世家里有的大多用尽,连宫中内府用得也大多是前朝遗物,坐吃山空的。而这五百年从技艺到匠人全由冰泉院掌握,每年外流极少,一直以来都是贵而不重、有价无市的东西。这些事不会刻意给人知晓,但也是经不起正经查验的。虽然成色上看不出新旧,但细验之下不难知道不过十几年的东西。旗木家并不会存这种东西,如此除了冰泉院内用,不会有他人。鼬是宇智波宗家的嫡长,鲛绡自然是认得的,纵然不拿给别人看,心里也有数。何况更夜拿这么惹眼的东西来,未尝没有爱护之意。
      他那时接到信未曾细想也不及询问信使,取来图打开发现不似原件,看笔迹是她重制,这类机密事项也不会交给他人,更夜秉性专周持慎,两路接应,环节上恐怕都是单扣换人,信使知道的大抵也寥寥。他入手便知此图干系太大,详问这边信使却是连口信都没有,只是曾得嘱咐物在人在,人亡物毁,不得见于第三人。旁人或许不知深浅,他同更夜相处时日已长,明白冰泉院嫡系人马稀少,能耐也大,因此每滴血都看得极重,七年间她下死令的次数少之又少。回头再到两处铺子,果然一夜之间已关门易主,竟是两条暗线全部收拢,严丝合缝。此后这两条线上所有人手都连着家小一起归他使用。

      送走了鼬,夜已太深,离天色大亮也不过就几个时辰。卡卡西抚摩着一块瓷片,只有这么一小片,若不是他知道其中关窍,根本不会知道上面还有什么乾坤。而更夜给了他那么一件精织细绣招摇过市的大氅,送来那么一份昭然若揭的鲛绡,末了的私印居然这么不起眼。她就真的这么放心他会去找一找吗?要是他没找到,她是准备再送一份还是怎样啊?虽说这么多年他都没有用过,但是万一没有找,要用的时候没有怎么办?把千生鹤扛过去一戳当印章用吗?千生鹤过来之前要用怎么办?虽说他确实是去找了……就是这种笃定的地方最让人讨厌!
      他原本期待着更夜最终会说些什么,她却什么都没说,连同每次分别惯例的那句“珍重”也没有。船离岸时顺风顺水,眨眼间就开出好远。海边风大,吹得她衣衫长发猎猎,向海飘扬变幻成古怪的形状,几乎遮住身形面容。他正伤感时猛见沉沉一团暗影飞来,风声猛锐,下意识伸手接住,居然是小巧伶伶一坛酒。
      酒不多,坛口却是新封泥。
      卡卡西心里一热,他已接到千辛万苦送达的秘信,又出了那样的事,再没想到她还会亲来送行,却是她揭过了一切,甘冒奇险,连夜不停从木叶到了泽州,特特只为了来送他。还记得带酒来。
      他在另一只船头看到她时,却又觉得这样才对,她是一定会来的。
      那头更夜提了一模一样一坛,一掌拍开封泥,仰头便灌,几口就见底,仍是老规矩向他亮了坛底,然后随手将坛子一掷。她浑身裹一顶黑氅,海风酒气相加,拍得苍白脸色也双颊嫣然,明艳照人,仿佛是这白茫茫云天与阴沉大海之间独一抹的颜色。目光灼灼,如同两朵寒火,盯得他赶紧低头也开封喝酒。
      美酒尚温,必是她开了窖中整坛酒分舀了一路贴身带来,因为独身赶路不愿张扬,所以只有这么一点。这酒他素常喜爱,他们在西南沙漠王府屋顶都饮过大坛。
      他心中激荡,一饮一掷之下力道太大,两只坛子撞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男儿行走天下,最要紧的便是酒量好,这样三天两头离别,才不至于伤感。他爹是这么说的。
      酒是上好的新酿,自喉头一线烧到心口,一把刀子搅得五脏六腑都缓缓发疼。
      更夜的性子,明明不该弄得如此沉重。从来都是暗中紧锣密鼓准备,等真正临场又轻描淡写带过,浅笑如常说些闲话的人。这样永诀般的排场一比,原来之前那些都不算是离别。只余肃穆神情之下那一点眼色凛然,竟仿佛故时笑意。
      云雨后会格外分明的鲜润浅笑,宛如苍山密林跃窗而来,伸手却只触及一扇轻容,只有碧色与白云似幻而真。
      上回还是临去西南,她握着他的手,说此役诡道,必然凶险,她心中疑虑太大,不敢随行。明明肃然,最后说到珍重,还是绽开笑,目送他纵马出城向远……
      那本是多澹然轻闲的笑,掌心还温热指尖就发凉,如今都翻作散及百骸的滚烫,深熨肺腑。

      十年来他折锋掩禾,更夜立府开门之后明面收敛,暗中从未断了审慎经营。
      “守业耕耘,君不如我,开疆辟土,我不如君。”木叶之事必要人打点,而她是早就替那个人备好了后路,现在又有了根基;何况她与宇智波家无论如何冲突,都可归在私仇。
      然而他却信其中必定有她体恤:木叶固然是故土旧家,经此一役也不过是伤心之地。她不舍他立刻对着这疮痍满目,还要强打精神应付那些勾心斗角的鬼蜮伎俩,偏生这么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十年未见,确实对得起她日夜赶路千里潜行。若非万分在意挂念,岂能十二年来不曾通音讯。海天遥望,她在京中那些行径他都是隐约知道,按照他的想像,称什么狷介清狂都是轻的,比起那些圆滑谨慎的老谋深算来,简直是嚣张了。京城里那些窄局诡计,她决不能放在眼中,提防之类不过是天性谨慎。她疏放的做派放在那里,自然也就不能有人为了些微末枝节挑刺。也难说她是否刻意为之,反正一定是游刃有余。他也放心。

      她光明正大替他主中馈,监办旗木家内外事务,甚至每年年节代为祭扫先人。然而千生鹤自从五岁来到海上,每年两处往返,却一句不提母亲同妹妹的事,说起时却是一副家常口气,漱寒川堂、冷蝉夫人、羽海野堂、青岩小姐,仿佛只是寻常。旗木家上下虽都称一声少公子,也都默契地对他的身世缄口。如此亲近的人,一切反而要靠刺探消息才能得片言只语,而恐怕她那里也一样。
      可是又能出什么事让他觉得惊奇呢。什么事一说,都仿佛是意料之中的,就该是她做的。只除了千生鹤与松千代。
      当年他确实不知道家里长老找上她,心折后放话说,只要她生的,旗木家都认,最后还是被捉弄了一回。而他听说本末是在见了千生鹤之后的事,一时又惊又气,说不出话来。从天而降就多了一个儿子,还“跟少主您小时候一模一样”。
      有千生鹤在,将来若有万一,顾忌且不论,他心中要好受许多——毕竟都是数百年世家。家族与姓氏,纵使不放在心上,也要看是和什么比,并不是真的能说抛就抛的,而许多事情隔了一辈,便好办得多。他明白的。
      只是当时他仍然看着那小小的孩子目瞪口呆,甚至没体味过来心上绵绵不绝掠过的淡淡情愫乃是喜悦。
      她居然、她居然……难怪当时传信来她产下一女,家里长老几天都坐立难安欲语还休。这下又一道一道急信让他回家,还派长老来接,一路上喋喋不休情不能止。
      开玩笑,他活到这么大也就……咳,发色是像他,可眼睛是黑色的啊。再说这眼中带笑安然又隽永的小模样,生生是和更夜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明明更像更夜的。
      仿佛感应到他心中所想,千生鹤勾出一个笑容缓缓荡开,自唇边沾染开,闪动着狡黠。
      卡卡西闭了一下眼,心中陡然一痛,然而那是太快地一瞥滑过,太快了感觉都不真切,仿佛是极痛的样子,却也还是不敢确定,睁开眼见到痕迹,才缓缓忆起疼来。
      白莲千叶,骤雨穿林,风卷黄沙打磨衣甲,向晚黑云压城边关飘雪,熹晨剪下清供上案的袅娜花枝,鬓边血红绢花斜插颤颤,清流涨溢霏微绵雨,冷露华柯,飞雪融泉。
      暮色提照里幽幽的笑意,月色离落中清明的眼光。
      山河广阔,岁月悠长。天南地北跨日追年的往事,刹那间如同埋藏太久的古画,方待展开才下了一眼,未及看实就应眼风一触碎落。吉光片羽纷然,闪烁着琳琅太过,骤然间倒是一贯意料中的茫然失措,零乱不成章。
      然而那虚浮的一眼好像也就够了,余光里带过一方沁墨凝朱的小印,更夜的私钤。
      殷红的血字变幻成悄无声息的时雨,沾衣已是千头万绪,氤氲间面影朦胧,不觉离去。
      襟衫晕湿。
      睁眼看千生鹤垂手而立规矩俨然,眉眼间俱是温沉,笑意却越过一切温柔地漫溯开来。他要定定神才能看出来,这孩子的相貌五官确实同他一模一样。
      当然这一定是……他的孩子。他和更夜的孩子。

      他仍然记得当年他抱着那个人的孩子,软软的一小团,睡得一动不动。同那个人一样的发色眼仁,模样有三分像奇奈夫人。
      那个人曾经让他做他的孩子,他确实是他的孩子。最后是他抱着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在久候迟来的瓢泼雨夜里发足奔驰,心火燃尽。
      呵,那一场摧心折骨的冷雨,凄寒幽怆都滴在心头,阴湿渗入关节里,至今不能散去。
      如今是他自己有孩子。他错过了他还是一个软弱小东西的时候,如今再也不能怀着那样疑惑爱惜的矛盾小心将他抱在臂弯里,手足无措,关节僵硬,感叹造物神奇。
      也没有人对他了然一笑,一边轻轻调侃一边就熟稔地接过婴儿哼起歌来。轻易就把孩子哄好了,抬起头来,横他一眼里仿佛就在笑他呆,眼波如烟,潋滟里满是柔和,娇嗔爱痴。
      说来奇怪,明明更夜与他,都未曾有幸经历此番安宁喜乐。这般明明不过是午夜梦中经历,却比真的还真,且随着时光渐久,佳梦愈稀,此刻却如往事一同掀开了,翔实处似乎还胜过他真正的回忆。
      然而他见到的千枝和已是个已经五岁的男孩子,干净清颀,生得很漂亮。一动一静都看得出是更夜认真按照继承人的格局养大的。小小年纪已然是骨重神寒,名副其实的鹤立之姿。冰泉院家遗世的清冷沉静在他身上是如此浓厚,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他思绪纷乱间仿佛外人,只冷眼看着自己肉身演这幕父子相认。
      居然已经五年没见到更夜了……更夜自己做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他五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更夜五岁的时候是不是这样,好像不是……
      而他发怔间,“那个孩子”已经走了过来,大方曲膝跪下来行了个正礼,“千生鹤见过父亲。”起身就多了股跳脱飞扬,只是活泼里到底还有些拘谨,没有靠得太近。
      他迟疑着伸出手,抚摸旗木家标志的白发,手下小小的脑袋微微瑟缩了一下,没有躲。手指感到一股暖意。
      那个人心里,当年也是这样奇妙么?
      “千生……鹤……”他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更亲密的乳名,怎料双腿立刻给抱住,立时一僵。
      “爹爹……”千生鹤年岁尚小,不过他腿那么高,抱着他甚为吃力,声音发闷。
      一旁偷看的长老们唏嘘不已都散了,把场面彻底留给父子抒情。

      卡卡西不大知道该怎么办,回想着当年,将儿子抱起来,千生鹤也不客气,顺势一抓一撑,直接爬上肩膀坐了下来,身手灵活大有乃父之风。
      “长老们将我安排在爹爹那儿的套间里。”千生鹤在父亲肩膀上坐得甚为安稳惬意,也不去管要往哪儿去,“刚才那下,是替阿松抱的。”满意地感觉身下有所震动,千生鹤眯着眼继续:“阿松说怕爹爹寂寞,定要让我抱上一抱。”
      卡卡西又一僵,再不能沉浸在伤春悲秋的怅惘,有点头痛。这抱抱的时机未免捡得太好了。更夜教出来的,纵使年纪小也不能掉以轻心阿。
      千生鹤乘机扭身在他眉心亲了一口,挪挪了屁股和腿,挪到舒服了缩起来,揽着他的脑袋歪着开始提前补神,呢喃一句:“母亲没嘱咐,我就擅自作主了。”全然不管临时坐骑心中作何感想。
      他现在真正开始觉得这是自己的种了。报应啊……

      卡卡西躺在屋脊上,双手枕在头下,阖不上眼。酒已经喝完了。这里虽是他家,却已算不得他的家了。他失去一个家已经这么多年了。
      想想千生鹤都已经到了岛上几年了。长老们都宠他得很,日子是愈发如鱼得水。即便是那样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岛,终于也成为了他的归处。
      幼时的记忆其实已不甚明晰,且因结尾太凄烈,之前再多欢娱也似枉然。一笔殷红太重,压得人实在难见其他颜色。再想想,仿佛他一生不过在重复这一圈,希望这最后一点可以跳出来。
      宇智波家的火已熄,离天亮不远,月将落,天边一片黯淡。

      回首西南边境的月色恍如隔世。
      沙漠里多晴夜,月亮有时高高挂在穹顶,有时半沉在天际,有时低悬在手边,大到骇人。
      更夜虽是个姑娘家却好酒,既是海量又是行家,两人喝酒都是她起头的多,以至于他那些关于沙漠月夜的记忆大都泛着酒香。边关苦寒,夜里大多要靠酒驱寒不论,凡他郁郁时无论躲在哪里她都能找到,笑吟吟携酒踏着月色而来,脚步轻柔得像黄沙飞雪,无论开场白还是配酒的小菜都恰到好处。他拒绝不了,所以时时恼恨,她不懂体谅与分寸,如今……千生鹤这小子,每次都嘟囔和男人喝酒没意思。
      他那时恼的不过是自己,被看穿与被看穿的软弱,还有不能坦荡。

      一川枫叶,两岸芦花。莫道回首,故垒休提。
      他曾经对自己的闲愁羞于启齿,顶天立地的男儿,怎可如此婆婆妈妈作小儿女态。如今他可以坦然。人么,总有那么些时候。女人有月事,男人也可以有点心事么。
      这话如果说给更夜听,肯定是满意点头。笑一笑故作夸张:呼……二十年了,你总算是想通了。
      经年的焦渴又悄悄涨满。想喝酒。烫得正好的梅子酒配盐焗秋刀鱼和天妇罗,却是道地的京都风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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