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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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层
其实有时候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场景。
月光淡淡照亮玻璃上的血迹，公用电话亭里无力的悬吊在半空中的听筒，还有夏末季节本应闷热得令人窒息的风，如同趁呼吸快要枯竭的瞬间忽然泼来凉水令人齿寒。
沉浸在回忆中的男人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
郊区的私宅里夜晚很安静，罗伊并没有开灯，只是放任黑夜充溢视野，左手端着酒杯独坐在书桌前失神。
瞳孔漆黑如井。
其实那时候夜的并没有现在这么深。
他只是漫不经心拿起电话以为又要被迫成为家庭八点档的义务听众，然而那头却迟迟没有声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聒噪的家伙之后再也无法发出丁点声响，当时线路忽然中断的杂音和耳中无限放大的空白，徒然化作了自己摔门而出时盘踞在内心深处的恐慌。他对着听筒呼喊同一个名字，一遍一遍愚蠢地重复，如同忽然踩空陷入一片漆黑的谷底，盲目的未知铺面而来。
不安如无数肿胀的水泡，不断膨胀直至破裂。
【夜晚的风声变成不断膨胀的耳鸣。】
他找到他的尸体时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甚至冷静地给军部的人打了电话，然后继续冷静地盯着休斯脸上已经僵硬的表情。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伊修巴尔曾经见过多少次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脸。震惊和不甘凝固成生命的最后一个点，所有未完都只能永远待续。也并非没有见过战友的死亡，在战场上，比这惨烈得多的方式，炸弹搅起泥土和装甲和敌人的尸块，振动的空气里满目疮痍的现实，并不只是面目全非。他以为从那时候起自己就已经有足够的觉悟了。
可当时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人，当初信誓旦旦地笑着说要推他上去的那个人，如今躺在暗红血泊里一动不动。
伤口很深，是一击毙命。
男人机械地抽出烟来想要点上，然而手在发抖，不受控制，烟掉在地上，夜风拂过汗涔涔的额头，他忽然感觉胃痉挛于是弯下腰。
沉默的夜幕是有重量的墨。
他别过脸。
【什么叫做直面真正的失去。】
其实他也记不清在那段时间里自己在想着什么了。
过去或者现在。回忆或者现在。
……记不清了。拥挤的画面默片般倏忽闪过。
仿佛有纠结的丝线缠绕着呼吸器官，苦涩的味道十分呛人，随着一呼一吸占领心肺，拉扯出隐蔽的血珠。
有什么东西缓缓剥离，堵住呼吸，提醒前路万劫不复。
直到很久以后，当男人直面恩维的时候根本就没打算控制自己燃烧在指尖的怒火，每一个响指都带着记忆留下的歇斯底里的回音，任焦黑的烈焰绽开在灼烧的空气里。
也好，焰之炼金术师当时根本什么都没想，大脑中是一片雪亮的空白。
正义也好，复仇也好，统统都在燃烧的现实面前化作齑粉，黑色瞳孔中是压抑了太久的山洪。激烈得无法自制。
于是他当真以为自己会从此铭刻一辈子。一辈子都会有腐烂的落叶盖住心中的某个地方，凿出的名字在不断渗出新鲜的血痕。
可是。
【直到某天，心里的某处消失了另一个声音。】
罗伊忽然默默地笑了，任凭书架旁的镜子反射着月光，把一缕白发照得有些刺眼。
他曾经以为仇恨是没有期限的。爱也是。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呢……
男人不由低声叹息，举杯对着窗口框定的狭小夜空微微颔首，然后一饮而尽。
今天早上只不过照例把冰箱里堆积的东西清理掉，房间里就弥漫起一股类似卷心菜腐朽的怪味，为了通风他于是赤足走过去开窗，不经意抬眼。灰蒙蒙的天上拥挤着铅灰色的云，干冷的风让自己不由缩了缩脖子。
瞥了一眼日历上的红圈，他觉得是时候出一趟门。
罗伊的生活很规律，一个人的日子里定时出门购置日用，并且顺路去熟人的店里买花。
其实也不算熟人，只是固定的日期里固定的交易，老板娘早已经习惯他的到来。
没有戴手套。出店后那件朴素的棕色大衣很快就淹没在熙攘的人群里。
【同时在人海中淹没的，还有那拥了满怀的白色阿姆斯特丹。】
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磨平一切毕露锋芒和轻狂锐气。
自从人造人肃清，政府重组，自己从军部退休至今，日子似乎被拉扯成老旧的棉布，没完没了遮盖住东逝的流年。
只是。
他今夜忽然再一次想起那个人，明知想念什么都无甚意义，却无法自制地……想起他来。
一遍一遍。
放任所有往昔的记忆在逐渐褪色。
唯独剩那种感觉还在被细细描摹——硬生生，被现实抽空的刻骨铭心。
像这样平静的日子已经过了太久……
只是，今天去给爱德扫墓的时候他忽然碰到年近三十的艾利莎，于是就这样想起来，休斯准将已经逝世二十七周年。
所有仇恨和痛苦都仿佛离得很远很远，他站在蔚蓝长空下，沉默地看那些死去的年华。然后是午夜的cheers。道一句晚安。
【时间像良心一样毫无怜悯，记忆是无法挽回的断层。】
END
2010．8．11开头
2010-11-13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