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乌雀祠

1、匣子 阴暗童话

　　匣子
　　【一】
　　水车吱呀呀地转着，唱出古老的歌谣。
　　月光轻抚女孩熟睡的脸庞，为年轻的肌肤镀上一层银辉。
　　“唰啦——唰啦——”人偶师细心雕琢着少女的指尖，如同捧着珍贵的爱人。
　　屋内，空洞的眼窝从各个角度转过来，死死地对着正中间的那两个人影。一张张空白的脸，在黑暗中泛起诡异的光。
　　“唰啦——唰啦——”人偶师不为所动，仍旧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没有人知道人偶师来自哪里，只是忽然有一天，和那座古屋一道，突兀的出现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人偶师没有朋友。陪伴他的，是一只匣子。
　　一只奇异的木匣子。
　　精致繁复的花纹攀援其上，纠缠成痛苦扭曲的姿态，蔓延在匣子的每一处角落。
　　不知名的木料似乎吸收了所有靠近它的光华，在岁月的打磨下，有一种内敛的深沉。

　　人偶师放下手中的工具，微微垂首。
　　“你可以醒来了。”
　　清冷的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通透，唤醒了沉睡的灵魂。
　　女孩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半掩着，敛去了夜色眼瞳中闪动的点点星光。女孩冲人偶师弯腰一鞠，转身离去。

　　月光碎了满地，徒留一室寂静。

　　【二】
　　暮色将至。
　　男孩再一次望向遥远的天际。地平线上，太阳奋力燃烧着垂死的生命。
　　村里传说，向着太阳落下的地方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镇子的边缘。那里，有一片终年笼罩在迷雾中的荒原。荒原上，住着一个白发的魔鬼。
　　魔鬼有一只以人的灵魂为食的木匣子。
　　魔鬼的家是地狱的入口，靠近那儿的人，都永久地长眠于冥河之底了。
　　不过，若能找到那个魔鬼，便可以实现一个愿望。而作为代价，魔鬼会拿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压下心底的不安，男孩踏上了未知的路途。

　　看着眼前鬼屋般阴森的古宅，男孩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魔鬼，就在里面。
　　绕了几圈都没有找到入口，男孩颓然瘫坐在地。先前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早已随着太阳下山一起溜走了。现在他又冷又饿，盯着墙上深紫色的藤蔓，抑制不住地发抖。

　　“呵呵——”浓雾中传来幼童清脆的笑声。男孩战战兢兢地抬头，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子，坐在高高的墙头，两只小脚一翘一翘地来回晃着。
　　是小孩子呀。
　　男孩松了一口气。正要出声询问，却见那孩子猛地向后一倒！
　　“小心！”男孩没有多想便翻过了围墙，那孩子却像是融化在空气当中，消失了踪迹。
　　墙内的雾气要淡一些。男孩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件标准的日式宅院中。木屋，移门，拐角还种了几株翠竹，与自己家中相差无几。
　　这种地方真的有魔鬼吗？男孩吃惊的大张了嘴。眼前所见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活人？怎么会来这里。”
　　迷雾深处渐渐浮起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魔鬼吗？”男孩顾不上害怕，急急地喊着，“你就是魔鬼吧？！拜托你，救救我妹妹！你要什么都可以！”
　　话音刚落，便落入一对鲜红的眼瞳，血一样浓稠的色彩，在眼底流转。
　　白色的头发……
　　男孩不禁恍了神，却在下一秒被少年冰冷的语气惊醒。
　　“走开。”
　　被那诅咒般的血眸牢牢锁住，男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
　　少年上下打量着男孩，突然开口：“你的妹妹，要死了吗？”
　　“啊？啊，是的。大夫说，怕是活不到明年春天了。”尽管心里因为少年的话很不舒服，男孩还是照实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么，我可以救她。只是，你得付出代价。”
　　“真的吗？”男孩喜出望外。然而，少年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把她做成人偶，”淡色的唇轻启，吐出残忍的字眼，“——活人偶。”
　　“那么，你还要救她么？”
　　沉默了良久，男孩攥紧了拳头，颤抖着说出自己的答案：“怎样都好，让她，活下去。”

　　望着男孩远去的背影，人偶师苍白的脸上神情莫测。
　　人呀，总是自私的动物。固执地不愿放手，但你可知道，活下来，往往比死去，更加痛苦。

　　【三】
　　人偶师慎重地将匣子摆到桌子中央。
　　“你答应了吗？”声音是从匣子内部传出来的。任谁也猜不到，那里面，竟是一个人。
　　人偶师犹豫了一下，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声音带着笑意，似乎在为自己对人偶师的了解而感到得意洋洋，“呐呐，那个孩子看上去不错呢。用他来做我的身体一定很合适。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人偶师没有出声。
　　匣子里的声音因为他的沉默而染上了愤怒：
　　“回答我！”
　　人偶师身子一颤，却还是不做声。
　　似是察觉了他的异样，声音转而又轻言细语的安慰着：“别担心，只是一个小男孩罢了。不然的话，我们再等等看，好不好？只是，你忍心让我这样没有身体的活着吗？”
　　闻言，人偶师伸手，将匣子紧紧搂在怀中。“不会的，哥哥。”
　　“不会的。”

　　【四】
　　男孩又来了，带着他重病的妹妹。
　　少年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意外，只是将他们领到一处客房。
　　“她会好起来的，对吧？”
　　对上男孩祈求的目光，少年不由自主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嗯。”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男孩笑着，脸色却是惨淡，“那我就把妹妹交给你了哟，你可千万要好好照顾她。”
　　“唔。”

　　安顿好妹妹，男孩主动提出要少年送他。
　　“这里太容易迷路了。”男孩这样说着，自己却抢先一步走了出去。
　　这倒真是预料之外的事情。他到底想干什么？少年跟在男孩身后，困惑地端详着男孩并不宽厚的身板。

　　到了雾气与小镇接壤的地方，男孩停下了。
　　“我知道的。想要实现愿望的话，就必须要用最重要的东西交换。可是，”男孩咬着下唇，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旦回头，便会被心中的恐惧压垮，“可妹妹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呀！所以，可不可以请你……”
　　面颊上拂过微凉的触感。男孩瞪圆了眼睛，怔怔的望着少年精致的五官，忘记了呼吸。
　　“代价，”少年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你的话，可以晚一些再给我。”
　　男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那实在是太感谢啦！”

　　少年独自立于边缘，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他的手指，细腻，修长，灵敏。刚才，在男孩的脸上，触到了湿热的液体。
　　“泪水么……”

　　【五】
　　人偶师盯着女孩稚嫩的脸蛋，看得目不转睛。
　　许久，屋内传来一声叹息。
　　“……活下去吧，你们都应该活下去……”

　　【六】
　　男孩慢慢的和少年混熟了，偶尔去探望妹妹的时候，也会少些礼物给他。
　　“只是谢礼而已，毕竟老欠着你的代价，不大好……”话还没说完，男孩的耳朵已经红了一片。
　　少年也不接话，只是来者不拒地收下。
　　“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男孩用眼角偷瞄着少年的反应。
　　听到他的话，少年有片刻的仲怔。回过神来，有些迟疑地吐出一个音节：“灰。”口气生硬得，仿佛那根本就是陌生人的名字。
　　男孩不满地皱起了眉，又马上放松下来。
　　“那我就叫你回了哟～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凌。”
　　“好。”少年轻声答道，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意，连带青白的脸上也漾起了淡淡的粉。男孩却在此时把视线转向窗外，错过了这罕有的风景。
　　殊不知，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七】
　　人偶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你究竟在犹豫些什么？为什么还不动手！那男孩可是最适合我的容器，你不可以放过他！”
　　“哥哥，对不起。”人偶师背对着匣子，声音闷闷的，“可以请你再等一等吗？我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妹妹好起来。”
　　匣子里没了声息。
　　半晌，匣子里的人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

　　【八】
　　冬天到了。女孩的呼吸越来越弱。
　　村口，男孩的父亲捉住了正要悄悄离开的男孩。
　　“你要去哪儿？”
　　……
　　“你去找魔鬼了吧。”
　　……
　　“为了你妹妹吧。可你不该去的，那是邪恶的魔鬼。”
　　男孩愤怒地望向父亲，心想，那么漂亮的少年，怎么会邪恶呢？
　　看到男孩的神情，父亲就明白了一切。他痛心地看着儿子，语重心长锝劝道：“你这是被魔鬼迷惑了！魔鬼怎么会救人呢，他只会吃掉你的妹妹呀！”
　　想起初见时的场景，男孩有些动摇。当时的少年，确实像是来人间索命的恶鬼。
　　将男孩的变化收入眼中，父亲放缓了语气：“凌，我是村长。你身为我的孩子，应当为全村人的安全着想。去，将这个给那魔鬼服下，你的妹妹就可以回来了。”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巧的瓷瓶。

　　男孩迷迷糊糊地接过瓶子，迷迷糊糊地来到恶魔的住处。
　　站在少年面前，男孩害怕得想逃。
　　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之分明不是人类呀！自己居然和他一起呆了那么久……对！一定是魔鬼！一定是他用法术控制我的！

　　“喝吧。这是我特地为你带来的，很好喝的。”
　　男孩看着少年吞咽，狂喜在脸上扭曲成一个狰狞的笑容。

　　【九】
　　人偶师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了匣子。
　　“把他给我吧。你看，他这样对你。”匣子里的人柔声劝他。
　　人偶师虚弱地开口：“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等我把那女孩做成人偶。”
　　“好吧。”匣子里的人松了口。末了，又提醒道：
　　“这是最后一次。”

　　人偶师拖着残破的身体，在宅子四周布下了结界。
　　他要完成他一生中最后的作品。

　　【十】
　　男孩一回来，就见街坊邻居都聚集在自家屋外，手里拿着镰刀﹑锄头之类的东西，心下有些忐忑。
　　“你做得很好。”父亲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转头对乡亲们喊道，“大家出发吧！去消灭那个魔鬼！”

　　【十一】
　　女孩已经离开了。
　　人偶师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当日所中的毒和连日不眠不休的工作都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他打开那只神秘的匣子，取出了匣里的东西。那是一颗头颅，除了发色和眸色，都与人偶师一般无二。
　　月光下，头颅黑亮的瞳仁里泛着寒光。
　　“这次，你没有理由再拒绝了吧。”
　　“嗯。”人偶师的眸色沉了沉，终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木质的房屋在黑暗中散发着霉味，那种淡淡的，腐坏的味道。
　　是不是我也腐烂了呢，连同这屋子一起。

　　【十二】
　　男孩的父亲带着村民们在荒原上转悠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男孩口中的古宅。
　　眼看冬天快要过去，村民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不会是骗人的吧。”他们互相交头接耳，怀疑清晰地写在脸上。
　　“不会的，不会的。”村长不停的擦着汗。他猛地一推身边的男孩：
　　“不是叫你好好带路吗？看你把我们领带什么鬼地方来了！难道你还在想着那个魔鬼？！”
　　“我没有——”男孩委屈地为自己辩解。突然间看到了什么，惊喜地指向迷雾中的某一处：“你们快看呀，就在那里！”
　　雾气散去，一座古老的宅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村民们沸腾了。他们抄起手中的农具，一窝蜂地冲了上去。

　　疯狂的村民砸开了围墙，冲进庭院。
　　魔鬼不在这里。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只匣子。
　　他们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翻，终于在最后一间，找到了。
　　满屋子的人偶中间，摆着一颗头颅。
　　白色的发，紧阖的眼，苍白的肌肤子阳光下几近透明。
　　那是少年的头颅。

　　【十三】
　　来年开春，女孩回到了家中。
　　妹妹的归来为男孩带来了无限的喜悦。他愈发坚信，这一切的好转，都是魔鬼的死亡带来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惊恐地发现，女孩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村里开始有了闲话。直到某天清晨，他醒来时，发现妹妹不见了踪影。
　　不知为什么，心里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十四】
　　多年过去了，男孩早已变作垂暮的老人。
　　有一天，村里突然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旅者。
　　望着那略带熟悉的面容，老者在心里责怪自己多疑。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再者，这人的头发和眼眸，怎么看都是普通的颜色。

　　“……然后呀，魔鬼就死掉了哟，被最信任的朋友欺骗而死。”
　　“魔鬼好可怜——”一群孩子清澈的眼睛蒙上了水气，有的已经在小声地抽泣。
　　“哼，他是魔鬼耶，有什么好可怜的。”小胖子不屑的声音冲了出来。
　　年轻的旅者笑得有些苦涩：“可魔鬼也有心呐，他也会疼。更何况，魔鬼的称呼只是你们强加在他身上的罢了。”
　　抬头看看天色，晚霞烧得正艳。旅者挥挥手，让孩子们赶快回家去。“再不回去，魔鬼可要出来喽～”
　　孩子们嬉笑着，一哄而散。
　　老者终于找到了机会，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你说的故事，是真的吗？”老者问道。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想知道答案的话，跟我来吧。”旅者带上了兜帽，将脸深深埋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到了。”老人跟着旅者来到一座古宅。
　　“这里，就是他死去的地方。”旅者的声音自身后传出。老人回头，却只有猛烈的火焰，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向他袭来。
　　“你害死了我弟弟，就那你的命来偿还吧！”
　　妖艳的赤红中飘过一缕鲜亮的白，迷了老人的眼。
　　大火，吞噬了一切。

　　【十五】
　　古老的水车依旧静静地唱着，和着夜风，奏成了一曲寂寥的安魂歌。