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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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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者,致命之物也,世间至毒乃是人心,无解,毙命。
——《药王典》姚小庄著
春雨润物细无声,虽然不大但淅淅沥沥的的下了五六日,看架势还是不肯罢休样子。医馆的木板门被风吹的砰砰作响,让人心烦意乱。
姚小庄搬了块石头抵在门上,直起身的时候惊的往后跳了一步,惊呼脱口而出:“鬼啊!”
仔细打量之后,姚小庄尴尬笑道:“你今天来的有点早。”
清明时节,天黑时分有个全身白衣,身形瘦削的像一缕幽魂的身影,脚步声都没有的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脸隐在屋檐的阴影之中,纵使是再冷静的人都会惊一惊,姚小庄心里暗自为自己的胆小辩解着。
青年轻应了声,走近了些,俊俏的样貌暴露在医馆油灯的光亮下,只是神情焦悴,眼圈青黑,白色的孝服挂在身上轻飘飘的,看来家中有亲人新丧。
“快进来。”姚小庄朝他招招手,青年听言没有像他一样急躁,而是慢悠悠的欠身一礼之后,才挪步进门。
姚小庄把刚放在门口的石头移开,警惕的看了看路两边,确定没人,锁上了门。急匆匆的把人带到内堂,姚小庄的表情变的兴奋起来,催促道:“幽冥草今天带来了吗?”
“带了,你看。”钱不负从怀中掏出一株,枝如雪白,叶和根须却都黝黑如墨,长着七片细如朔月的叶片,九寸长的药草来。
姚小庄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货真价实的幽冥草,虽然不是唐门《毒经》上所画的九片叶子的完整全株,但毒性却一点都不少,是触碰一下就会毙命的剧毒之草。就算是在唐门也没几人见过实物,毒性更是无人能说的完全,有第一奇草之称。看着青年就这么握着,虽然知道他百毒不侵但还是不好意思的指指药臼,“放那里就好,不要老握着,有毒。”
钱不负苦闷的表情变的轻松起来,笑道:“怕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不就是想办法毒死我这个怪物。”
姚小庄讪讪的摸摸鼻子,回过身开始做事,在药草间辗转腾挪的像个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虽然这位将军似乎身材并不英武,但认真的神情却让人不敢轻视。
钱不负也没闲着,专注的看着姚小庄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时不时的递上他没说但却想要的工具或者药材,淡漠的眼神越来越炽热起来,整个人一反刚刚的死气沉沉,变得生气勃勃。
两人的神情专注认真,甚至是虔诚的。但医者所做的事却不是治病救人,而是研制一种剧毒毒死他身边这个看上去健健康康的病人。病人更是在为自己的死亡几乎是带着病态的狂热,积极筹备着。
有时候姚小庄都在想,如果偏执是一种毒,那他们现在大概已经无药可解了吧。
姚小庄死死盯着钱不负把一碗散发着恶臭的黑不溜秋,不管是看还是闻都是会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毫不在意甚至是期待万分的一饮而尽,心里默数着,仔细的观察着钱不负的状态。
钱不负苍白消瘦的年轻面庞渐渐浮起了青黑之色,刀裁似的单薄嘴唇抿紧着开始发紫,似乎有些痛苦英气的眉头紧皱着。脊梁却如同他的脾气一样,倔强的不肯弯曲分毫。
姚小庄的眼睛越来越亮,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钱不负的额头渗出汗来挺拔的身躯突然一颤躬身弯了下去,“哇”的一声,刚刚喝进去的毒药全部吐了出来,还带着黑紫色的血块,泛着恶臭和腥气。
钱不负连吐了好几大口,脚也撑不住了,身躯开始摇晃起来。姚小庄想伸手扶住他,但却被他躲开。
“别,别,碰我,有毒。”
姚小庄用白布把手一包,固执的扶住他:“现在没事了,老老实实的跟我来。”
姚小庄把钱不负扶到他平常午歇时休息用的竹摇椅上躺好,细心体贴的为他倒了杯茶漱口。把一丝金线栓在他白皙的手腕上,自己捏着另一头,皱眉着眉头专心致志的把起脉来。沉默半响后但还是忍不住失望道:“毒都被你吐出来,虽然这次的毒对你的身体造成了伤害但还不致命。唉,今天又失败了,堂堂唐门弟子竟然连个人都毒不死,祖师爷真的会哭的。”
钱不负把口中带着黑紫色的毒血洗漱干净,躺在竹躺椅上呼吸短促的喘着气,但口里依旧温和的安慰道:“你的才能已经世间少有了,今天这方子就差那么一点点。刚刚对不起了,如果我没吐的话。。。。。”
“这幽冥草只要是入口或者接触到了就能致命,不在乎多少。”
姚小庄把地上的痰盂和茶杯,都谨慎的放到一旁,打算白天再拿出去埋掉,做完之后,一屁股在躺椅旁的矮凳上坐下,沮丧的低着头,“这是我根据姥姥传给我的压箱宝方研制出来的最得意的一个方子了,就算是有幽冥草,我还是比不上舅舅的医术啊!”
他口中的舅舅,其实也是他的继父,这样复杂的关系,还要从他外祖父入赘唐家说起。
当初他外祖父不顾家族反对,与他姥姥也就是如今的唐家当家主母结为夫妻,入赘唐门。姚家最后只能妥协妥协,跟唐门约定,他两人的子女,女儿可以从母姓,姓唐。但儿子要姓姚,继承姚家衣钵。就有了姚广孝和唐燕,这两位异姓亲姐弟。
唐门一直人丁兴旺,单姚小庄就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姚家到他舅舅姚广孝这辈却只剩他一人,也是最为离经叛道的一个,早早的出家当了和尚。为了延续姚家香火,唐燕就把他过继给了姚广孝。过继过去的时候姚小庄已经在唐门生活了十几年,虽然跟着姚广孝姓姚,但只肯以舅舅称呼姚广孝。心底把还自己当做唐家的人,对姚家的医术完全不上心,一直热心于各种毒药。
相比姚小庄,钱不负的身世要简单的多,不过却很不幸。
他是天下第一富豪沈富的私生子,也是他最宠爱的一个儿子。只是碍于嫡妻颜面,一直不能让其认主归宗,愧疚之心,舔犊怜爱之情更加无以复加。他虽性格沉默与世无争,沈富的众多子女却对他恨之入骨。敏感倔强的他从小就没什么朋友,这么多年来只有性格叛逆活泼的姚小庄跟他投契,常常为他挡掉兄弟姐妹的各类花样百出的刁难。每次姚广孝带着姚小庄来沈府做客的日子,就是他最开怀和自在的时候。
一个月前,悲剧发生的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去陪母用餐。他帮着母亲清理饭桌,摆放碗筷,他母亲在小厨房内炒着他喜爱的菜肴,一副母慈子孝的温馨场面,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顿饭会成为断魂宴。他母亲亲手所做的饭菜中被人下了致命的剧毒,钱不负因为从小被沈富用各中上好的灵药养着,没有像出生卑贱的可怜老母一样当场毙命,但也命悬一线。老头有眼的是,跟姚广孝正怄气的姚小庄,正好去找他,被及时发现救回一命。
沈富震怒非常,也心痛不已。与好友姚广孝商议之后,拿出本来留给自己保命的灵药,天下也只剩两株的奇草——“九天玄草”。交由姚广孝配制出了一副能够让人百毒不侵的灵药,给昏迷中的钱不负服下。
钱不负清醒之后却没有丝毫的欣慰和开怀。因为自己,母亲被毒死。他对自己罪孽深重的生命产生了深深的厌弃,但又下不了手自我了断,整个人变的苦闷非常。
那时姚小庄听说钱不负醒了,跑去看望他。姚小庄少年心性,聊不了几句就开始向钱不负抱怨起来,说就是姚广孝害他不能回唐门,自己好久都没见过母亲唐燕。他想要像唐门先祖那样纵横江湖,姚广孝只会管束他,教他没人会怕的医术云云。
听着听着,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窜入钱不负脑海,伸手抓住越骂越起劲姚小庄,他急切地说道:“那你毒死我吧!姚广孝在我父亲面前拍胸脯保证过没人再能毒到我,如果我被毒死,号称医圣的他定然颜面全失,他以后还有什么颜面管教你了。”
“你疯了!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他只是不甘心被姚广孝束缚住,还没有到为此心狠手辣害人性命的程度。
“害死生母,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小庄我求你了,起码这会让我觉得这条罪孽深重的命,还有些许的意义存在。”
姚小庄被他眼里的凄哀震惊,他一直都很欣赏钱不负那种温和宽厚的品性,想不到经过此事竟然让他变得如此。心里有些涩然,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当下有些口不择言起来。安慰的拍拍钱不负肩膀,有些慌乱的说道:“钱不负你想太多了,好好养着,年纪轻轻的想死干什么,我们明天去怀春楼去找几个漂。。。”
他母亲刚死姚小庄就说这等胡话,让孝顺的钱不负不由恼怒起来,甩开他的手,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对人大声道:“我就是不想活了,反正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杀我天经地义,还是说你怕你舅舅!”
姚小庄最恨有人说他不如姚广孝,指着钱不负狠狠咬牙道:“好你个钱不负!真是不识好歹,我会怕那个老不死的,你给我今晚到姚家医馆来,看小爷怎么让你死的瞑目。”
就这样他们两个瞒着所有人在他们在的医馆里度过如同今晚的一个个夜晚。
因为这次的毒伤到了钱不负的胃,整个人虚弱的躺着,不停有豆点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划下。姚小庄也没能闲着,为他熬起治伤的药。姚小庄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刚刚还在杀人现在又开始救人,同时扮演着杀人与救人的角色,还觉得万分自然。
姚小庄把药罐放在火炉上,为了打发时间和分散他注意力,减轻痛苦,找着话题跟钱不负聊着。
姚小庄把视线从火炉上移开,看着没有半响没有再搭话的钱不负,问道“怎么了?”
钱不负叹了一声:“小庄,我不想死了。”
姚小庄先是一惊,再就是觉得不甘,最后又释然了,心思一瞬间半转千回。
把手中的蒲扇往地上一扔,姚小庄搬着凳子坐到他身边:“都不想死了却怎么还这幅表情,发生什么事了?”
在那双明澈眼睛的注视下,他觉得自己无处遁形。钱不负沉默片刻开口道:“姚小庄,你是我一生唯一的朋友……”说道这里有些犹豫起来。
姚小庄拍着他瘦削到只有一把骨头的肩头,诚恳非常的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时候都在想我是不是疯了。尽然会想要杀了你,但就是看你一副不肯屈服的样子,就想给你你点颜色瞧瞧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其实今天的看你吐血,我真的很害怕,还以为你真的会死。”说着懊恼的摇起头来“我这是怎么了,像被什么蛊惑住了,还好你没事。”
钱不负温和的笑道:“都是我在多事,真是对不起了,小庄。”
姚小庄不在意继续问道:“突然改变主意,是因为沈家又有什么变故了吗?舅舅去了沈府已经好几天都没回来。”
钱不负眼睛开始泛红,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哽咽道:“姐姐死在了明教总坛。”
姚小庄差点惊的跳起来,“怎么可能!”
他当然知道钱不负所说的姐姐是谁,如果说沈富最疼爱的儿子是钱不负,那他最喜爱的女儿就是这位义女沈紫烟。钱不负跟她从小亲厚。江湖人称“美人如玉剑如虹”的“如虹剑”沈紫烟,怎么会突然在明教总坛遇害?
钱不负苦笑道:“前些天“花修罗”花惜时潜入沈府威逼父亲,要把他多年收罗到的琼玉木全部交给明教,用来安葬被明教教主张盛天赐死的圣女张颖。姐姐知道之后很气愤,借送琼玉木的时机去明教总坛找花惜时算账。”
姚小庄觉得更加奇怪,在他印象中沈紫烟不是如此冲动无知的人。只身去明教问罪,不是找死吗?想到那个美貌而骄傲的女子就这么香消玉殒就觉得惋惜心酸。喃喃自语道:“其中应该还有内情?”
他自己凭借着跟沈紫烟多年来的相处才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可他跟她只有数面之缘,就能看的这么通透。
钱不负心中暗赞了一下姚小庄的敏锐继续道:“我也觉得有什么隐秘,所以今天父亲和你舅舅的谈话就躲在屏风了后偷听。原来姐姐本来是某个武林世家的小女,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全家就被寻仇而至的花惜时所杀。虽然孤身逃了出来被父亲收为义女,但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想报血海深仇,已经成了日日折磨她的心魔。”
说着紧紧的攥紧拳头,“姐姐义无反顾的为了复仇去了明教,谁也不知道那一晚明教总坛发生了什么异变。父亲全力打探之下也只知道楼里的场景惨烈非常,姐姐被明教教主张天逸一掌毙命,右护法被左护法柏寒一剑刺死。张天逸,花惜时,柏寒三人那晚之后全部失踪。”
姚小庄这下子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明教先是死了圣女。现在教主,左右护法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从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不能再兴风作浪。也不知道现在那些与明教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反抗元蒙暴政的红巾军会怎么样?大概会继续内讧吧,苦的最后还是那些黎民百姓啊。
姚小庄问道:“你姐姐她的尸身找回来了吗?”
“明教现在一蹶不振,父亲想办法用钱财打通各个关节,把姐姐的尸身接了回来。”钱不负想到沈富今天看到棺木里的沈紫烟,突然衰老了十几岁的摸样,心情涩然起来,“父亲老了,再也受不起丧亲之痛打击。我要好好活着,代替姐姐照顾好父亲。”
姚小庄安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一直都是最孝顺的,不要让那些白眼狼把沈伯伯给吞了。”
听到窗外传来鸟鸣声,钱不负转头看去才发现原来天光已经微亮。想要起身告辞,但被姚小庄一把拉住,灌完药,才肯放他离开。
姚小庄把他送到门口,打着大哈欠把手里的一大包药材递给他,着摆手道别:“这药一天三副。等我睡会,就去沈府找你,我一定要把你这单薄的身板养的高大雄伟。你现在这样子风一吹就飘起来,清明跑出来还以为撞鬼了。”
见他明明关心却霸道别扭的这样子,觉得好笑。钱不负接过药材难得黠慧的说道:“别人被吓到没我不知道,昨天昨天却被吓的“花容失色”。”
唐门除了暗器毒药,就是千奇百怪的鬼故事最多。从小的熏陶下,姚小庄在这方面的想象力出奇的发达,常常看的风吹草动就喜欢自己吓自己。想不到会被平常老老实实的钱不负搓到痛楚,姚小庄恼羞成怒的嚷道:“还不是你身上阴气太重,去去,阴魂退散。”说完砰的把门关上。
钱不负看着紧闭的门扉笑容的更加的灿烂起来,今天是他的新生。从今以后不管命运再怎么多舛坎坷,他都不会再放弃。他还有姚小庄,还有父亲关心他,为了他们他会珍惜这性命。
姚小庄在钱不负走回,一直在床上睡觉,直到最后被饿醒。到厨房抓了两个馒头,边啃着边把书架上那本被他束之高阁的姚家传家宝《神医杂论》拿出来翻。经过这事情,昨晚他所悟很多。已经明白医人和毒人根本没有什么孰强孰弱之分,强大的东西不一定非要为人所畏惧。被唐门誉为第一毒草的幽冥草,还不是没能毒到“九天玄草”所护的人。他不应该有门户之见,博览众长才行,打定主意等舅舅回来就好好的跟着他学医。
姚小庄越看越觉得入神,被里面的精妙医理深深震撼,但翻到“九天玄草”那一页的时候,他整个人觉得如坠冰窟。不可置信的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急忙冲了出去,刚刚到院子就遇到了迎面而来,打扮半僧半俗的男子。
看到姚广孝神色哀伤,姚小庄心中的不详的感觉越发的强烈起来,急忙问道:“钱不负怎么样了?”
平常姚小庄对他没大没小惯了,姚广孝也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颓然道:“死了,我对不起沈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人竟然会用整株的“九天玄草”害他。”说着低头思索起来没有发现姚小庄听到他的话,脸色刷的变的煞白。
“不,也许没人害他,是他自己不想活的。沈富查出是钱不负从库房偷走的那株世上唯一仅剩的“九天玄草”,只是搞不懂那些让他能够完全吸收药草毒性的药引是谁给他配的?更让人不明白的是既然钱不负决定要死,那人也决定帮他,但为什么没有全部九片叶子都全部饮下,还给他那些拔毒养伤的药材?如果说着这表示他们最后的时候决定收手,那两片遗留在他怀中,害死他的“九天玄草”的枝叶,很可能最后勿触而亡的。”
姚小庄知道舅舅推测的是真的,但他还是不能相信早上还跟他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的人,回去之后就毙命了。他眼眶一红,眼泪盈眶而出。姚广孝看到他这样子,聪慧如他当然瞬间就明白了。
“你这个逆子。”姚广孝盛怒之下,扬手一巴掌呼在姚小庄的脸上。再怎么愤怒下手的时候,还是不由心软收了些力道。
惨白的脸上,五个指印显目的浮现出来。姚小庄却一点都不觉得脸上痛,整个人神情恍惚,他不能接受者件事,哑着嗓子,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幽冥草”会是“九天玄草”?“九天玄草”不是能解百毒吗?”
姚广孝看他这样子,也觉得难受,解释道:“世间药材称呼混乱,更何况是这种罕见的奇草。唐门从有毒的角度编撰的《毒经》解释的是它的毒性,称它为“幽冥草”。我姚家以救人的基点出发,发觉用特殊方法调配,可以制成让人百毒不侵的灵药,所以称它为“九天玄草。世间所有的毒都会被他吞噬消解掉,唯一不能解的毒也就是它自己的毒。它的毒性很特别,只有接触到全部九片枝叶才能真正的发挥毒性药效。”
姚小庄是个很有天赋的璞玉,现在是很好的引导时机。不然很可能因为钱不负的死,成为终身心魔,那自己真百年之后的就真的无面目见姚家的列祖列宗了。姚广孝带着教导的意味,语重心长的说道:“人曰:是药三分毒。你也知道以毒克毒的道理。医人,毒人的都是那些药材,药材的药性的专研不是一朝一夕的。小庄,你是姚家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唐门的嫡传,这世上也许只有你才能整顿药理,不再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
看到姚小庄重新恢复清明,姚广孝不仅感慨,钱不负的死是意外,也是天命啊!
睿智如姚广孝那时也不会知道,钱不负的死不仅影响了姚小庄的未来,更影响到了他,和天下几十年的风起云涌。
钱不负怎么说也算是被姚小庄害死的,姚广孝无颜面对丧子之痛的沈富。打算带着姚小庄回蜀中唐门住些时日,好好教导姚小庄。
此时天下大乱,北有蒙元鞑虏,南面有红巾义军。
红巾军一分为三,分别为朱元璋,陈友谅和张士诚三位枭雄所有。三方兵马因为明教惨变,无人束缚开始相互倾轧。
两人从周庄北上到应天准备坐船去蜀中,但正值陈友谅围攻应天的朱元璋,前路兵荒马乱只好选择绕道。在路途中,救了一位身负箭伤的将领。
姚小庄冷冷的看着清醒过来的朱元璋对姚广孝千恩万谢,不发一言。
等到朱元璋走了之后,他才开口道:“此人虎狼之辈,不应该救的。”
姚广孝轻抚着胡须:“重症之下唯有虎狼之药才能起死回生。如今乱世,遍地烽火,民不聊生。需要靠这种心狠手辣之辈,才能力缆狂澜。”
姚小庄清澈的眸子看向战鼓震天的远方:“以毒攻毒虽能肃清沉疴,但稍不留神很可能会危及自身。”
也许是因为姚小庄的话,也许是因为姚广孝自己也有预感,他至此几年都呆在蜀中细心教导姚小庄。直到朱元璋登基称帝邀请沈富共建南京城的消息传到蜀中,姚广孝再也坐不住了。
姚小庄站在微凉的晨风中,陪母亲唐燕一起在送客亭为姚广孝送行。此时的他比在周庄时拔高了不少,五官也染上了风霜,从稚嫩的少年成长成了俊朗青年。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双清澈无痕的眼睛。
唐燕看着自己弟弟的已经不再挺拔年轻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感叹道:“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都这么打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
姚小庄是也收回了目光,看着现在已经是唐家主母的母亲,别有深意的说道:“就算是回来,也不会再是曾经的他了。”
唐燕那双阅尽岁月沧桑变的眼里,现在满是怜爱:“小庄,你跟广孝一样有一双清澈睿智却离经叛道的眼睛,那是属于姚家人的眼睛。不管他怎么样,我希望你依旧不变。”
姚小庄有些郁闷的想到,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他过继给那个老不死的吧?即使母亲风华不再,变的年迈佝偻,但依旧温婉慈爱。在他心目中永远都比五大四粗的姚广孝要好千百倍。
看到他这幅委屈的样子,唐燕拿起手里的桃木拐杖戳了戳他:“不用在心里埋汰广孝,他的学识世间少有,也只有他能教好你。”
姚小庄任由母亲的拐杖加身,扶着母亲缓缓往山下走去:“母亲,我想娶婉儿为妻。”
唐燕惊讶的看着他,心里积压多年的忧虑,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跟你舅舅一样不近女色呢,让我当心好多年。”
姚小庄无奈到:“在你眼中我就这么像舅舅?”
唐燕笑道:“外甥像舅嘛!”
姚小庄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舅舅当了这么多年和尚,连大姑娘的手也没拉过吧?”
唐燕以怀恋的口吻往昔说道:“他啊,从小就很害羞。一天到晚只知道读书,圣贤书读多了,读的不通人情,去做了和尚。”
姚小庄神色突然变得郑重:“母亲有件事我一定要事先告诉你。”
唐燕也被他突然严肃的样子弄的紧张起来:“什么事?”
事情似乎很难以启齿,姚小庄的话说的吞吞吐吐:“其实……其实……我……”
唐燕被他弄的楞住了,难道小庄他。。。。难道姚家香火真的要断了吗?
姚小庄忽然跳开一步,大声笑道:“母亲其实婉儿已经身怀六甲,你刚刚已经答应我们奉子成婚,你等着抱孙子吧!”
“你这臭小子,竟然作弄到老娘头上,看我不打死你这不孝子!”唐燕心里高兴,但还是忍不住恼怒,当即毫无唐家当家主母威仪,举着桃木拐杖追打起姚小庄来。
“哎呦,母亲!你这么能用暗器,虎毒不食子啊!”
姚小庄成婚的时候,唐家上下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但他名义上的父亲姚广孝却没有来。
当年被他们所救的朱元璋,如今的皇帝陛下。刚刚下令流放为他修建完三分之一南京城墙的沈富全家到云南,家产全部查抄充入国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姚广孝的原因,沈富全族没有被诛杀,勉强得以保存。姚广孝现在要护沈富到云南,说不定还要帮他重建沈家,哪还有空来参加他的婚礼。
他一点不怪姚广孝,他们父子两人都欠着沈家,有些东西注定是要还的。
自从婉儿为他生下一子之后,姚小庄就离开了唐门。游历天下寻访各地名医切磋医术,或是埋头到山野老林之中。亲尝百草,识其药性,多年下来竟然就有了“药王”的称号。
等他再次回到蜀中时,儿子也到了读书习字的年纪。
姚小庄觉得高兴,起码看上去这儿子挺机灵的,讨喜。摸摸他的小脑袋,笑道:“给爹,背背《百家姓》看看。”
小孩背着手,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大声背诵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诸卫,蒋沈韩杨,朱。。。。”
稚嫩的孩童的声音还在耳边,但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钱不负,沈富,朱元璋,几个人的名字在脑中翻滚不息。他们是姚家无解的毒,命中注定的纠葛在姚广孝和姚小庄他们这两个医者的生命中,演绎着纠葛的恩怨。
“父亲,父亲。”儿子的声音唤回了姚小庄的思绪。
“我背的怎么样?”满怀期待的笑脸上,黝黑的眼睛闪闪发亮,清澈无邪。
姚小庄心叹道:又是一双姚家人的眼睛!
“背的很好,你……”他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竟然还没给儿子取名字。把地上的小人儿一把抱到膝头,姚小庄笑道:“爹给你取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想到儿子刚刚背诵的百家姓,姚小庄忽然有了念头:“赵钱,找钱,要找钱,就叫你姚找钱吧!”
小孩子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代表着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总算是有名字了,欢快极了!顿时手舞脚蹈起来,兴奋的跳下了姚小庄的膝头。
“我有名字了,我叫姚找钱,我要去告诉母亲!”
很想叫住儿子,告诉他,自己只是在开玩笑。但看他这幅高兴的摸样,姚小庄讪讪的摸摸鼻子,不负责任的想:算了,看你这么高兴,这名字应该很多人会喜欢的。
名字确实让很多人很欢喜,长久的霸占在唐门的笑话榜的榜首。至此之后,婉儿再也不让他这个父亲,对儿女的名字染指分毫。
他有些失望,他都给儿女们想好配套的名字了。姚赚钱,姚想钱,姚有钱,多好的寓意啊!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姚小庄过着闲云野鹤,儿女绕膝的生活。沈家却一日不如一日了,每每有所起色的时候,就会以各种名义抄家诛连,简直成了朱家王朝敛财的一种手段。幸好沈富死的早,没看到沈家完全破败。
江湖现在上已经没了明教,没了首富沈财神,没了医圣姚广孝。姚广孝在燕王朱棣的那里,他现在被称为“异僧”道衍。姚小庄知道他要替沈家讨回公道,即使又会血染天下。
之后朱元璋驾崩,就算是罪魁祸首已经死去,恨意也会蔓延到他的后世。在姚广孝的怂恿下,朱棣起兵。征战四年“奉天靖难”的燕王军队最后冲进了应天府,建文帝朱允炆举火自焚,不知所踪。朱棣为了巩固从侄子手中夺来的皇位,前前后后诛杀的人了十数万人。
他是药王又怎样,他救不了那些人。
他的轻狂,朱元璋的野心,姚广孝的仇恨,都是害人毙命的无解之毒。
有一天忽然在他眉心上出现了一个青黑色的草蔓纹理,就像是一夜之间有人在他的印堂纹了一个诡异的纹身。姚小庄摸着它笑了,喃喃道:“成年累月的乱吃药,果然是会要人命的。”
他开始闭门撰写《药王典》,没日没夜的,疯了一般。任何人劝阻,都会被他喝骂出去。一个月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突然弃笔狂笑道:完了,总算是完了。然后吐血不止,晕倒在地。
床榻上,姚小庄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瘦削的白色身影,就像当初那般无声无息的来到他的面前,但这次他没有吓到。
“你总算是来了。”鬓白如雪的男人永远的闭上了清澈的眼眸,嘴角留有一丝谁也不能参破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