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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其实是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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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夜色渐深。
夜晚,是各种流言传说怪谈故事散布的时刻。长夜漫漫,人心寂寞,恐惧滋生,最需要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于是有了开天辟地的神仙,有了普渡众生的菩萨,有了张牙舞爪的鬼怪,有了情深意长的妖孽——即使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夜郎自大的人类依然相信三千晴空之外有无数特别的所在,那里有科学不能解释的一切巧合。
“……我今天听到一个事,关于那艘怪船的……”一只长满黑毛的手在往杯子里斟酒。
“怎么说的怎么说的?”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听说那艘船上有东西。”
“你才听说?消息太落后了。”一只蜡黄的手接住传过来的酒壶。
“你们都错了,根本不是这样,船上藏了生化武器,这是北星区的阴谋。”粗嘎的声音里冒出一股酒气,“妈的,当官的都躲那去了,这天真TMD冷。”
“他们真是从北星区来的?看来‘古斯教授’的虫洞说是真的了。”这个声音很稚嫩,显然已经当了好一会听众。
窗外开始刮风,卷着雪块的大风摇撼着窗棂,发出“吱吱喳喳”的嘶喊。
“我看未必,说不定是海南那边搞的鬼。”这是一个大胡子,压低了嗓门。
“也有可能,第九仓库已经戒严了。”蜡黄手还没发现酒壶空了,握壶柄的手越抬越高。
“听说船上本来还有个舰长,可是他们第二天上去一看,那老头竟然消失了。”黑毛大手不理会旁人的置疑,继续说他听来的消息。
“该不会是鬼吧。”
“说不定就是呢。”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唉,鬼这个东西,不好说,不好说呀……”
风越刮越大,风声中众人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好似安排好的,一浪接一浪匀畅的鼾声。
暴风中一个凄凉的女声,却在此时悄然响起:
日头呀,追不到呀——
月亮呀,酿成酒呀——
蜉蝣呀,撼不动呀——
大鹏呀,飞不去呀——
从全控宿舍向西大约五十公里,翻过赤龙山的山脊,是南星区第二帝国的第七研究所和第九仓库,编号99基地。目前,鱼住上校正带领第七舰队在此执行守备任务。和毗邻全控宿舍的帝国深水湾空军基地相比,这里可谓弹丸之地。如果深水湾是一颗鸡蛋,那么99基地便是鸡蛋上的一个墨点,一抹就没有了。
何以一座地面基地却要动用拥有帝国最精良的空中部队的第七舰队来守卫呢?
因为一种叫做“索马人”的生物。
索马,在第二帝国的古语里有“鱼虾”的意思,不过,随着后世所谓“旧移□□动”的兴起,这种古语渐渐湮没在各种移民语言里,只留下一些令后人匪夷所思的地名和人名,仿佛汇入文明汪洋的溪流,只激起几朵洁白的浪花。
索马人的目的很明确,他们需要七十二号巡洋舰的航行日志。但是当第七舰队上舰搜索的时候,控制系统中的航行日志已经完全被物理擦除了,而七十二号上的技师彩子提到的神秘黑匣和舰长本人安西光义,则好似蒸发了一般,无影无踪。
“也就是说,他们废寝忘食,夙兴夜寐,像狗一样忠心守护着一堆失去价值的五十年前就该淘汰的垃圾,还小心翼翼生怕索马人抢了他们的骨头。”帝国禁卫队队长藤真健司在一次内部会餐上如此向属下介绍情况,并且提议大家举起酒杯,遥祝第七舰队圆满完成任务。
这个池上中校口中“帝国禁卫队的痞子”的队长长得一点也不痞,相反的,他的英俊秀美有目共睹,授勋时骑马经过墨佴墨白河大道甚至引发了严重的踩踏事件,其影响之深远更是令人咂舌。据传在其后十年间大幅提高了首都墨佴墨的结婚率和离婚率,因为媒人们争相表示自己介绍的姑娘是在踩踏事件中伤及脸部,其容貌决不会遗传给下一代。
如果不是池上中校与其素来有隙,福田少校是很希望把他的照片摆在自己桌上,作为努力的目标的。
至于池上中校与藤真禁卫长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那就是不可说,不可说了。
不过此时福田少校没有那么好的心情去挖掘这些神秘诱人的八卦,他努力睁大眼睛作出一副专心的样子听七十二号的成员们愤慨地抱怨,其中心思想是安西舰长的失踪决不是偶然事件,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麻烦精田冈下达的命令是“能拖就拖”,所以福田开始神游天外,考虑着是否要把一头卷发拉直再做个倒膜,以达到藤真禁卫长那般丝质顺滑,如杨柳般飘逸的效果。到底是表题否美容店还是望得福美发沙龙比较好呢?
表题否还是望得福,这是一个问题。
“福田少校,对于此次事件我们感到万分惊讶和不解,但是我方相信贵国决不会做出藏匿敝国指挥官的行为,我们希望能加入搜索队,双方合作,共同努力以期早日找到安西舰长。同时,我们对贵国军方一再无视我方要求并多次阻挠我方人员外出,长期向我方隐瞒真实情况的行为表示极大愤慨和强烈抗议。如果贵国军方依然采取消极态度无视我方要求,我方不排除以武力获得我方应得之尊重的权利。”木暮上校向福田少校行了个军礼,说得是慷慨激昂,澎湃有力,端的是义正辞严,大义凛然。
“哦。”福田点点头,“你等一下。”
他伸直腿在裤子口袋里掏啊掏,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接着是制服口袋,制服内袋,终于在袖口夹层里找到一张折得皱巴巴油腻腻的小纸条。然后以三年没调弦的大提琴一样的嗓音流利地朗诵起来:
“对于贵方的无理要求我仅代表我个人表示强烈谴责和严重关注。我亦希望事情有关各方能积极推进多边会谈,避免误会括弧矛盾括弧完冲突升级,从大局出发,合理,公平的协商以求妥善研讨相关问题,并在适当时宜提出可行性方案,寻求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和方法,并请贵方务必保持冷静,克制自己的相关言行……”
木暮推了推眼镜:“福田少校,对于贵方的无理言行和侮辱性……”
“木暮你让开。”旁边的三井上校一把推开正准备长篇大论的木暮,“福田吉兆你TM听好了,安西舰长是在你们眼皮底下丢的,你说他失踪了杀了我我TM也不相信——证人就在这里,咱们流川和你们先到还是厚道那小子都见过他;就算他是失踪的,你们现在限制我们行动这算怎么回事——回去告诉你们上头那些老家伙,再这么拖下去我们可不客气了。你TM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福田吉兆撇撇嘴,继续念道:“对于贵方的无理要求我仅代表我个人表示强烈谴责和严重关注。我亦希望事情有关各方能积极推进多边会谈,避免误会括弧矛盾括弧完冲突升级,从大局出发,合理,公平的协商以求妥善研讨相关问题,并在适当时宜提出可行性方案,寻求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和方法,并请贵方务必保持冷静,克制自己的相关言行……”
他昨天刚刚受到鱼住上校无微不至,春风化雨般的教育,关怀和感化,大意是现在千万别惹事,三个月后只要时机成熟他福田就是第七舰队的人了。
“这小子他还来劲了他——”三井气得撸起袖子就想上去。
“三井,冷静点。”赤木伸出右臂拦在他胸前,“我们先回去,木暮,你等池上中校回来再与他交涉看看。”
“好,”木暮点头,“福田少校,能否借一下洗手间。”
“对于贵方的无理要求我仅代表我个人表示强烈谴责和严重关注。我亦希望事情有关各方能积极推进多边会谈,避免误会括弧矛盾括弧完冲突升级,从大局出发,合理,公平的协商以求妥善研讨相关问题,并在适当时宜提出可行性方案,寻求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和方法,并请贵方务必保持冷静,克制自己的相关言行……”
“……”
七十二号巡洋舰舰长失踪,航行日志丢失,全体船员被扣,最置身事外的人大概就是流川枫了,他毕生需要不过是一张床而已。而接下任务时拍手称快的某人此时一脸愁云惨淡。在这阳光明媚的冬日坐在一个大男人的床边,看他流哈喇子,吹鼻涕泡泡怎么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开始的时候仙道还有兴趣拔拔流川的眉毛,在他脸上画乌龟,拿针戳他的手指锻炼其反射神经,但是在一次不幸弄醒流川之后,仙道意识到这个男人半梦半醒时打起架来是不要命的,只好学乖了在边上坐着,翻翻过期的成人杂志。
田冈大叔交待了,流川少校是重点怀疑对象,找到安西舰长和航行日志,突破口就是流川枫,而掌握打开这秘密之钥匙的人——当是时,田冈上将当着越野宏明的面意味深长情意绵绵地看了仙道一眼,“仙道,这个人就是你了。”
仙道现在想起田冈上将那暧昧的眼神还全身起鸡皮疙瘩。——让越野误会了怎么办?可不能玷污了仙道彰这块金字招牌,落下个品味差的名声。
唔,与其这么百无聊赖的坐着,还不如跟着舰队去99基地。听说他们闲得很,索马人一次都没来骚扰。
“唔~~~”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你终于醒啦。”仙道从沙发上跳起来,“快换衣服,我们去吃饭。”
仙道半拖半推把流川从床上挖起来,两个人拉拉扯扯到餐厅坐下,仙道点菜。他专找自己爱吃的点,这个流川枫呆得可以,属于有碟酱油就能吃饭的主,筷子从来只在离碗最近的盘子里运动,仙道有次故意把一盘子臭豆腐摆在他眼前,于是相貌和情商不成正比的流川少校就着白饭美美地吃了一顿白饭。
“什么?”流川盯着眼前的盘子不下筷子。
“空心菜。”仙道答,想想有点于心不忍,端过素菜,将一盘红烧排骨推到他面前。
“……”流川迷惘的看着他。
“红烧排骨。猪身上的,肉。”到底是北星区物资匮乏还是这家伙天生呆傻,看见什么不认识什么。
“……”流川依然无声地盯着他,那表情似乎在问,猪是什么?
仙道知道解释下去就没完了,如果说猪是一种动物,那么就要解释动物,什么是动物呢?人就是一种动物。那么推理结果就是,他们在吃一种和人一样的动物身上的肉。仙道决不容许自己在牛身上犯的错误在猪身上重演。
“你快吃,吃完了我告诉你。”吃完了他就会犯困,挨到枕头这家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吃过饭,签了单。仙道提议到人工湖边走走,消化消化。开给流川的条件是事后跟他在顶楼比枪法。多日相处,仙道逐渐摸透了这小子的脾性,对武器有极强的好奇和渴望,在战斗机,巡洋舰,激光炮等军事名词以外就是个白痴,想法和枪管似的不会拐弯——或者说,是个天生的军人。
“……昨天说到哪了,对了,索马人,索马人是什么呢?”仙道对着“白痴”开始喋喋不休,诱他说话那是妄想,但是连着一两个星期不说话那是会得抑郁症的,很多现代人对心理亚健康不够重视,导致生活工作受到严重影响——尤其他们这样天天和敌人兵戎相见的军人,更需要系统专业的心理疏导。
彦一的疏导方式就是不断和他说话,现在他终于明白彦一的苦心了,可惜彦一此时在五十公里外的赤龙山下,看不到仙道眼里一闪而过的感激之情。
“索马人很有意思,他们只有雄性,没有雌性,就是只有男人,没有女人——那么他们怎么繁衍后代呢?他们就掠夺美丽的人类男青年,给他们喝一种神奇的草药,再与之交合,就能产生下一代啦。”仙道眨眨眼睛,继续信口开河,“比如帝国禁卫队的队长藤真健司就是索马国王多年觊觎的对象,你这样的,你比他差一点,抓去了估计是当不上皇后的,当个伯爵夫人侯爵太太还是绰绰有余的……”
流川枫血气上涌,面色微红,对他怒目而视,表情和那天指控他毁了他的战斗机而不果时一模一样。
仙道识趣地闭上嘴,他在慢慢揣摩那个度,既可以把这白面白痴气得脸色发红,晶莹剔透,又不能真的惹恼了他。这也是他这两个星期来唯一比较有趣的游戏了。
绕着全控宿舍走了三圈有余,仙道看着湛蓝的湖水童心大发,“扑通”一声跃入水中,痛痛快快游了几个来回。
他吸了口气深深下潜,抱着电缆束躺在碧色的水底遥望天空,太阳变成了青草色,云彩是粉色的,像流川生气时的脸,全控宿舍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盒子,没有鱼在天空里游来游去,多么寂寞的世界。
突然他后脑一紧,有人扯着他的头发迅速后退,他想回头,无奈头发抓在人家手中,头皮疼得发麻,他两手越过头顶死命掰抓着他的手,同时拼命蹬腿,越是挣扎头越痛,气息不稳,一连喝了五六口水才浮出水面。
“流川枫,你疯了?!”仙道趴在湖边的岩石上大骂。竟然抓我头发,秃了算谁的?
“我不知道湖水没毒。”
“啊?”这是什么理由,“谁告诉你湖水有毒的?”
“……”流川不说话,湿漉漉的坐在岩石上,黑色的长刘海盖下来遮没了眼睛,因为仙道奋力抵抗而体力消耗过大,脸色苍白,弓着个腰直喘气,双臂无力地垂在两边。
“你以为水里有毒,下来救我的?”仙道有点明白了。
流川点点头。
“既然有毒你怎么还往里跳?不怕死么?”
“怕。”
怕,但不能见死不救。
怕,却把这怕冻结在心里,义无反顾地去做该做的事。
仙道明白了。
这就是流川的逻辑,这就是军人的逻辑。
“其实,刚才我是骗你的。”仙道从石头上撑起上身,抬头看他,“索马人也有女性,不过索马女性□□长着鱼尾,离不开水——他们的母星就是一颗大水球——所以他们向我们和海南帝国学习的很多先进技术没有办法推广应用,他们也没有能力带着妻小离开越来越拥挤,资源越来越匮乏的母星,去西星区的无人区开拓新的居所——只有抢掠,靠劫掠他们周围一些更小更弱更原始的星球赖以维生……”
“真像。”流川抬头望着天空,天色渐渐灰暗下来,半轮月亮浮上云霄。
“什么真像?”
“和地球。”流川目不转睛地盯着北十三星,“战争。没有动物,没有植物,没有清洁的空气和水,人们困在地球上。穷人买不起过滤水,就喝有毒的海水,越喝越渴,越渴越喝……”
饮鸩止渴,到死方休。
仙道怔怔地看着流川,他第一次听流川说那么长的话,说得很慢,声调起伏不大,他看到流川的脸上有不知道是残留的湖水还是汗水,一颗颗顺着眼角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